第五章 痛苦,吸收,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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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凡埋葬了他的朋友,就在原地。

  這並不是個小工程,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身體裡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

  他為那可憐無知的女孩淺淺挖了一個土坑,並趕在夜晚真正降臨前回到了家。

  斯人已逝,生者還需生存。

  他回到了熟悉的家門前,推開老舊的木門,廚房裡的母親順著「吱呀」一聲探出頭來,燈光拉出她瘦長的影子。

  「小凡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跟朋友玩了一會。」梁思凡輕聲說道。

  「年輕的時候......別總想著玩。」茶几前的梁父似乎想要教導幼子,只是語氣中充滿了斟酌,以至於前後聽上去很不協調,「還是多放些精力在課題上吧。」

  「哎呀,小孩子總是愛玩的嘛,小凡這年紀多玩玩也正常。」

  母親似乎是擔心丈夫說重了,連忙打個圓場,她端著今晚的菜餚放在餐桌上,有四五個碟子,葷素皆有、色味齊全。

  一如既往與小鎮該有的經濟水平對不上號。

  梁家的餐桌上,沉默總是主旋律,只有筷子撞在碗盤上的輕響。

  「爹、娘。」

  梁思凡罕見地開口,一左一右的父母兩人交換著眼色,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他沉默半響,深吸了一口氣後終於開口:「我有個朋友,她死了。」

  「死......死了?」母親眼皮一跳,隨後強作笑容道,「小凡,玩笑可不能亂開。」

  對面的少年只是沉默著搖了搖頭。

  「好啦,什麼死不死的,小孩成天胡思亂想,吃飯......吃飯。」梁父咽了口唾沫,連忙轉移話題道,似乎對這種事情並不關心。

  「小凡。」母親猶豫半響,還是說道,「大家都會遇到不順心的事情......」

  「你少說兩句。」梁父的聲音近乎低吼,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誇張,有些不安地望向幼子。

  梁思凡微微低著頭,那雙充滿生命能量的眸子靜悄悄的。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扒完了碗裡最後兩口飯,「我吃飽了。」

  他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若有似無地丟下一句好久沒說過的話:

  「晚安。」

  做母親的女人只覺得身子抽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半站起身來,在丈夫的目光里終究沒有其他動作。

  ......

  刺眼的燈光讓梁思凡幾乎睜不開眼睛,他連忙關掉房間裡的夜燈。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燈泡已經燙得讓他在一瞬間縮回手指。

  他的心火成長了,毫無疑問。

  被那金色液體包裹的時候,他有種將對方心火吞噬了的感覺。

  不只是那怪物,還有......震楠的心火。

  想到這裡,梁思凡心頭泛起一陣噁心。

  那個將自己當作朋友的女孩,她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

  她是否也跟自己一樣,每晚坐在床頭把玩著夜燈,瞪著好奇的眼睛,想要離這光怪陸離的世界更近一些。

  只是想要活下去。

  梁思凡吸了口氣,整個人呈大字型撲倒在床上,隨後抓緊了被子蒙住頭,將嗚咽與嘶吼埋在床墊深處,半響才恢復平靜。

  「她死了,我還得活,我還得活......」

  梁思凡看著枕頭,怔怔地念了好幾聲。

  不是自己的責任,其實他心裡也清楚,只是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晚飯的時候,為什麼會跟父母提起這件事來,是想得到一點安慰,還是想要看看他們的反應,連梁思凡自己心裡也不清楚。

  作為一個重生者,他完全記不清上一世的事,雖然擁有完整的常識與知識儲備,但在心智上有時又真像個孤獨的孩子。

  無論如何,生活還在繼續。

  他要活下去。

  ……

  花了不少時間將情緒清理完後,梁思凡重新回憶起傍晚時的經歷。

  今天最大的收穫,並不是得到了心火,而在最後的那一刻,將對方心火搶奪來的過程,讓他有了些特別的感悟。


  那時,在憤怒驅使下,心火就像自己手臂般靈活自如,跟研究課題時的鈍感完全是天壤之別。

  他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某個訣竅,關鍵的訣竅。

  但一切都很模糊,他還沒有完全想明白。

  究竟是什麼呢?

  梁思凡就這樣躺在床上思考到了半夜,直至思緒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混沌,最終睡了過去。

  下一刻,一切又清晰起來。

  梁思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每月都會出現一次的奇怪房間裡。

  不過掐指一算今天應該還沒到日子,是因為傍晚的事情麼?

  他抬起頭,層層聳立的台階上,暗淡的燭光仍舊如海潮起伏。

  那扇大門仍舊緊閉,只是左上方的一角忽然有了顏色,跟只有黑白的另一端相連,仿佛漫畫與現實的交界。

  不過,還是紋絲不動。

  產生了這種變化,是自己吸收了心火,還是有了新的感悟?

  如果再進一步,超越某個閾值後是不是就可以打開這扇門了。

  梁思凡這樣想著,下意識地轉過身,隨後驚出一聲冷汗。

  有人?!

  他猛地退後三步,差點摔倒,這才反應過來那不是人,而是一面鏡子。

  沒有任何花紋修飾,一面古銅邊框的全身鏡靜靜立在梁思凡身後。

  他緩步走上前來,抬起右手,鏡里鏡外的兩人手掌相觸。

  下個瞬間,梁思凡覺得自己眼前一花,鏡子裡的他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人形的蒼白色火焰。

  那是心火,他有這種感覺。

  這是什麼意思,惡作劇麼,他不這麼覺得,這一切肯定有什麼意義。

  奇怪的夢,忽然出現的鏡子。

  是這鏡子有什麼作用?

  或者,是在提示自己什麼。

  這邊是人,那邊映出來的——是心火。

  人,心火。

  他想起自己入睡前苦苦思索的問題,腦海中一個個念頭轉過。

  等等——

  半晌之後,一切豁然開朗。

  梁思凡明白了。

  他明白傍晚時的那個瞬間,自己對心火的感覺和平時有什麼區別。

  不是操控,是同步,或者說同化。

  心火不是手裡的工具,就是他的手腳才對。

  它從來不是身外之物,那神秘的能源就是他本身,從根本概念上他就有誤解。

  那一瞬間,梁思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自己的體內,什麼堅冰一樣的東西正在緩緩溶化。

  ......

  半夜,小鎮東邊,驚心動魄一幕上演才不久的小山坡後。

  「啪嗒!」

  老舊的皮鞋踩斷枯枝,泥潭的積水中映照出一張蒼老的臉。

  老人半閉著眼睛緩緩轉動身體,好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他轉過身,手中拐杖輕點,橘紅色的焰星一閃而過,隨後不遠處的土地開裂,剛被埋藏在裡頭的什麼東西裸露出來。

  「又有不乖的小孩啊。」他用拐杖輕輕攪動那張人皮,語氣輕快,「很低級的異種,樹海麼?但為什麼它死了,連火種都被吞了,還沒進善治書屋的小孩也能對付得了?不太可能吧,還真是神奇。」

  「譚教授。」老人身後,一個青年侷促地搓著掌心走上前,「我們......真的不採取什麼措施嗎,失蹤率越來越高了。」

  「不必,活不下來的就證明他們沒有存在的價值。」

  「或許您可以稍微提點一下,免得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

  「你明白什麼是心火麼?」

  「......」

  「或者說,我換個問題,為什麼工業發展之後,比起流水線上的洋雞,王公貴族們還是對大山裡的土雞情有獨鍾?」

  「我......」

  「快樂、難過、疑惑、害怕、孤獨、憤怒、反抗、暴走,一切的一切,都是塑造一個完整靈魂所必不可少的,如果只是設定固定的人生,那這個鎮子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我......明白了。」

  「這是分辨優劣的最快方式,我會耐心等待著這些可愛果實成熟的時刻,儘管可能算不上豐收。」譚教授一邊說著,一邊俯身揉搓著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輕嗅兩聲,「嗯——看起來,下午來過這裡的,似乎不止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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