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羈絆和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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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3章 羈絆和歸化

  話已至此,再推脫反而顯得心虛。

  李成梁本來也是武將,他乾脆拱手:「閣老請隨末將來。」

  一行人沿著林間小道向內走去。

  越往裡走,樹木越密,但林間的道路卻修得寬整平坦,足以並行兩輛馬車。

  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座木製的瞭望塔,塔上有兵丁值守,見了李成梁,紛紛行禮。

  走了約莫三里地,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規模不小的營地出現在視野中。營地的外圍是一圈兩人高的木柵欄,柵欄上開了幾個門,門口有持刀守衛。

  營地內部,一排排木屋整齊排列,煙囪里冒著裊裊炊煙。

  營地中央有一片開闊地,幾個巨大的木架子上晾曬著獸皮和布料。

  更遠處,能夠聽到伐木的聲音,以及號子聲此起彼伏。

  楊思忠站在營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眼中露出幾分興趣。

  「李都護,這團練林場,有多少人?」

  「回閣老,這處林場是遼東最大的一個,現有歸化女真兵五百人,朝鮮民夫三百人,漢人匠戶一百人,一共九百人。」

  「女真兵和朝鮮民夫,都是怎麼來的?」

  「女真兵是從建州和海西各部收編的。有些是部落戰敗後歸降的,有些是自願來投靠的。」

  「朝廷的政策是,每一戶女真人只要有一個成年男丁在林場服役滿三年,全家就能獲得遼東的戶籍和土地。」

  「朝鮮民夫則多是從鴨綠江對岸逃過來的。朝鮮國內這幾年賦稅沉重,民不聊生,不少百姓偷渡過來謀生。」

  「末將就把他們編入林場,伐木、修路、築城,干滿兩年,同樣給戶籍給土地。」

  楊思忠點了點頭,又問:「那管理呢?這些人如何統轄?」

  李成梁答道:「林場實行軍管。所有人員按什伍編制,十人一什,百人一隊,每隊設一名隊正。隊正由漢人老兵擔任,負責訓練、勞作和紀律。隊正之上設哨官,由大明的衛所軍官擔任。」

  「他們的作息、勞作、訓練,都有嚴格的規矩。卯時起床,辰時出工,午時歇息半個時辰,未時繼續勞作,酉時收工回營。」

  「收工後之後,再學習漢語。」

  楊思忠若有所思:「軍管之法,確實適合這種邊遠苦寒之地。若是放開了讓他們自己過日子,怕是三兩月就跑了。」

  「閣老明鑑。」李成梁接著說,「還不止這些。林場的產出,並非全部歸公,而是有明確的分配。每個人伐木的定額是每天兩棵,超額的部分,可以折算成糧食、布匹或銀錢,歸個人所有。」

  「超額部分的收益,末將派人盯著發放,一文錢都不許剋扣。所以這些女真人和朝鮮人,干起活來比咱們漢人還拼命。多伐一棵樹,就能多換東西。」

  楊思忠看了李成梁一眼,目光帶著幾分讚許。

  「你倒是懂得用人之道。不是一味壓榨,而是給了他們盼頭。」

  李成梁拱手:「末將不敢貪功。這是段司馬和唐司馬一起琢磨出來的法子。」

  「說到底,遼東這地方,天寒地凍,地廣人稀,若只是靠從關內移民,根本填不滿。

  只有把這些歸化的女真人和朝鮮人用好,遼東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楊思忠聽了李成梁關於林場管理的詳細說明,沉默了片刻。

  他背著手,緩緩渡了幾步,目光從林場的建築上掃過,最後回頭看向李成梁。

  楊思忠的語氣平靜的說道:「李都護,你這個林場,辦得確實有些章法。」

  「軍管、定額、超額獎勵、漢化教育,一環扣一環,倒是把這些人管得服服帖帖。」

  李成梁拱手道:「閣老謬讚,末將只是盡力而為。」

  楊思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起來:「老夫有一件事,想請教李都護。」

  李成梁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閣老請講,末將知無不言。」

  楊思忠盯著李成梁的眼睛,緩緩說道:「你把這些女真人朝鮮人編入林場,給他們吃,給他們穿,教他們說漢話,寫漢字,還許諾干滿幾年就給戶籍給土地。」


  「表面上看,這是在歸化他們,是在讓他們變成大明的百姓。」

  「可老夫想問的是,你怎麼保證,這些歸化的女真人,不會變成第二個建州女真?」

  李成梁的瞳孔微微一縮。

  楊思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建州女真,當初也是大明的羈縻衛所。朝廷給他們官爵,給他們印信,允許他們在邊境貿易,甚至還給他們提供農耕技術、鐵器、種子。」

  「他們也曾是大明的忠順臣子,世代領受朝廷的恩賞。」

  「可結果呢?」

  「建州女真叛亂不斷,為了平叛,才有了朝廷設置安東都護府。」

  「遼東的安寧,多賴李都護斬殺首領王杲,平定叛亂。」

  楊思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如今你把女真人編入林場,教他們漢話,給他們土地,讓他們融入大明。可誰能保證,十年後、二十年後,這些人里不會出一個新的王果?」

  這話問得極重。

  站在一旁的徐叔禮聽得後背發涼,連呼吸都放輕了。

  夏忠孝更是臉色發白,擔憂的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卻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迎著楊思忠的目光,緩緩開口:「閣老這個問題,末將想過無數遍。」

  「哦?」楊思忠挑了挑眉,「那李都護想出了什麼答案?」

  李成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營地中央的操場方向指了指:「閣老請看那邊。」

  楊思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操場上,大約一百多名女真人正排成整齊的隊列,在一名漢人隊正的帶領下,跟著口號做操。

  動作雖然算不上整齊劃一,但每個人都很認真,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偷懶耍滑。

  李成梁說道:「閣老看到的這些人,是林場裡最早歸化的一批女真人。他們已經在林場幹了兩年多,有些人甚至已經可以拿到遼東的戶籍和土地,但是他們也不願意離開林場。」

  「原因也很簡單,在林場收入穩定,可能比種田的收入還高,伙食供應充足,還有禦寒的冬衣發放。」

  「末將想請閣老想一想,當年建州女真歸附大明的時候,他們過的日子,和這些人一樣嗎?」

  楊思忠沒有回答,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李成梁沉聲道:「末將世代為遼陽將門,也曾認真研究過建州女真的興衰。」

  「末將以為,當年建州女真之所以能從恭順的羈縻衛所,變成反噬大明的禍患,根本原因不在於女真人天生反骨」,而在於大明的治理方式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楊思忠追問。

  「遷而不教,放任自流!」

  李成梁一字一頓地說道:「大明在遼東設建州衛、海西衛、野人衛,名義上是羈縻,實際上是不管。」

  「朝廷給女真首領封官、給印信給賞賜,卻不派流官不駐軍不編戶不徵稅。女真部落的內部事務,朝廷一概不問。」

  「那些女真首領,名義上是朝廷的衛指揮使、都督僉事,實際上還是部落的頭人。」

  「他們既領朝廷的俸祿,又收部落的供奉,兩頭占便宜。」

  「部落內部的矛盾,靠的是頭人的權威和部落習慣法來調解,跟大明的律法毫無關係。」

  「更嚴重的是,大明為了維持邊境穩定,對女真部落實行分而治之的策略。」

  「這個月賞甲部,下個月賞乙部,讓他們互相制衡。」

  「可這種制衡是脆弱的,一旦出現一個強勢的首領,能夠統一各部,朝廷的分化策略就形同虛設。」

  「王杲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統一建州左衛,再吞併整個建州衛,最後威脅野人女真。

  等朝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是尾大不掉之勢了。」

  楊思忠聽著,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他知道李成梁說的都是實情,但這些只是對歷史的重述,並不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李成梁看出了楊思忠的疑慮,繼續說道:「閣老,末將以為,建州之患的根源,在於朝廷對女真部落的治理,始終隔著一層,目標是羈縻而不是歸化。」

  「朝廷管的是頭人,不是百姓。頭人歸順,百姓就跟著歸順;頭人反叛,百姓就跟著反叛。朝廷沒有真正深入到女真部落的基層,沒有把朝廷的權威直接施加到每一個女真人頭上。」


  「但林場不一樣。」

  李成梁的語氣變得篤定起來:「林場的女真人,不是以部落為單位編入的。末將把他們打散了,混編到各個什、各個隊裡。」

  「一個什里,有女真人,有朝鮮人,也有漢人。他們每天一起勞作、一起吃飯、一起學習漢話。」

  「跟他們朝夕相處的是漢人隊正和漢人同伴,而不是他們原來的部落頭人。」

  「那些頭人呢?」楊思忠問。

  「頭人單獨編隊,不讓他們跟普通女真人混在一起。」

  李成梁毫不猶豫地回答:「有威望、有能力、有野心的頭人,末將全都調到遼陽城裡,給他們安排一個閒職,讓他們住在城裡,吃皇糧,置辦產業。他們離開了部落,也就失去了對部落的控制。」

  「剩下的女真人,沒有了頭人的煽動和裹挾,就只能依靠林場、依靠大明。」

  「他們吃的糧食是林場發的,穿的衣服是林場發的,住的房子是林場修的。他們想要更好的生活,就只能按照林場的規矩來,多幹活,多學漢話,多立功。」

  楊思忠緩緩點頭:「你這是釜底抽薪。」

  李成梁恭維了一下楊思忠,繼續說道:「閣老說的是。」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一點是,建州女真當年歸附的時候,大明的邊將和文官,沒有人真正了解女真部落內部的情況。」

  「朝廷只知道女真首領叫什麼名字、管著多少戶口,卻不知道女真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訴求,有什麼不滿。」

  「可現在,林場裡的每一個女真人,林場的團練都認識他們。」

  「他們叫什麼名字、家裡有幾口人、幹活勤快不勤快、漢話學得好不好,團練心裡都有一本帳。」

  楊思忠目光一閃:「你是說,情報?」

  李成梁搖了搖頭:「不僅僅是情報,下官以為,是聯繫。」

  「聯繫?」

  李成梁點頭說道:「建州女真之所以能坐大,是因為大明始終沒有真正「擁有」他們。」

  「朝廷給了他們官爵、給了他們貿易特權,卻沒有把他們變成大明的百姓。他們是歸附者」,而不是子民」。」

  「但林場不一樣。林場裡的女真人,從進入林場的第一天起,就在和大明產生聯繫。」

  「他們被編入大明的軍事編制,接受大明的紀律約束,學習大明的語言文字,接受大明的價值觀念。」

  「等他們拿到戶籍,分到土地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再是女真部落的部民」了,他們是遼東的百姓」。」

  「一個有了戶籍、土地、家業的百姓,是不會輕易造反的,因為他的聯繫太多了,造反需要思量的東西也太多了。」

  「小民造反,十有八九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可末將給的,就是讓他們活得下去、甚至活得好的路子。」

  楊思忠沉默了良久。

  他背著手,在雪地里來回踱了幾步,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徐叔禮緊張地看著楊思忠的背影,不知道這位閣老會如何評判。夏忠孝更是握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

  終於,楊思忠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楊思忠說道:「當年執行建州衛歸化的官員,能夠有李都護這般下心思,朝廷在遼東也不會流這麼多血了。」

  李成梁心中一松,但面上依然恭敬:「閣老過獎,末將不過是在實踐中摸索,不敢說已經盡善盡美。」

  楊思忠擺了擺手:「不必過謙,老夫在吏部多年,見過太多嘴上誇誇其談、手裡一事無成的官員。」

  「你能在遼東這苦寒之地干出這番事業,已經足以讓那些只會清談的文官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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