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銅表與人心,《海外銅柱立紀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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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0章 銅表與人心,《海外銅柱立紀表文》

  左順門外,修典值房的燈火一連數夜未熄。

  李一元與羅萬化相對而坐,桌案上攤開的稿紙已經寫了七八稿,卻始終未能定稿。

  問題不在於「海外紀功儀制」本身的條文,這些儀制規程,對李一元這樣一生治律的大家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

  真正的難題在於,這篇儀制要如何開篇。

  「若直書「奉旨立柱」,恐後世以為此舉乃天子一時興起。」

  羅萬化揉著太陽穴,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可若繞開陛下不提,又於禮不合。」

  李一元緩緩摩挲著手中的毛筆,半晌才道:「問題的根子,不在我們怎麼寫,而在朝中有人怎麼看。」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消息傳開已有數日,科道那邊的反應,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最先發難的是都察院的都御史吳之佳。

  此人在隆慶朝就以敢言著稱,曾因彈劾某位勛貴侵占民田而被貶謫,後來復起,脾性不改。

  他在給內閣的奏疏中措辭激烈:「臣聞陛下欲於安南立銅柱以紀功。夫銅柱者,馬援舊事也。然援立柱之時,交趾初定,柱在而疆界明。」

  「今安南雖復,然瘡痍未平,百姓未安,朝廷不先撫恤黎庶、整飭吏治,而汲汲於立柱勒石,臣恐此非盛世所宜有也。」

  這篇奏疏在內閣被留中,卻不知被誰抄了出來,在科道同僚間傳閱。

  一時間,附和者眾。

  兵科給事中陳與郊緊隨其後,上了一道題為《論立柱非今日急務疏》的長篇奏議,洋洋灑灑三千言,從「三不可」立論:「一曰,勞民傷財。銅柱之制,高可丈余,重逾千斤,鑄之需銅、運之需船、立之需役,一柱之費,少說數千銀元。今南洋初定,百廢待興,此數千銀元若用於安南賑濟,可活多少百姓?若用於新軍餉銀,可養多少士卒?以有用之財,立無用之柱,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二曰,啟邊釁端。安南雖復,然其地豪酋林立,心向各異。朝廷立柱於其地,名為紀功,實為示威。豪酋見之,或生怨懟;百姓見之,或生惶恐。昔馬援立柱,交趾復叛;張奐勒石,羌人再反。前事不遠,可為殷鑑。

  三曰,導君於奢。陛下春秋鼎盛,正當勤政愛民、修德省身之時。今立柱之議起,臣恐從此之後,奇技淫巧、珍玩寶貨,爭相進獻,以媚君上。一人之欲易縱,天下之財難繼。願陛下三思。」

  這道奏疏送進內閣後,高拱面無表情地批了四個字:「所奏已悉。」

  便再無下文。

  但科道那邊的暗流,並未因此而平息。

  河南道御史李植,在給同年的一封信中寫了這樣一段話:「諸公皆知,此議背後必有蘇某人在。蘇某人自掌吏部以來,攬權日甚,今又以立柱媚上,欲借修典之名,收天下之權於內閣。此其為謀之深,豈在銅柱乎?」

  這封信不知怎麼流傳了出來,在科道間傳抄甚廣。

  與此同時,南京那邊也傳來了反對的聲音。

  南京戶科給事中姜士昌上了一道《論修會典不宜操切疏》,措辭雖然沒有北京同僚那樣激烈,但態度鮮明:「《大明會典》乃國朝根本大法,歷朝修纂,皆曠日持久,集天下英才而為之。今以數月之限、數人之力,欲成一代大典,臣恐其疏漏百出,反不如舊本之可用。且修典之事,當以釐清舊制為先,以增補新章為後。今不先理舊,而遽立新章,臣不知其可也。」

  這些奏疏和言論,看似各有道理,實則指向同一個核心:

  反對以立柱為由推進修典,反對通過修典確立新的權力格局。

  蘇澤坐在吏部公房裡,面前攤著一疊抄來的奏疏副本。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坐在他對面的沈一貫,卻有些沉不住氣:「子霖兄,科道那邊鬧得越來越凶了。再這麼下去,恐怕不等李閣老那邊拿出初稿,朝中的反對聲浪就能把修典之事淹了。」

  蘇澤放下手中的奏疏副本,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肩吾兄以為,這些反對的聲音,是衝著銅柱來的,還是衝著修典來的?」

  「自然是衝著修典。」沈一貫想也不想,「銅柱不過是個由頭。真正讓他們坐不住的,是修典之後,閣部權責分明,內閣統攝六部,他們這些科道言官再攻訐大臣,就沒那麼容易了。」


  蘇澤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肩吾兄以為,我們該如何應對?」

  沈一貫沉吟片刻,道:「以子霖兄在朝中的根基,大可讓吏部發文,嚴斥這些言論。

  或者,讓內閣下個條議,約束科道不得妄議修典之事。」

  「不妥。」蘇澤放下茶盞,輕輕搖頭,「若以吏部或內閣的名義壓制言論,反倒坐實了攬權」的指控。況且,科道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若我們以權壓人,即便壓住了,也失了人心。

  「那子霖兄的意思是————」

  蘇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案頭抽出一張紙來,遞到沈一貫面前。沈一貫接過來一看,上面只寫了一個名字:「徐渭。」

  沈一貫一怔:「徐文長?子霖兄要請他出面?」

  「可是徐文長雖然有文名,靠他如何壓制清流的洶洶議論?」

  蘇澤微微一笑,說道:「清流之議,若是能代表民心,那就算是陛下都要退讓。」

  「可若他們所議,不能代表民心民意呢?」

  沈一貫和羅萬化對視一眼,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等兩人離開之後,蘇澤召來胖鴿子。

  給了糧袋後,蘇澤將安南立柱、重修《大明會典》的來龍去脈,以及科道清流的反對之聲,簡明扼要地寫在信上。

  末了,他鄭重寫道:「在下想請先生寫一篇文字,頌揚我大明自隆慶以來開疆拓土、將士浴血之功,以正視聽。」

  胖鴿子展翅而去。

  次日,徐渭的文章就帶回來了。

  三日後,《樂府新報》頭版,刊出了一篇署名「青藤先生」的長文。

  標題只有八個大字:

  《海外銅柱立紀表文》。

  文章開篇,沒有直接談立柱,也沒有談《大明會典》,而是從嘉靖朝的東南倭患說起:「世廟嘉靖中,東南倭患熾。倭寇所至,焚掠一空。江浙之間,赤地千里。朝廷徵調狼兵、士兵,費帑無算,而倭勢不減。蓋其時海防廢弛,衛所空虛,倭船所至,如入無人之境。每念及此,未嘗不扼腕長嘆也。」

  這段文字,勾起了無數東南百姓的記憶。那些年,倭寇橫行,多少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即便是在京城,也時常能聽到來自東南的噩耗。

  文章接著寫到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的抗倭功績:「時有胡宗憲督師東南,以奇計破倭;戚繼光練新軍於義烏,俞大猷習水戰於閩海。

  血戰十餘年,倭患始平。然此戰,亦耗盡了東南半壁的元氣。自倭亂之後,江南富庶之地,十室九空;沿海良港,商船絕跡。祖宗留下的海上基業,幾為之一空。」

  讀到此處,不少上了年紀的讀者已紅了眼眶。

  文章筆鋒一轉,寫到了隆慶開海:「先帝隆慶登極,以雷霆之勢,開海禁、設市舶司、許民間造船出海。當時議者洶洶,以為開海必招倭患復起。然先帝不為所動,詔曰:海者,天地之藏也。閉之則困,開之則通。朕不為一家之私計,而為天下萬世開太平。「」

  「詔下之日,東南百姓奔走相慶。商賈揚帆出海,船隊絡繹不絕。昔時荒涼之港口,今成繁華之都會。昔時廢棄之船廠,今造巨艦如林。開海不過十餘年,天下商稅之入,已倍於農賦。」

  這段文字,讓讀者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

  隆慶開海,是所有人親身經歷的盛世。

  從那時起,物價穩定了、市面繁榮了、海盜絕跡了,這些變化,每個百姓都看在眼裡。

  文章繼續寫道:「開海之後,朝廷以海貿所入,練新軍、鑄火器、造飛艇。於是有南海之徵,掃蕩群盜,廓清萬裏海疆;有呂宋之役,驅逐佛郎機人,收復祖宗故土;有西南改土歸流之役,數百年割據之土司,一旦歸順王化;有遼東邊鎮之整飭,昔日侵擾之胡騎,如今望風遠遁。」

  「至於安南,自我成祖皇帝設交趾布政使司以來,棄守反覆,已逾百載。隆慶五年,朝廷命將出師,水陸並進。將士浴血奮戰,前仆後繼。有戰歿於陣前者,有傷病於瘴癘者,有積勞成疾而死於軍中者。其功之偉,其烈之壯,千古之下,猶有榮光。」

  讀到這裡,不少讀者已是熱血沸騰。

  那些被文官們輕描淡寫帶過的征伐,在徐渭筆下,變成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史詩。

  文章的高潮,是對未來「立柱紀功」的設想與闡述:「今陛下欲立銅柱於安南,以紀先烈、詔示後人,此非好大喜功之謂,乃守土有責之義也。


  夫銅柱者,非石也,非金也,乃心也。一柱立,則萬民知此土為大明之土,知此功為先烈之功。商賈往來,見柱而知此地王化所被;百姓耕作,望柱而知此身乃華夏子民。柱在,則疆界在;疆界在,則寸土不讓。」

  「馬援立柱,交趾雖叛,而柱在人心。今我大明立柱,非徒立一柱於海濱,立千千萬萬之柱於百姓心中也。柱不朽,則功不朽;功不朽,則國不朽。」

  文章最後,徐渭以一段慷慨激昂的文字收束:「夫以嘉靖之難,隆慶之興,萬曆之盛,其間耗費多少心血,犧牲多少將士?若無一物以紀之,將何以告慰先烈?將何以昭示來者?

  今海外初定,銅柱將立。臣雖老邁,猶能執筆為文,述先烈之偉績,傳萬世之英名。

  願陛下毋惑於浮議,毋動搖於流言。立柱非奢,乃國之大典;紀功非虛,乃軍之魂魄。

  草民渭頓首再拜,謹表以聞。」

  這篇《海外銅柱立紀表文》見報當日,京城紙貴。

  《樂府新報》加印了三次,依舊被搶購一空。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處處都能聽到有人在高聲誦讀這篇表文。

  識字的人讀給不識字的人聽,讀過的人講給沒讀過的人聽。

  一位在茶館裡聽讀完表文的老者,拍案而起,老淚縱橫:「我兒就是隆慶五年戰歿在安南的。朝廷一直沒有個說法,今天總算有人記得他們了!」

  在城南的書肆里,幾個國子監生圍著新買來的報紙,一邊看一邊議論:「徐文長這篇文字寫得真好,讀來讓人熱血沸騰。開海以來,朝廷確實做了不少大事,只是咱們平時不知道罷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學生接口道,「前幾日還有人在傳,說什麼立柱是勞民傷財。

  看了這篇表文,我才知道,那柱子上刻的不只是功績,更是對將士們的交代。」

  「對!有功不敘,何以勸後來者?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類似的情形,在京城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著。

  而科道那邊,原本蠢蠢欲動的反對聲浪,在這場民意的洪流面前,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安靜也不行。

  這篇表文一出,百姓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誰要是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立柱,那就是跟老百姓過不去,跟陣亡將士過不去,跟整個大明的國運過不去。

  再說,徐渭雖然無官無職,但他在文壇的地位太高了。

  而且這篇文章寫的太好了,柱在人心」、功不朽則國不朽」,這種話讀起來振奮人心。

  此時大明的人心正處於向上的階段,國族的榮譽感已經萌發,也需要通過立銅柱來凝聚。

  次日清晨,聖旨再度頒下:「安南立銅柱一事,准依《大明會典·海外紀功儀制》辦理。著工部會同兵部、禮部,擇吉日動工。柱成之日,朕當親撰祭文,告於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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