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戳破泡沫,大也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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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2章 戳破泡沫,大也能倒

  臘月過半,京師的年味漸漸濃了。

  吏部衙門已經封印,各司的官員陸續回家過年。

  蘇澤這個吏部正印官,則在公房裡整理最後幾份文書。

  門口有人通報:「蘇侍郎,實學會學士范寬求見。」

  范寬雖然是蘇澤舉薦入實學會的,但是蘇澤和他素來沒有往來,最近手頭上也沒有要務,蘇澤還是決定見一見范寬。

  「請范學士進來。」

  范寬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疊紙。

  他如今是實學會的學士,專攻經濟方面的「人理」。當初是蘇澤舉薦他進的實學會,蘇澤算是他的「恩主」。

  但是蘇澤何許人,范寬也不敢貿然拜見。

  這次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

  「蘇大人,下官有個事,覺得該跟您說一聲。」

  蘇澤指了指椅子:「坐。」

  范寬坐下,把那疊紙遞過去:「這是下官在直沽那邊做市場調查時記的東西。」

  蘇澤翻了幾頁。

  直沽鬱金香的價格,兩個月前不到一百銀元一粒,如今已經到了三百。而且大部分交易連貨都沒有,就是一張契書在轉手。

  「規模多大?」

  范寬道:「直沽碼頭那邊,天天有歐陸來的船運球莖。但市面上的交易量,比實際到貨量大十倍不止。多數人連球莖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手裡就一張紙,轉來轉去。」

  「還有一件事。」范寬道,「那邊有些商號已經開始拿鬱金香空約做抵押,向錢莊借錢了。」

  蘇澤放下報告:「你這份報告,我先留著。」

  范寬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蘇大人,下官擔心,這東西要是崩了,牽連不會小。」

  「本官知道了。」

  等到范寬離開,蘇澤提筆寫了一份簡短的奏疏。

  沒有用正式奏本,只是寫了個綱要,《請預防直沽鬱金香市場風險疏》。

  和范寬所想的不一樣,蘇澤的立場是一不救市!

  為此,蘇澤擬了三條應對之策:

  第一,朝廷不出手托市,讓市場自行出清,但是發布預警,提示風險,在報紙上告知鬱金香泡沫;

  第二,金融清吏司提前清查涉及鬱金香抵押貸款的錢莊,摸清底數;

  第三,刑部準備好處理破產糾紛的司法指引。

  寫完之後,他將奏疏塞進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開始】一《請預防直沽鬱金香市場風險疏》送至內閣。

  高拱閱後,批曰:「投機者自擔盈虧,朝廷不當為其兜底。三條皆可准行。」

  張居正閱後,對第一條和第三條無異議,但對第二條提出意見:「如今尚未崩盤,若金融清吏司大張旗鼓去查,恐引發市場恐慌,反加速崩盤。」

  「鬱金香泡沫涉及錢款巨大,且多用紙鈔結算,恐影響紙鈔信用。」

  李一元閱後,認可朝廷不出手的立場,但提醒:「崩盤之後,必有破產商號牽連僱工、拖累上下游。若處置不當,恐引發民怨。刑部會準備好司法指引。」

  其餘閣老閱後,未明確表態。

  直沽商人聞訊,聯名上書戶部,稱鬱金香市場一切正常,朝廷不必多慮。暗中卻在悄悄出貨。

  參與投機的百姓認為朝廷應當救市,否則就是見死不救。未參與的百姓多數認為「自己貪心怪得了誰」,但也有人同情虧錢者。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90%。

  認同風險需要出清,支持你的奏疏。

  官員階層:支持率45%。

  戶部官員支持出清,地方官員和部分刑部官員,認為朝廷應該仿效龐氏騙局案件,介入處理,而不是坐視風險擴大。

  投機商賈:反對率95%。

  他們反對朝廷介入,認為是公平交易。

  參與投機百姓:反對率70%。

  他們一方面反對朝廷介入泡沫,提示風險讓他們虧錢,等到虧錢之後又責怪朝廷不救市。


  一【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14000點】

  【本次模擬結果:各有主張。】

  【若要完全執行奏疏三條對策,無需支付威望值。】

  【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數。】

  蘇澤看完,關掉了系統。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民間一定會有人罵。

  龐容的案子朝廷出手了,鬱金香虧了朝廷不管,百姓不會去分辨騙和賭的區別,他們只知道結果,有人虧了錢,朝廷沒管。

  可這不是一回事。

  龐容騙人,是他編造了假生意,拿了別人的錢去填自己的窟窿。

  鬱金香不一樣,花是真的,價格是市場自己炒上去的,沒人拿刀逼著誰買。

  你買了,賭輸了,朝廷憑什麼替你兜底?

  金融風險就是這樣,從日昇昌到龐氏騙局,朝廷已經出手兩次,但是還有人不長記性。

  投機風險不出清,就會永遠的存在。

  蘇澤將那份奏疏綱要收進袖子裡,起身去了文選司。

  申時行還在公房裡看明年的考核名錄。他如今是吏部右侍郎,雖然吏部已經封印了,但手頭還有些收尾的事。

  「汝默兄。」

  申時行抬頭:「子霖兄?還沒回去?」

  蘇澤坐下,將那份奏疏綱要遞了過去。

  申時行接過來看了,眉頭皺了起來:「子霖兄要上書,不救市?」

  申時行知道,這其中不少資金出資直沽的錢莊,若是風險蔓延到錢莊,朝廷的新鈔和國債,都要依靠這些錢莊運轉啊。

  蘇澤道,「有些事想先請汝默兄幫忙帶個話給張閣老。」

  申時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第一,朝廷不要出手托市。」蘇澤道,「第二,金融清吏司先摸清底數,等崩了再動手,不要提前打草驚蛇。第三,李閣老那邊也要有個準備,商號破產的官司,怎麼判,得有個章程。」

  蘇澤冷冷的說道:「這場泡沫,鬱金香投機商人固然可惡,參與投機的商賈百姓也不是無辜,但是最可惡的,是這些借錢的錢莊。」

  「賺錢了,錢莊收回利息,賠錢了,他們又讓朝廷救市,他們也能收回借款。」

  「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大明沒有什麼大而不能倒的,這次也要讓這些錢莊跟著一起承擔責任。」

  申時行點了點頭:「我去跟師相說。」

  臘月二十四,內閣。

  蘇澤到的時候,李一元正在看新一版的律條修訂稿。龐氏騙局的案子辦完之後,他和蘇澤一起推動在《戶律·錢債》篇下增設了「非法吸納公眾儲蓄」的條款,如今草案正在各部徵求意見。

  「李閣老。」

  李一元抬頭:「子霖來了?坐。」

  蘇澤坐下,把鬱金香的事和自己的三條對策說了一遍。

  但是蘇澤心中還有些猶豫,這是對那些投機百姓的不忍心,他說道:「下官覺得這麼做是對的,但是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對,請李閣老解惑。」

  李一元聽完,放下手裡的稿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想問,龐氏騙局朝廷出了手,為什麼鬱金香就不管?」

  「是。」

  李一元想了想:「龐容那案子,咱們定的不是詐騙」,是非法吸納公眾儲蓄」。為什麼?

  因為龐容向三百多個不特定的人募集資金,承諾還本付息。那些人把錢交給他,是因為相信他說的話,以為自己投的是正經生意。」

  蘇澤點頭。

  「可鬱金香的空約,是買賣雙方自願簽的。沒有欺騙,沒有隱瞞。買方知道那只是一張契書,賣方也沒承諾這東西一定能漲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李一元看著他:「你是不是擔心,有人會把這兩件事拿來對比,帶動輿論節奏?」

  蘇澤點了點頭。

  「會有人說的。」李一元道,「可這兩件事,看著像,骨子裡不一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龐容是騙。他告訴投資人自己的礦場多賺錢,商隊多紅火,實際上他那點東西早就虧光了,新投進來的錢都拿去填了舊帳。投資人以為自己投的是正經生意,實際上錢被人挪用了。這是欺詐。」


  「鬱金香呢?買了空約的人,知道自己在買什麼。他們沒被騙,他們只是賭輸了。賭花會漲,賭后面還有人來接盤。賭贏了賺錢,賭輸了認賠。朝廷要是出手托市,那就等於告訴天下人,你們放心賭,虧了朝廷兜底。」

  蘇澤道:「可有些人確實是看別人買了才跟著買的,他們不一定懂。」

  李一元搖頭:「不懂就掏錢,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朝廷不能替每一個人的錢袋子做主。」

  蘇澤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

  李一元說道:「不過朝廷不救,紙鈔信用怎麼辦?」

  蘇澤說道:「閣老放心,區區鬱金香,還不會動搖紙鈔信用。」

  等蘇澤回到吏部,申時行也從內閣回來,給蘇澤帶了幾句話。

  「師相說了,你的意思他知道了。只要不影響紙鈔信用,戶部不會出手。」

  「不過師相認為,還是應該提示風險。」

  蘇澤點頭說道:「這個自然。」

  臘月二十四,《商報》發了一篇文章。沒有放在頭版,在右下角,不顯眼的位置。

  標題叫《花開有時》。

  文章沒有提鬱金香的名字,只說有一種從海外來的花卉,價格被炒得離譜,一粒球莖能換一套宅子。文章引了一段虛擬的前朝故事,有人炒一種名貴蘭花,價格翻了十倍,眾人蜂擁而入,最後市面上到處都是蘭花,價格還不如一筐白菜。

  文章最後寫了一句:「物之不存,價將焉附?」

  讀報的人大多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對於狂熱的鬱金香市場而言,根本無法阻止人們爭搶的勢頭。

  臘月二十五,直沽碼頭到了一艘佛郎機商船。船艙里裝著滿滿一船鬱金香球莖。

  臘月二十八,各衙門封印。

  過年期間,鬱金香的交易熱度不減,價格還在進一步的攀升。

  正月十六,開市。

  京師的商鋪陸續開門。

  直沽那邊的碼頭也重新熱鬧起來。

  鬱金香的價格,在開市第一天又往上竄了一截。一粒稀有球莖,叫價到了五百銀元。

  正月十六,《商報》又發了一篇文章。這次是實學會學士范寬署名。

  文章比上一篇更直接,列出了直活鬱金香市場的交易數據,實際到貨量與交易量的對比,空約所占的比例,以及這幾個月價格漲了多少倍。

  文章的最後一句是:「一株花,值五百銀元。諸位可曾想過,五百銀元能買什麼?能買幾十頭壯牛了!能買三畝良田,能讓一戶普通人家過上十年溫飽日子。而如今,這些銀元只夠買一粒花球。」

  這篇文章發出來之後,茶樓酒館裡議論的人多了起來。

  「你看《商報》那篇文章了沒有?」

  「看了。可我姐夫上個月花三百買了兩粒,一轉手就賣了五百,也沒見出事啊。」

  「那是你姐夫運氣好。萬一砸手裡呢?」

  「砸手裡?那不能。這東西越來越貴,誰砸手裡誰是傻子。」

  所有參與者,都知道這是擊鼓傳花,但是所有人都覺得不會在自己手上爆炸。

  正月二十,第一艘船到了直沽碼頭。

  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正月里從歐陸開來的船,比臘月多了好幾倍,船艙里全是鬱金香球莖,一箱一箱地往碼頭上搬。

  市場上的價格,開始鬆動了。

  先是停了漲勢。然後是微跌。然後是一天一個價地往下掉。

  手裡拿著空約的人開始慌了。有人到處找下家,有人降價拋售。

  正月二十五,價格跌了一半。

  元月二十六,恐慌開始了。

  一則消息傳來,皇家實學會會長,武清侯李偉,發表文章,發現了鬱金香的分離小鱗莖繁殖法。

  此法一出,鬱金香價格急跌!

  直沽最大的幾家花商同時掛出了「暫停交易」的牌子。

  但已經沒人在乎了,市面上到處都是鬱金香球莖,價格已經跌到了三十銀元,還在往下跌。

  有人跑到碼頭上,把成捆的空約契書撕碎了往海里扔。有人蹲在花商門口嚎陶大哭。


  消息傳到京師,茶樓酒館裡的議論又熱鬧起來。

  「聽說了嗎?直沽那邊,有人把鋪子都搭進去了。」

  「當初要是聽《商報》的話就好了。」

  「一株花賣五百銀元,本來就離譜。遲早要崩。」

  也有人說:「去年龐容那案子,朝廷就出手了。怎麼鬱金香就不管?」

  旁邊有人接過話茬:「那不一樣。龐容是騙人,說自己的生意多賺錢,讓人把錢交給他。可鬱金香是你自己要去買的,誰騙你了?」

  「說得也是。自己貪心,怪得了誰?」

  二月中旬,直沽的鬱金香市場徹底垮了。

  球莖價格跌到了兩銀元一斤。碼頭上還有成筐的球莖堆在那裡沒人要。

  參與投機的錢莊也有波及,但是因為金融清吏司的保證金制度,朝廷將本金髮還給了儲戶,勒令這些錢莊票號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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