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忽里台大會舊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27章 忽里台大會舊制

  沈一貫看著黃台吉汗,用蠱惑的語氣說道:「順義王擔心的,不就是草原因為繼承問題而內亂,最後到骨肉相殘的地步嗎?」

  黃台吉不語,幾乎每一次草原面臨繼承問題的時候,都和渡劫一樣。

  順利接班的甚至都算是少數,如果不能順利繼承,但叛亂的一方能迅速控制王庭,這種繼承方式都算是比較好的結果。

  最糟糕的就是幾個繼承人之間征戰不休,骨肉相殘。

  黃台吉很清楚,草原已經足夠衰落了。

  黃台吉心中清楚,隨著大明武器技術的飛躍,棱堡火炮已經改變了戰爭的局勢,草原如果再內亂,結果是不堪設想。

  他親自去通遼見過大明的棱堡。

  那不再是傳統的城牆,而是布滿射擊孔的怪異堡壘。

  明軍的火炮架設其上,射程和精度都遠超草原騎兵的弓箭。

  這座棱堡,卡在了草原和遼東之間,大明的兵力可以從這裡直撲板升城。

  去年喀爾喀一部襲擾邊境,千人騎兵尚未靠近,就在三百步外被火炮轟散。

  衝鋒戰術在火器面前,已與自殺無異。

  更關鍵的是後勤。

  明軍依託棱堡防線,糧秣軍械可源源不斷輸送。

  草原部落一旦被拖入消耗,不出半月便人馬睏乏。

  若此時草原內部再起紛爭,各部兵力分散,更無力應對明軍集結推進。任何一個有野心的明軍將領,都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草原傳統戰法,輕騎騷擾、誘敵深入、聚而殲之,在棱堡防線前完全失效。強攻代價巨大,圍困則己方先垮。

  內亂一旦爆發,勝出者也必是慘勝。到時部眾凋零,牧場荒廢,根本無力重整旗鼓。

  明軍只需以一支偏師出塞,協同通遼棱堡一同出兵,便可輕易控制局面。

  屆時別說保持自治,恐怕連現有牧地都難保全。各部或被迫西遷,或淪為附庸,再無翻身可能。

  他需要聽一聽沈一貫的方案。

  沈一貫說道:「土默特部乃是黃金家族的血脈。」

  說到這裡,黃台吉挺直了身體,土默特部確實是黃金家族的血脈,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子孫。

  大明其實也是承認這點的,畢竟如今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子孫太多了。

  沈一貫說道:「既然是黃金家族的血脈,何不恢復舊制呢?」

  「舊制?」

  沈一貫說道:「成吉思汗時期,外臣記得是用忽里台大會制度,來確定繼承人選吧?」

  聽到忽里台大會,黃台吉也愣住了。

  黃台吉畢竟也算是成吉思汗子孫,對於忽里台大會還是知道的。

  忽里台大會是蒙古早期的一種制度。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國後,凡大汗即位、征戰、分封等重大決策,皆需召開忽里台,由黃金家族宗王、貴族、將領共同議定。

  它既是權力合法性來源,也是平衡各部利益的平台。

  這套制度在元朝及北元時期雖已衰落,但名義猶存。

  對草原各部而言,「忽里台」三字仍代表著古老的法統與秩序,如今在原本召開忽里台大會的日子,草原部落也會聚會舉行騎射比賽,以作紀念。

  沈一貫向黃台吉說道:「重啟忽里台,這樣選出來的繼承人,就能得到草原的一致擁護,落選者沒有支持,也掀不起叛亂。

  「再有叛,就是草原共擊之了。」

  接著,沈一貫向黃台吉介紹具體方案。

  由黃台吉在生前召集一次正式的忽里台大會。

  與會者包括土默特各部首領、鄂爾多斯等右翼蒙古代表,亦可邀請喀爾喀等左翼部落觀禮。

  大會核心議題,便是正式確認黃台吉的繼承人選。

  扯力克作為長子,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禮作為幼子,均有資格提出訴求。

  但是大明朝廷只承認俺答汗這一脈,所以忽里台大會只能從二人中選其一。

  聽到這裡,黃台吉已經有些意動了。

  就算是草原,打仗也要出師有名。


  如果真的召開忽里台大會,各部共同確定了繼承人,那失敗者想要反叛,也找不到合理的藉口。

  沈一貫說道:「我大明也可以派出使團,以「公證人」身份列席。」

  「我大明絕對不會幹預推舉過程,但見證結果,並承諾尊重大會決議。

  ,「大明也願意維護忽里台大會的結果,對於叛亂者進行討伐制裁。」

  沈一貫說道:「等到大會結束,我大明再授予順義王印。」

  黃台吉明白沈一貫的用意。

  如此一來,等於是大明成了草原法統的確認者,這其實就等於說大明成了草原的宗主國。

  如果是以前,黃台吉大概會暴跳如雷,將沈一貫拖出去。

  可是現在草原和大明的實力對比已經發生變化,宗主國就宗主國吧,向中原的強盛帝國稱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黃台吉問道:「那失敗者呢?」

  沈一貫說道:「對於競爭失敗者,忽里台大會也要給予出路,保障安全。可劃給單獨牧場,保有部眾,並成為忽里台大會的常設成員,享有參政議政之權。」

  「這避免了敗者被徹底清洗,也為日後留下了制衡空間。」

  沈一貫再次強調說道:「所有草原部落,無論是否參與,事後都須尊重大會結果。若有違抗,則視為破壞草原共主秩序,大明與蒙古聯軍可共擊之!」

  黃台吉聽完,沉默良久。

  這套方案確有其吸引力。它將繼承問題從一個家族的私事,提升為整個草原政治集團的公議。

  失敗者仍有生路,降低了內戰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它給了大明一個「不直接干涉內政」的體面角色,同時又將大明信用與草原秩序深度綁定。

  草原穩定符合大明利益,大明自然願意維護這套規則。

  但黃台吉也有疑慮。他問道:「若大會上爭執不下,久議不決,又該如何?」

  沈一貫答:「可設定議事期限。若期限內無法達成一致,則由與會首領投票,票多者勝。大明公證人可確保程序公正。」

  「各部首領若被收買,或畏懼強權,投票不公呢?」

  「所以須公開辯論,記錄在案。大明使團會詳察過程,若有明顯不公,可提出異議,要求重議。」

  黃台吉又問:「如果召開忽里台大會,扯力克與三娘子,誰會得到眾人的支持?」

  沈一貫知道,這是黃台吉向自己詢問繼承人問題了。

  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

  黃台吉頭疼繼承人問題,肯定是有自己中意的繼承人了,那這個忽里台大會方案,就要解決黃台吉頭疼的問題,讓他中意的繼承人上位。

  沈一貫沒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先理清思路。

  扯力克是長子,在草原傳統中具有天然優勢。

  他年長力強,已能統兵作戰,在部分部落中頗有聲望。

  若他繼位,可迅速穩定局面,避免幼主臨朝可能引發的權臣亂政。

  但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禮也有其優勢。

  他年紀尚小,若繼位則三娘子可繼續攝政。

  三娘子親明多年,在板升城推行漢化,與明朝關係緊密。

  若她掌權,草原與大明的關係會更平穩。

  然而三娘子近年皈依黃教,與僧侶集團關係密切。

  這或許會引發傳統派貴族的不滿。且婦人長期攝政,在草原歷史上往往導致部族離心。

  沈一貫觀察黃台吉的表情。

  對方面色蠟黃,眼神渾濁,難以窺探真實想法。

  病重之人往往掩飾更深,黃台吉在草原權力場中浸淫多年,更懂得隱藏情緒。

  沈一貫決定賭一把。

  他緩緩開口:「若依草原舊俗,長子繼位名正言順。扯力克王子年富力強,能鎮住各部。三娘子雖能幹,終究是婦人,長期攝政恐生變數。」

  他停頓片刻,再次觀察黃台吉的反應。

  看到黃台吉還是沒有反應,他繼續說道:「且黃教僧侶勢力日盛,已引起不少部落不滿。若再與三娘子結合,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扯力克王子對黃教較為疏遠,或可平衡各方。」


  黃台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沈一貫捕捉到了。

  沈一貫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繼續道:「草原如今需要的是穩定。扯力克繼位,各部首領更容易接受。三娘子可封王太妃,仍享尊榮,其子不他失禮也可得封地,如此可保母子平安。」

  黃台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扯力克性情剛猛,恐不能容人。」

  沈一貫知道說到關鍵了。

  看來黃台吉還是更中意扯力克繼位,但是也割捨不下對三娘子和其親生子的感情。

  沈一貫說道:「剛猛可鎮外敵,至於容人,忽里台大會若能妥善安置三娘子母子,扯力克為大局計,也應會接受。畢竟草原經不起內亂。」

  「大明既然作為大會的見證人,也一定會保護他們母子的安全。」

  黃台吉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當年繼位時的情景。俺答汗死後,各部並非一致擁戴他,最終他收繼婚了三娘子,這才穩定住了局勢。

  那時他就明白,長子身份雖然重要,但是僅僅靠一個長子身份,還是很難順利繼承汗位。

  草原更看重實力和平衡。

  而現在草原再也經不起內部爭鬥。

  一個能迅速掌控局面的繼承人,比一個需要漫長攝政期的幼主更合適。

  黃台吉看向沈一貫:「若開忽里台大會,大明如何保證不干涉?」

  沈一貫鄭重道:「大明只做公證,確保過程公正。誰得票多,大明就承認誰。但有一點須明確,大會結果必須被尊重,任何不遵者皆為草原公敵。」

  「大明可以為大會結果背書,一旦有人違抗大會結果,大明不僅僅會褫奪封號,還會號召各部征討違逆者。」

  黃台吉閉上眼睛。

  他知道沈一貫的意思。

  大明不會直接指定繼承人,但會全力維護大會選出的結果。

  其實這等於承認大明宗主國的地位了。

  但是如今的草原,反正已經封貢了,承認也就承認了。

  黃台吉喃喃道:「扯力克確實更合適。」

  沈一貫心中一定,自己這是賭對了,黃台吉果然傾向於長子。

  這符合草原的現實需求,也符合黃台吉個人的經歷,他自己就是憑實力繼位的,明白幼主是保不住地位的。

  黃台吉又問道:「可是三娘子那邊?」

  沈一貫明白黃台吉的意思。

  三娘子在板升城附近有很大的影響力,就算是黃台吉冊立扯力克為繼承人,若是三娘子背水一戰,結果也不好說。

  沈一貫立刻說道:「可以按照忽里台大會的舊俗,在板升城外擇地舉行大會,廣邀草原各部參與。」

  黃台吉皺眉道:「如今各部心思不一,未必肯來。」

  沈一貫說道:「可由大明草原大使館出面聯絡。」

  「就說此次大會是為仲裁各部春耕草場分配事務,與各部生計相關,他們自然重視。」

  黃台吉沉吟道:「僅以此名,分量是否足夠?」

  沈一貫補充道:「大明會派遣草原大使館的邵學一大使列席。」

  「有大明朝廷使者坐鎮,況且草場分配本就是每年春季必爭之事,以此為藉口合情合理。」

  黃台吉還是有些猶豫。

  沈一貫又說道:「草原大使館平日便負責調停糾紛,促進貿易,由他們發出邀請,很多部落應該會應邀。」

  黃台吉心中酸澀,草原開大會,大明的使館反而更讓人放心。

  邵學一做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的,他這個汗庭無法給的正義,邵學一的大使館能給,草原上的人都是務實的,他們自然會給邵學一面子。

  黃台吉思索片刻,最終點頭道:「如此甚好。具體時日地點,便由大使館與各部商定。」

  沈一貫說道:「忽里台大會怎麼舉辦,大明的太史局中有前元舊檔,實在不行朝廷可以派遣禮部官員來協助大汗舉辦。」

  「此事若成,日後草原汗位更迭,不用再見刀光血影,也是順義王的一大功德。」

  聽到這裡,黃台吉臉色慘然。

  他一時間想到很多,他想到自己剛剛繼承汗位的時候,還是堅定的反對封貢一派,如今坐久了汗位,才明白父親俺答汗的英明。

  如今到了連草原汗位繼承,都要大明幫助才能順利傳承的地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