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賢王和賢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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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3章 賢王和賢公

  等接到消息,知道自己被列入考察團的時候,滿刺加國主鄭懷遠和琉球國主尚元都是興奮異常!

  這個考察團的規格極高,主要成員是勛貴、致仕大臣、社會名流、實學會學士的弟子。

  他們這個考察團,帶隊的是剛剛回京,聲望極高的黔國公沐昌祚!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大明把二人當做自己人看待啊!

  鄭懷遠和尚元做足了準備,還從吏部和戶部借來了考察目標良鄉縣的相關資料和人事檔案,然後在朝廷的安排下,乘坐馬車前往良鄉縣。

  考察團抵達良鄉縣境時,天色已近晌午。

  鄭懷遠一路上對沐昌祚格外熱絡,不斷請教雲南風物。

  沐昌祚雖覺這位「賢王」過於殷勤,但也客氣應答,氣氛尚算融洽。

  如果只是一名寓居京師的滿刺加國主,沐昌祚大概是懶得搭理。

  但沐昌祚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聽說鄭懷遠的名字是吏部侍郎蘇澤親點列入名單的,能夠被這位蘇侍郎看重,想必這位國主還是有過人之處的。

  車駕行至城郊,按縣衙事先呈報的「考察點圖冊」,此處應有新建的「良鄉玻璃新眾人下車,只見一片荒地,野草蔓生,遠處有幾間孤零零的茅屋。

  鄭懷遠率先皺眉,轉頭問隨行的良鄉戶房縣吏劉遠道:「劉典史,工廠呢?」

  戶房書辦劉遠站在人群後,聞言往前挪了兩步。

  他低著頭,聲音含糊:「回————回國主的話,廠子————廠子還沒動工。」

  「那奠基碑呢?這地怎麼是荒的?」

  鄭懷遠指著遠處孤零零的石碑,語氣已經不善。

  劉遠額頭冒汗,支吾道:「日子————日子還沒到,說是下個月————下個月才開工。」

  「機器呢?工匠呢?」

  「都、都還沒到齊————請諸位先回縣衙,資料————資料都在衙里,一看便知。」

  劉遠說完這幾句,再不肯多言,只反覆說「回縣衙看冊子」。

  沐昌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尚元在旁低聲對鄭懷遠道:「這廝說話吞吞吐吐,必有問題。」

  鄭懷遠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那就去縣衙!本主倒要看看,你們良鄉的「詳實資料」是什麼樣!」

  一行人返回縣城。

  縣衙二堂,劉遠抱來一摞卷宗。

  鄭懷遠抓起最上面那本《良鄉玻璃新廠建廠備案》,迅速翻閱。

  冊子裡寫得極其詳實:

  廠址、占地畝數、投資方、機器型號、工匠人數、預計產量————

  甚至附有「投資方」的具結畫押,以及房山縣玻璃匠師的「聘用契書」副本。

  每頁都蓋著鮮紅的縣衙大印。

  鄭懷遠越看臉色越沉。

  他又翻開另外幾本織布坊、鐵器鋪、皮革行————全都如此。

  資料齊全,手續完備,任誰看了都得說一聲「準備充分」。

  「劉典史,」

  鄭懷遠合上冊子,盯著劉遠:「這些文書,是誰經手的?」

  劉遠低著頭:「是、是戶房辦的,都是本人經手的。」

  劉遠擦著汗說道:「縣尊大人給各房都有招商引資的指標,其中下吏主管的戶房最重,這玻璃廠的資料也是下吏整理的。」

  「機器在哪裡買的?工匠現在何處?」

  「機器————從天津訂的,還沒運到。工匠————在房山,還沒召齊。」

  「投資方呢?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是、是南直來的商人,叫————叫周文盛,眼下————眼下回南直籌款去了。」

  劉遠每個回答都慢半拍,聲音越來越小。

  鄭懷遠猛一拍桌:「也就是說,除了這堆紙,什麼都沒有?!」

  劉遠渾身一顫,閉嘴不答。

  堂內一片寂靜。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良鄉知縣王啟年匆匆闖進來,官袍亂七八糟的,官靴上還有泥垢。

  他一進門,先對沐昌祚和兩位國主躬身:「下官在鄉間視察,臨時派這廝去接待諸位大人,恕罪恕罪!」

  鄭懷遠和尚元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但是沐昌祚的臉色卻沒有變化。

  這縣令有問題!

  如此規格的考察團來,良鄉又不是遇到什麼災情,怎麼也該這知縣親自迎接。

  但是他卻派了戶房的典史來迎接,然後在這個時候「恰巧」沖回來。

  這種戲碼,在曾經主政過雲南的黔國公沐昌祚看來,就和小兒科一樣,也只有鄭懷遠和尚元看不出,還當這是個愛民的好官。

  接下來,就是推脫責任的戲碼了。

  王啟年轉頭看向劉遠,臉色瞬間沉下:「劉典史!玻璃廠的事,你到底怎麼辦的?!」

  劉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啟年不等他回答,幾步走到案前,抓起那本《建廠備案》翻了兩頁。

  「啪」一聲,冊子被他摔在劉遠腳下。

  「本官將此事全權託付於你,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王啟年聲音陡然提高:「文書做得漂亮,實地卻一片荒蕪!你這是欺瞞本官,更是欺瞞朝廷!」

  劉遠撲通跪下,嘴唇發抖:「縣尊————當初是您吩咐,要、要儘快湊足工坊數目的。」

  「放肆!」

  王啟年厲聲打斷:「本官是讓你實心辦事!誰讓你弄虛作假了?!」

  他轉身對沐昌祚等人深深一揖,痛心疾首:「國公,二位國主,下官失察!」

  「下官過於信任這胥吏,將招商建廠之事全權交由他辦,卻不想他竟如此敷衍塞責,以紙面文章蒙蔽上下!」

  「下官有罪!請諸位治下官失察之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都有些發紅。

  沐昌祚冷眼旁觀,心裡卻門兒清。

  這知縣哪裡是剛知道?分明是看事情敗露,趕緊推鍋給下屬。

  沐昌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王知縣,此事你當真不知?」

  王啟年連連作揖:「下官若知,豈容他如此胡來?定是這劉遠貪圖省事,虛報項目,應付差事!」

  「下官願立刻上表請罪,並嚴懲此吏!」

  跪在地上的劉遠抬起頭,看了看知縣,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自己親手編制的冊子。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沐昌祚看了眼劉遠,又看了眼王啟年,淡淡道:「既如此,便請王知縣先將此事來龍去脈寫清楚,連同這些冊子,一併送交朝廷。」

  「至於如何處置,自有朝廷定奪。」

  王啟年連忙應下:「是是是,下官即刻就寫!」

  他踢了劉遠一腳:「還不滾去整理所有虛報項目的卷宗?!待本官詳查後,定不輕饒!」

  劉遠爬起來,默默退出二堂。

  背影佝僂。

  考察團離開縣衙時,尚元和鄭懷義也算是反應過來了,尚元說道:「那知縣分明是主謀,卻全推給書辦。」

  沐昌祚望著衙門口「明鏡高懸」的匾額,緩緩道:「官場如此。有功是上官的,有過是下吏的。」

  「今日我等所見,怕不止良鄉一縣。」

  鄭懷遠咬了咬牙:「那這事情就都是劉典史的?那王啟年就一個失察的罪名?這也太輕了吧」

  沐昌祚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正常情況下,這事到了朝廷,大概率是知縣罰俸申飭,書辦革職流放。

  但是這一次可不是正常情況。

  等到車隊出了良鄉地界後,沐昌祚命令車隊停了下來。

  鄭懷義和尚元疑惑地看向沐昌祚。

  沐昌祚專門登上了兩人的馬車,對著兩人說道:「兩位,本公素來最恨諉過下屬之人,兩位素有賢名,可願意為了劉典史伸張正義?」

  鄭懷義立刻說道:「國公有命,吾自當從之!」

  鄭懷義早就看那王縣令不爽了,只是礙於黔國公在,才沒有鬧出來。


  如今黔國公都要自己掀桌子了,那還等什麼!

  尚元的腦子比鄭懷義活絡些,他估計這是朝廷上層的意思,既然如此便不怕鬧出事情,也立刻答應下來。

  鄭懷遠與尚元對視一眼,立即調轉車頭。

  車隊衝破暮色,直返良鄉縣城。

  縣衙後宅廂房內,劉遠被反綁雙手,兩名衙役正往他嘴裡灌藥。

  見到這兩人的時候,劉遠就知道自己沒命了,這兩人是縣衙中專門做髒活的衙役,這位王知縣比自己想的還要狠毒,這是要將罪責都栽在自己頭上。

  劉遠卻心有不甘,他已經是六等吏員了,只要考任過了就能轉入官途,卻在這時候折了性命。

  「縣尊有令,送你上路,家人可保。」

  劉遠全力掙扎,藥汁潑了一身,兩名衙役起了火氣,又對他拳打腳踢,劉遠又全力掙脫,大聲叫了起來。

  砰!

  房門被踹開。

  鄭懷遠率先沖入,一腳踢翻藥碗。

  尚元緊隨其後,厲聲道:「好個畏罪自盡」!」

  衙役嚇得跪地。

  鄭懷遠扯下劉遠口中破布:「劉典史,可是王啟年逼你?」

  劉遠喘著粗氣,顫聲道:「是————所有虛報項目,皆是縣尊授意。他許我事成後升戶房主司,如今敗露,便要滅口。

  尚元冷笑:「果然如此。」

  此時前堂傳來吵嚷。

  王啟年帶著三班衙役趕到,臉色鐵青:「二位國主擅闖縣衙內宅,意欲何為?」

  鄭懷遠將劉遠護在身後:「救人,懲凶。」

  王啟年強作鎮定:「劉遠虛報政績,下官正在審問。二位莫被這奸吏蒙蔽。」

  尚元掏出袖中筆記:「我等離城後,你立即命人滅口。這「審問」倒是別致。」

  王啟年見事已敗露,咬牙道:「二位雖為客卿,卻無執法之權。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錯,也當由上官處置。」

  他揮手:「請二位國主移步!」

  衙役上前。

  鄭懷遠拔劍:「誰敢?!」

  劍光凜冽,衙役頓步。

  僵持之際,門外傳來馬蹄聲。

  沐昌祚率十餘名親兵踏入院中,緋袍玉帶,不怒自威。

  縣衙的衙役們欺負普通百姓還行,可黔國公府的親兵都是沐昌祚從雲南老兵中挑選的精銳,世代忠於沐家。

  王啟年腿一軟:「黔國公————您怎麼————」

  沐昌祚掃視全場:「本公忘了樣東西。」

  他走到劉遠面前:「你說,所有虛報,皆王知縣指使?」

  劉遠伏地:「是!小人這裡有縣尊親筆手令,命我無論如何湊足二十工坊之數」,還有他批的偽造契書銀錢。」

  他從懷中摸出油紙包,遞上。

  沐昌祚展開,看了一眼,轉向王啟年:「王知縣,你有何話說?」

  王啟年撲通跪倒:「國公明鑑!這、這是劉遠偽造!下官從未寫過!」

  沐昌祚不語,親兵押上一名帳房。

  帳房哆嗦道:「小的————小的縣衙帳房。王大人每月從公帳支取銀錢,令小人做平帳面,實為購買空白契書、僱人冒充工匠————」

  王啟年面如死灰。

  沐昌祚道:「人證物證俱在。王啟年,你虛報政績、欺瞞朝廷、謀殺下屬,該當何罪王啟年嘶聲道:「下官————下官也是為了良鄉考核!若不虛報,政績便落後他縣,上司責難,百姓亦無光彩啊!」

  鄭懷遠怒道:「荒唐!政績是干出來的,不是編出來的!」

  尚元搖頭:「此等歪風,豈能縱容?」

  沐昌祚揮手:「拿下。」

  親兵上前,剝去王啟年官服官帽。

  沐昌祚對劉遠道:「你雖受脅迫,卻也參與造假。你寫下陳情,本公一併帶去朝廷。

  「」

  劉遠叩頭:「謝國公!」

  沐昌祚又對鄭懷遠、尚元道:「二位今日仗義出手,本公會如實上奏。」

  鄭尚二人有了靠山,此時又嘚瑟起來,兩人輕快地向沐昌祚道謝。

  最後沐昌祚看向癱軟的王啟年:「朝廷新政,是為利國利民。爾等弄虛作假,反損國基。今日良鄉之事,本公將具文呈報內閣,以做效尤。」

  言罷,命親兵押走王啟年,查封縣衙帳冊。

  翌日,沐昌祚奏疏抵京。

  內閣震怒,首輔高拱召集九卿會議,並邀請考察團成員也列席會議,向內閣匯報考察的結果。

  等到消息傳到良鄉這支考察團後,鄭懷遠和尚元雙股戰戰。

  他們苦著臉看向沐昌祚道:「國公,我們也要出席九卿會議嗎?」

  沐昌祚也是一臉無奈,本公也是第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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