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歸國無望(中):苦命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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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7章 歸國無望(中):苦命鴛鴦

  草原。

  草原大使館內,主司邵學一剛剛送走了一批客人。

  草原大使館成立以來,邵學一利用各種手段,拉攏周圍的部落,又通過在草原上的政治操作,分化瓦解反對大明的聯盟。

  現在的邵學一,儼然是草原各部的座上賓客。

  甚至很多部落,一旦遇到了爭端,首先想到的就是尋找邵學一來仲裁,而不是去板升城去尋找黃台吉汗。

  送走了兩個請求仲裁的部落頭人,邵學一的下屬邵雲走了進來。

  邵雲是邵學一的族人,原本是一名養尊處優的訟師。

  到了草原一年多的時間,邵雲已經是個黝黑的粗漢了。

  他這一年來,帶著大明的律法前往各部,幫助各部處理各種刑民案件,因為其公正的立場和對律法的熟練運用,得到了草原百姓的由衷擁護。

  邵雲在草原普通百姓心中,威望甚至要比邵學一還要高。

  邵學一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走進來的邵雲。

  邵學一語氣平淡地說道:「鴻臚寺的經費批了,設立巡迴法庭的款項全額通過,朝廷還加撥了兩成。

  「」

  邵雲一愣,隨即露出喜色。

  他這一年在草原奔波,深知各部落對律法仲裁的渴求。

  巡迴法庭若能成立,便能更系統地為牧民解決糾紛。

  邵學一繼續說道:「不止如此,大理寺奏請在京師設立法律學校,專門培養律法人才,陛下也御准了。」

  「日後法律學校也會定向培養精通草原事務的法官。這些法官學成後,將直接派往草原任職。」

  邵雲聽罷,心中一陣激動。

  這意味著草原上的司法體系將逐步正規化,不再僅靠他們幾人四處奔波。

  但邵學一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輕鬆。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邵雲愣了一下。

  邵學一苦笑道:「如今經費獲批,學校設立在即,巡迴法庭也要籌建。朝廷在草原的布局剛剛展開,我作為主司,此時豈能抽身?巡迴法庭的事情是你在主辦。」

  邵學一拿起鴻臚寺少卿沈一貫發來的公文,遞給邵雲。

  鴻臚寺卿沈一貫在信中高度肯定草原大使館的成效,並強調「此乃朝廷經略草原之關鍵期,邵主司宜留任督辦,待制度穩固再議歸國事務」。

  邵雲看完,也陷入沉默。

  他想起自己當初被「發配」草原的憤懣,如今卻已習慣在此地斷案牧民。

  邵學一若此時離開,草原大使館的許多事務恐怕難以推進。

  「我們是要被釘死在草原了。」邵雲最終嘆道。

  邵學一點頭:「經費給了,人也要給。大理寺的律法學校會從明年開始招生,首批學員將從通曉蒙漢的邊民中選拔。」

  邵雲心裡一沉,但很快又釋然。

  他如今在草原找到施展所學的意義,反倒不那麼急著回去了。

  看到邵雲態度釋然,邵學一卻不那麼淡定。

  雖然在草原大使館很好,也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

  但是誰不思念京師的繁華啊。

  邵學一說道:「子齊(邵雲字)啊,你看看,如今大明這些使館的官員,可有一人歸國?」

  聽到這裡,邵雲的臉色也變了。

  最早一批的使館,比如朝鮮使館已經設立了五年有餘了。

  不僅僅大使沒有歸國,就連湯顯祖這種都沒有歸國。

  其他大使館也是如此,幾乎沒有人調回大明本土的。

  邵學一說道:「這件事其實我們在京師的時候就有所議論,據說此乃楊尚書的詛咒」!」

  聽到這裡,邵雲的臉色都白了。

  他雖然也滿足現在的生活,讓他找到了學習律法的初心,但是不代表他就願意在草原上奉獻一輩子啊!

  邵學一看到邵雲的臉色,這才說道:「所以說,如果我們要打破楊尚書的詛咒」,光靠做好本職工作是不夠的。」


  邵雲這下子也急了,他連忙問道:「主司,我們要怎麼辦?」

  邵學一看著邵雲說道:「辦法只有一個!」

  邵雲急切的問道:「什麼辦法!」

  「取消草原大使館這個機構。」

  邵雲愣住了,脫口而出:「取消?這怎麼可能?」

  邵學一平靜地說:「為何不能?若草原不再是外國」,自然無需大使館。」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如果能讓草原各部主動內附,成為大明的一部分,大使館便沒了存在的必要。」

  邵雲震驚地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這————這豈不是要吞併草原?」

  邵學一搖頭:「不是吞併,是讓他們自願歸附。如今黃台吉汗依賴大明貿易,貴族沉迷享樂,底層牧民苦於盤剝。我們已贏得不少部落信任。」

  他走到地圖前,指向幾個部落的位置:「巡迴法庭處理糾紛,大明律法逐漸被接受。下一步,可以推動草原與大明行省一樣的稅制。」

  邵雲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黃台吉汗會同意嗎?其他部落不會反抗?」

  邵學一說道:「不必急於求成。先以自治藩鎮」為名,讓部分部落試點大明稅政,由我們派人代管。若他們嘗到輕徭薄賦、司法公正的甜頭,自會有人效仿。」

  他看向邵云:「你這一年來斷案,牧民是否更信大明律法?」

  邵雲點頭:「確實如此。許多部落頭人現在遇事都先找我們仲裁。」

  邵學一接著說:「這就是根基。我們可以暗中支持親近大明的部落,提供糧食、鐵器,助他們壯大。同時用經濟手段分化部落頭人,削弱黃台吉汗的財源。」

  他壓低了聲音:「草原貧富分化嚴重,窮困部落對現狀不滿。只要給予他們更好的活路,內附並非痴人說夢。」

  邵雲漸漸明白了他的意圖:「所以我們是要從內部瓦解草原的獨立性?」

  邵學一糾正道:「是引導。大明如今國力強盛,貿易、文化都已滲透草原。

  與其維持鬆散附屬,不如徹底整合,一勞永逸。」

  他回到案前,抽出一份文書:「我已草擬奏疏,建議朝廷以漠南善後事宜」為名,逐步將草原納入行省體系。由我們大使館過渡管轄。」

  邵雲深吸一口氣:「此事若成,便是天大的功勞。但若失敗————」

  邵學一打斷他:「所以必須步步為營。明年法律學校的學員到來後,可以派往各部落擔任法務咨議」,進一步滲透。同時聯合晉商中不滿壟斷的商家,打破買辦對貿易的控制。」

  他眼神堅定:「只要草原在經濟、司法上依賴大明,政治上的歸附便是水到渠成。屆時大使館自然撤銷,你我便能功成身退。」

  邵雲沉默片刻,終於點頭:「那眼下該從何處著手?」

  邵學一說道:「繼續擴大巡迴法庭範圍,接下來重點處理草場糾紛。以劃定牧區、永免爭執」為由,幫部落勘界立碑,藉此強化大明權威。」

  他合上文書:「同時向朝廷申請,准許一部分親近大明的草原部落子弟入學京師書院。人質與文化同化,雙管齊下。」

  邵雲苦笑:「看來這楊尚書的詛咒」,還得靠我們自己來破。」

  邵學一看向窗外蒼茫草原,緩緩說道:「草原若能成為大明疆土,便是千秋之功。到時候我等再返回京師,就能大展宏圖了!」

  聽到邵學一畫的餅,邵雲也振奮起來,他決定再帶幾個徒弟,最好從草原上找幾個能說漢文的孩子從小培養,讓他們成為精神上的「大明人」。

  邵雲甚至準備推薦他們去大明的法律學校學習,回頭他們歸來之後,肯定更能得到草原部落的信任。

  琉球大使館,大使吳紹祖。

  此外還有副使,市舶司太監高順安。

  吳紹祖將公文放在案上,喚來副使高順安。

  高順安進門,見吳紹祖神色,便知有事。吳紹祖將公文推過去,高順安迅速掃完。

  「碼頭擴建的款項批了,工匠下月啟程。」吳紹祖道。

  高順安沉默片刻,擠出一句:「朝廷倒是大方。」

  兩人都沒說話。批款意味著差事未結,歸國又成空談。

  吳紹祖倒了杯茶,水汽模糊視線。「琉球國主上月又遞了內附的奏疏。」


  高順安抬眼:「又被駁回了?」

  「嗯。」吳紹祖點頭,「內閣的意見很明確,琉球保持現狀即可,不必內附。」

  高順安苦笑。國主一家連同親近貴族,如今都長居京師,享著大明繁華。

  留在琉球主事的,反倒是他們這些大明官員。

  高順安帶著酸澀說道:「國主在京師置了宅子,聽說每日聽戲宴飲,好不快活。」

  吳紹祖看向窗外:「國主倒是聰明,將琉球這個攤子甩給我們。」

  碼頭擴建是國主離島前極力推動的。

  他說要為大明的海貿盡一份力,如今看來,不過是給大明一個必須接管琉球的理由。

  高順安道:「國主想把琉球徹底變成大明的行省,自己安心當個富家翁。」

  吳紹祖搖頭:「可朝廷不接。琉球是藩屬表率,朝廷不能輕易吞下,以免引發周邊藩屬國的恐懼。」

  高順安懂這個道理。

  維持海外的穩定,是最近大明的國策,琉球內附的好處很多,但是弊端也同樣大。

  要等到大明在海外的影響力進一步加大,朝廷才會考慮內附的事情。

  高順安嘆氣道:「所以碼頭還得修,使館還得運轉。」

  吳紹祖起身,在房裡渡步說道:「使館撤不了,你我便回不去。沈少卿那邊暗示過,琉球事務繁雜,需得力之人坐鎮。」

  高順安想起朝鮮的馮學顏,草原的邵學一。哪個不是想回回不去?

  高順安捏著太陽穴說道:「碼頭擴建後,琉球海貿量至少翻倍。到時候稅務、航運、糾紛,怕是公務更加繁重了?」

  吳紹祖點頭:「得跟朝廷要人,要懂律法和海事的人。」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張紙:「我這就起草文書。不僅要人,還要授權,讓使館能處理琉球境內所有涉及大明商民的案件。」

  高順安提醒:「那琉球王府那邊?」

  吳紹祖笑了一聲,「國主都不在,剩幾個老臣能管什麼事?他們巴不得我們全接手。」

  高順安想想也是。琉球如今大小事務,實際都已依賴大使館。

  碼頭擴建後,大明商船會更多。

  若不提前立好規矩,日後必生亂子。

  吳紹祖又說道:「此外今年琉球要去大明讀書的年輕人,我已經和沈少卿匯報過了,澎湖小學給我們勻三十個名額,福建將來籌建的中學,也給我們二十個名額,國子監預科和去年一樣,給我們五個名額。」

  「還是從琉球的良家子弟中選拔,這筆費用都由琉球國庫支付。」

  高順安點頭說道:「大使是為了琉球內附做準備?」

  吳紹祖點頭說道:「內附以後,他們就是琉球的中堅。」

  兩人又商議了細節。碼頭擴建的工期、工匠的安置、擴建期間港務的維持。

  事情一件件列出來,竟有十幾項。

  「看來今年又別想清閒了。」高順安揉揉額頭。

  吳紹祖將草擬的文書遞給他看:「既然鴻臚寺有了錢,那就多要點,一起報給鴻臚寺。」

  高順安看完,補充道:「還得請朝廷派幾個懂營造的官員來,監督碼頭工程。我們倆都不擅長這個。」

  吳紹祖點頭,提筆加上。

  文書寫完,已是黃昏,窗外傳來海潮聲。

  高順安起身告辭:「我先去安排工匠的住處。擴建期間,原來的碼頭還得照常使用,不能亂。」

  吳紹祖送他到門口:「辛苦。」

  高順安擺擺手,走入漸暗的走廊。

  吳紹祖回到案前,看著那疊公文。碼頭擴建批了,但歸國的路似乎更遠了。

  他想起京師的家人。上次收到家書,還是半年前。

  兒子在信里說,今年鄉試中了秀才。

  吳紹祖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

  他又拿起筆,開始寫另一份文書,關於琉球近期貿易數據的匯報。

  工作總得做下去。

  吳紹祖卻已徹底躺平,至於何時能回,只能聽憑朝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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