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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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5章 生死不明

  莽應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親信將領刀帕慶正在報告繳獲的物資:「芒市以東的明軍倉促後撤,留下糧袋八百,刀具兩百把,弓箭合計三十套,還有些軍服旗幟。」

  他語氣興奮,「明軍顯是怯戰,丟棄輜重只為逃得更快。」

  莽應龍盯著地圖,沒有立刻回應。

  莽應龍絕對不是莽夫。

  莽應龍的崛起之路,還真的和苻堅有些相似。

  他雖然是王族,但並非是東吁王朝的繼承人。

  他原本堂兄,第二代東吁王莽瑞體的堂弟。

  莽瑞體死於宮廷政變,莽應龍上位。

  接下來,莽應龍統一緬甸中部和南部,占領阿瓦,征服曼尼坡及撣邦,兩次遠征暹羅。

  莽應龍也和苻堅一樣,如同開掛一樣,征服了一個又一個的敵人。

  最終他也將目光放在了大明身上。

  莽應龍覺得不對勁。

  芒市是明軍在雲南西部的重要支撐點,放棄得如此輕易,這不合理。

  他想起之前零星接觸的幾場戰鬥,明軍抵抗雖不算頑強,但撤退頗有章法,並不慌亂。

  更關鍵的是,這幾次戰鬥,明軍都沒有遺棄火器,這是很不尋常的。

  之前幾次大戰,緬人軍隊或多或少還是能繳獲一些火器的。

  沒辦法,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士兵首要任務是勝利,其次是保命,兩個任務之下,也不能苛責士兵保管好自己的武器。

  況且死人也無法保管好自己的武器的。

  隨著作戰對峙的持久,莽應龍也獲得了一些明軍的火器。

  但好消息是,大明軍隊對於火藥控制非常嚴格,莽應龍光有槍桿子,卻沒有發射用的火藥。

  當然,莽應龍也有對策。

  他讓商人,從西班牙人和佛郎機人那邊購買火藥。

  雖然不能完全匹配,但是這些火槍好歹能發射了,只是威力要小得多。

  就是這樣,莽應龍從身邊擅長射擊的精銳中,也組建了一支百人的火槍隊。

  可這一次作戰,緬甸軍隊都打到芒市了,卻連一桿火槍都沒有繳獲。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明軍是計劃好撤退的,他們已經帶走了火槍。

  另一位將領瑞曼波按捺不住:「大王!」

  「各部兒郎求戰心切!明軍已是喪家之犬,正好一路追殺,直搗昆明!」

  帳內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莽應龍抬眼掃過眾人,這些頭人,將領眼中閃爍的光芒盡收眼底。

  他明白手下對財富和戰功的渴望。

  他更知道,自己的威望正是建立在一場接一場的勝利,以及對戰利品慷慨的分配上。

  東吁王朝本就由諸多民族、部落鬆散聚合,維繫這個龐大戰爭機器的,並非嚴密的制度,而是他莽應龍個人的武功,以及他對劫掠的縱容。

  此刻若強行壓制求戰之心,不僅挫傷銳氣,更可能引發內部猜疑。

  這對他的統治根基是致命的。

  但那種不祥的預感,還是讓他忍不住提醒道:「明人狡詐,不可不防。瑞麗江以東,地形漸趨複雜,山谷縱橫,易中埋伏。」

  刀帕慶急道:「大王!我軍補給已顯不足。山路難行,民夫疲憊,若不能速戰速決奪取明軍屯糧之所,再過半月,軍中恐要斷糧了!」

  「如今明軍潰退,正是天賜良機!若等他們穩住陣腳,或是援軍抵達,戰事遷延,於我軍大大不利!」

  這正是莽應龍最深的憂慮。

  跨越群山運送上來的補給,幾乎讓東吁王朝的國庫枯竭。

  這和以往的所有戰爭都不一樣。

  以往莽應龍振臂一呼,士兵就衝上去勝利了,然後可以順理成章的劫掠當地的武器,準備下一場戰爭。

  就算是遇到一兩個硬骨頭,莽應龍也會讓部隊「就近補給」。

  可這一次,麓川本身就是個窮地方,根本支撐不起大軍消耗。


  大明那邊,則執行嚴格的堅壁清野,就算是打下來也沒有什麼物資。

  士兵們已經開始抱怨口糧縮減。

  時間,並不站在他這一邊。

  持續的僵持或緩慢推進,都是在消耗他那原本就不甚穩固的聯盟。

  「報!」斥候沖入帳內,「發現明軍大隊人馬向遮放、勐戛方向潰退,隊形散亂!」

  帳中將領的情緒更加高漲。

  莽應龍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從芒市向東的路徑,最終停在「磨盤山」一帶。

  那裡山谷交錯,地形確實兇險。他心中那份不安愈發強烈。

  但現實沒有給他更多權衡的餘地。

  刀帕慶的話代表了軍中主流,也是實情,他們必須儘快找到明軍主力決戰,奪取物資,否則大軍將不戰自潰。

  而近日接連的「勝利」和繳獲,雖顯蹊蹺,卻也實實在在地鼓舞了士氣,讓手下這群以劫掠為生的戰士更加難以約束。

  若此刻強令止步,不僅師老兵疲、糧草將盡,更可能讓部屬認為他錯失良機,威望受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猶豫盡去,只剩下賭徒般的決絕。

  拖著不戰是不可能的,東吁王朝無法再支持遠征消耗了。

  戰是唯一的選擇。

  「傳令。」莽應龍開始部署:「前軍由刀帕慶統領,繼續追擊明軍潰兵,探明虛實,但不得脫離中軍百里之外。」

  「瑞曼波率本部人馬為左翼,沿山脊緩進,遮蔽側方。」

  「中軍與我同行,穩步推進。」

  他特意點了自己的精銳部隊,「中軍各部,需時刻保持陣型,斥候加倍放出,重點探查兩側山林高地。」

  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謹慎了。

  莽應龍希望,就算是有詐,那大明消滅外圍的部落聯軍,自己只要保護住了自己的精銳,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命令下達,緬軍龐大的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前軍興高采烈地加快步伐,追著明軍「潰退」的蹤跡而去。

  但是中軍卻有些問題。

  中軍是莽應龍的親信精銳,這也是莽應龍手上最大的底牌。

  但是傳令兵到的時候,中軍的氣氛卻不對勁。

  原因也很簡單,最近幾次作戰,都是外圍的軍隊占了便宜,獲得了一些物資。

  莽應龍的糧草已經不太夠了,所以為了以示公平,分配糧草的時候都是按照軍功高低來分的。

  明明是關係更親近,更精銳的中軍,卻吃的沒有前軍後軍的雜牌軍好。

  莽應龍還約束他們,禁止他們隨意進出軍營,更不允許他們出去劫掠。

  所以在中軍開拔之前,這些中軍鬧了一下「脾氣」。

  因為幾場「事故」,中軍遲遲不坑開拔,最後還是莽應龍派親信來過問,問明白了之後,莽應龍硬著頭皮,宣布不限定他們的作戰範圍,並允許他們獲得所有戰利品之後,中軍才開拔。

  莽應龍騎在戰象上,望著前方逶迤行進的隊伍和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影,心頭那股陰霾始終揮之不去。

  他依賴的這些戰士,勇猛有餘,卻缺乏真正的紀律和耐心。

  接連的「勝利」讓他們驕狂,對可能存在的危險視而不見,只想著衝上去撕碎敵人,搶奪財物。

  這和他們對戰的大明軍隊,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的軍隊,本質上仍是一個依靠掠奪凝聚起來的龐大武裝集團,像一群飢餓而貪婪的狼。

  而他的對手,可能是個狡猾的獵手,正在設置圈套。

  可問題是,他莽應龍沒有選擇。

  中軍不肯開拔,如果莽應龍不解除禁令,那中軍就要譁變了。

  明明知道有問題,卻要一頭扎進去。

  歷史上有太多這樣的例子,這並不是指揮官的愚蠢,而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戰爭中,完美的作戰是不存在的,戰爭是在各方力量裹挾下,走入的一個混沌終點。

  隊伍逐漸進入磨盤山區域。

  山路變得狹窄,兩側林木漸密,高地聳立。


  莽應龍不斷接到前軍發現零星明軍丟棄物品的報告,以及請求加快進軍以免「獵物」逃脫的催促。

  他也看到自己中軍側翼的部隊,因為地形限制和急於爭功,隊形開始有些散亂。

  他幾次下令整隊,效果卻越來越差,部下的心,早已飛向了想像中的、堆積如山的明軍糧草和財寶。

  這時候,莽應龍甚至連停下來都不行。

  下級軍官都已經餓急眼了,這時候誰阻擋他們,就會被他們撕碎。

  莽應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的派出斥候,打探周圍情況,避免被明軍伏擊。

  所幸,磨盤山的兩側山脈並不陡峭,並不是適合埋伏的地帶。

  不一會兒,刀帕慶派回信使報告「咬住明軍後衛,正在激戰,急需中軍支援」!

  莽應龍知道,最後的抉擇時刻到了。

  如果所有軍隊都進入磨盤山這個狹長地帶,就只能衝出去作戰了。

  「中軍,加速前進!」

  莽應龍終於下達了命令,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接應前軍,擊潰當面明軍!」

  磨盤山出口。

  朱時坤拿著望遠鏡,看到莽應龍的中軍全部進入磨盤山後,對著身邊的沐昌佑說道:「敵人入瓮了,輪到我們將蓋子蓋上了。」

  朱時坤這段時間,對緬軍的作戰能力也有了認識。

  這樣的軍隊,不過土雞瓦狗爾!

  沒有了山地的主場優勢,他們竟然還敢衝出來送死?

  當莽應龍的本部精銳推進至磨盤山出口時,前方已不再是潰逃的明軍。

  黑壓壓的明軍方陣已列陣完畢,拒馬森然,火槍手與山地炮陣地層層交疊,正中一面「安南軍」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以軍為旗,這也是蘇澤的改革提議之一。

  不再以主將姓名為旗,軍隊就不是一人的私兵。

  軍旗就是榮譽,比如這面安南軍的軍旗上,就繡著一個蓮花,這是安南新軍作為安南征服者的證明。

  朱時坤站在陣後高台,冷眼看著象兵與緬軍重步混雜的先鋒湧來。

  安南新軍第二衛第一營早已在此守候三日,以逸待勞。

  「放!」

  令旗揮下,第一輪山地炮齊射。

  炮彈划過低空,砸入緬軍前隊,爆裂的破片與衝擊瞬間將數頭戰象掀翻,步兵陣型為之一亂。

  未等其重整,第二輪、第三輪炮擊接踵而至。

  明軍炮手操練純熟,裝填、瞄準、發射節奏精準,炮彈落點幾乎覆蓋了出口前狹窄地帶。

  莽應龍在中軍望見前方硝煙瀰漫、人仰象翻,心頭劇震。

  他急令側翼攀爬山脊,試圖迂迴夾擊。

  然而兩側山脊早已經被清理,爬上山的士兵更成了活靶子。

  「衝出去!衝出去才有活路!」

  莽應龍揮刀嘶吼,親率最精銳的衛隊向前猛突。

  明軍火槍陣在炮擊間隙輪番齊射,鉛彈織成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緬軍身披的藤甲、皮盾在抵近射擊前如紙糊般破碎。

  偶有悍勇之輩沖至陣前三十步,立刻被陣中擲出的震天雷炸得血肉橫飛。

  明軍陣線始終穩如磐石,槍炮輪替、隊列輪換絲毫不見紊亂。

  就在莽應龍焦頭爛額之際,後方忽然大亂。

  十餘艘空艇不知何時已悄然飛臨緬軍後隊與輻重營上空。

  艇上明軍解開繩扣,將一捆捆點燃的震天雷與火藥包投下。

  爆炸聲連綿不絕,糧草車燃起沖天大火,牲畜受驚四竄。

  後軍多是各部拼湊的雜牌,見此「天降神罰」,頓時魂飛魄散,哭喊著「雷公來了」向四周潰逃。

  騷亂如瘟疫般向前蔓延。

  莽應龍聞報後方遇襲,臉色煞白。他深知一旦後路被截、軍心崩潰,便是全軍覆滅之局。

  「不要亂!隨我殺出一條血路!」莽應龍聚集身邊最後數百親信,不顧一切向明軍左翼一處看似薄弱處突擊。

  可這樣的作戰,幾乎就是武監課上最標準的靶子。

  前有銅牆鐵壁,後有「天兵」截殺,士兵丟棄武器,四散逃入山林。

  明軍並未急於追擊潰兵,而是穩步向前推進,清剿殘餘抵抗,收攏俘虜。

  至日落時分,磨盤山出口至山谷內已遍布緬軍屍骸、破損象輿與丟棄的輔重。

  朱時坤下令各部扼守要道、清理戰場,並派出輕騎與空艇偵察,防止殘部重組。

  此戰,莽應龍摩下最精銳的中軍近乎全滅,其本人亦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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