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大陸島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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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4章 大陸島理論

  沈一貫對蘇澤先前提出的「文明控制論」尚在消化。

  接著蘇澤又指著寰宇全圖說道:「肩吾兄,從寰宇全圖上看,我大明雖然是天朝上國,卻並非是這世界的中心。」

  沈一貫點頭。

  隨著北洲,南洲和澳洲的發現,加上歐陸人帶來的歐陸地圖,再加上歐陸人探測的非洲地圖,大明的寰宇全圖已經和後世的世界地圖相差無幾了。

  唯一沒有探明的地方,就是南極北極部分,以及一些零星的島嶼。

  「肩吾兄請看,自歐羅巴西端,經身毒、波斯、大食諸地,直至我大明、朝鮮、日本,這一整片陸地,瀚海相連,實為一體。」

  「此即所謂大陸島」,天下人口、財富、文明之七八成,盡聚於此。」

  沈一貫看到蘇澤所指,也跟著點頭。

  蘇澤說的沒錯。

  歐陸都說非洲貧瘠,都是一些茹毛飲血的崑崙奴。

  北洲荒蕪,僅有一些失落文明的殷商遺民。

  南洲也很落後,西班牙人很輕易的擊敗了他們,據說他們還在青銅時代,連鐵器都沒有。

  澳洲也不必說了,荒蕪之地。

  這世界文明,都在歐亞大陸上。

  「除此主陸之外,余者皆可謂外島」或「邊緣之地」。」

  「這些地方,或地廣人稀,或文明初萌,縱有金銀特產,其根本格局,仍繫於這大陸島上的興衰消長。」

  沈一貫點頭說道:「照此說,天下中樞,確在此間。然我大明疆域已極遼闊,東南臨海,西北抵沙磧,西南接群山,莫非還要再向外伸手?」

  「非是伸手,而是固本與布勢。」

  蘇澤說道:「首要一點,須得明白,大明絕無可能,亦絕無必要以武力征服並直接統治這整個大陸島。」

  「強如盛唐,疆域西拓萬里,安西、北庭都護府聲威遠震,結果如何?」

  「勝仗越多,朝廷為維繫漫長補給、彈壓四方、安撫羈縻所耗國力愈巨,一旦中樞有變或邊將生心,則前功盡棄,反噬更烈。」

  「我們要避免的,正是這種勝而益損」的困局。」

  沈一貫重重點頭。

  大唐的教訓很多,但是盛極而衰絕對是一項。

  過度的擴張,導致了府兵制度的破產,府兵制度破產之後,又開始募兵,募兵開始募集邊疆胡人,接著開始任用胡人統帥。

  等到安史之亂後,巨唐就變成了殘唐。

  這些教訓,最近的《新樂府報》上,李贄已經寫文章總結了。

  實學發展之下,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審視歷史,曾經強大的漢唐也不再是完美的,各種經驗開始總結。

  關於大唐的問題,一個控制疆域極限的說法也提了出來。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帝國的疆域越龐大,對邊疆的控制成本就越高。

  這種成本下,最終統治這些疆域所花費的,要遠遠大於收入。

  再擴張,對於帝國來說是完全虧本的,如果當地百姓再抵制,反抗不斷,那這種占領就毫無意義。

  蘇澤指尖重點幾處:「故而,未來的方略,不在鯨吞,而在控扼。」

  「須甄選出這大陸島上的關鍵節點」。」

  沈一貫作為鴻臚寺官員,他很快意識到了這場談話的重要性,這場談話,可能會關係到未來大明對外戰略。

  沈一貫連忙問道:「何為節點?」

  蘇澤說道:「交通咽喉、財富淵藪、文明交匯之地。」

  「譬如我朝已著力經營的東南海貿樞紐,未來或需關注的西北陸上商道要害,以及如暹羅這般,扼守南下海路、毗鄰強鄰的藩屏之國。」

  「控制這些節點,意味著我們能影響大陸島,卻能避免將無窮盡的財力兵力,陷入廣袤腹地的泥潭。」

  沈一貫若有所思:「節點之控,以何為之?仍賴駐軍屯守?」

  蘇澤搖頭說道:「駐軍乃最後手段,且需慎之又慎。」

  「《孫子》有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我朝目標,是讓潛在之敵或搖擺之邦,皆明了挑戰大明核心利益的結果。」


  「他們將招致不可承受之後果,從而不敢」或不願」妄動。」

  「此即戰略威懾。達成威懾,靠的絕非四面開花,處處設防,而是手中握幾支精銳力量,機動性強,裝備精良,補給可靠。」

  「精銳能像安南戰局那樣取得壓倒性勝利,迅速打開局面並取得戰果,從而讓敵人不敢妄動。」

  沈一貫逐漸跟上了蘇澤思路,他問道:「所以子霖兄的戰略,擊敗安南就是為了回復交州的舊郡,再控制無人的湄公河三角洲,卻不占領安南的北部山區和南朝其他控制區。」

  蘇澤點頭又搖頭說道:「安南和我大明同根同源,最後還是要控制的,只要我大明在這兩地的生活比安南其他地方好,安南百姓自然會做出選擇。」

  「但是暹羅就不同了,要和控制安南那樣控制暹羅,花費就太大了,所以對暹羅只要控制航海要道就行了。」

  蘇澤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最需警惕者,乃是從威懾」滑入戡亂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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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我軍長期駐紮於異域節點之外,陷入平定地方叛亂、清剿零星抵抗、

  調解部族仇殺等無休止的瑣碎衝突,便是陷入了「戡亂作戰」泥沼。」

  「屆時,師老兵疲,耗費巨萬,民怨漸起,朝中爭議不斷,最初的控制節點以獲取戰略優勢的本意,將徹底迷失在血仇之中。」

  「節點反而成了流血的傷口,吸金的無底洞。」

  沈一貫想到這個場景,也有些心寒。

  為了守衛大明打仗,士兵們是願意的,正如抗倭戰爭中,無數仁人志士自願投入其中,沈一貫的叔父沈明臣為了抗倭,就將家財全部捐獻了。

  可如果讓大明的士兵,在海外一個大明百姓都不知道的地方,為了虛幻的口號流血,怕是大明自己的百姓也不支持。

  沈一貫感覺到了難度,他問道:「節點控制,具體該如何操持?似暹羅之例,既不深度介入其內政,又要確保其不完全倒向緬甸,還要維持影響力。」

  蘇澤拆解暹羅的問題道:「先給大義名分,正如我方才所言,接見其使,重申冊封,給予法統認可。

  此成本最低,卻能賦予我朝干預之名義,亦使對方在法理上有所依附。」

  沈一貫點頭,這個他也想到了,就是恢復暹羅的朝貢身份,將暹羅重新納入到保護國範圍,這樣大明援助暹羅就有了法理依據。

  而如今的大明欣欣向榮,莽應龍攻伐麓川,又侵占大明的藩屬國,這也能引發大明軍民的同仇敵愾,有了干預的名義。

  蘇澤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經濟與貿易。開放口岸,允許其通過我方渠道購買必需物資,尤其是軍械、藥材。」

  「亦可鼓勵我海商與其通商,以經濟利益捆綁。」

  「最後就是武力了,大明嘗試一場針對莽應龍的大勝,就可以震懾住緬人的野心,同時也能讓暹羅人臣服。」

  沈一貫仔細揣摩,再結合蘇澤的「大陸島」理論,更是覺得豁然開朗。

  蘇澤最後總結道:「大陸島理論,是用來評估一個地區價值的。」

  「有價值的地區,可以收買、利誘,最下是武力控制。」

  「沒有價值的地區,保障我大明的利益和安全即可,切不可貿然投入兵力,深陷戡亂作戰泥潭。」

  沈一貫沉默良久,對蘇澤是佩服到了極點。

  蘇澤從沒有做過一天的鴻臚寺事務,可是提出的戰略卻如此高屋建領!

  這套戰略可以被鴻臚寺供起來,當做外交的根本國策了!

  甚至不是外交,這個都可以作為大明所有對外決策的根本了。

  沈一貫佩服地說道:「子霖此論,真可謂定國安邦之大道。」

  但是沈一貫又問道:「可要如何說服朝廷呢?」

  蘇澤說道:「不急,肩吾兄。」

  「暹羅被緬人控制也已經數年了,這些年都過來了,再等等又何妨,遇到大事需要有靜氣,對於一國來說就是要有定力」。」

  蘇澤接著說道:「欲行大事,先需知己知彼。眼下最要緊的,並非即刻調兵或運糧,而是讓朝野上下形成共識,明白干涉暹羅的好處,以及清楚干涉到什麼地方為止,切不可陷入到對緬甸的長期作戰中。」


  「所以這需有人能將暹羅真實情狀,一一查明,呈於御前,說服眾人。」

  沈一貫也是聰明人,他立刻說道:「子霖兄是說,在暹羅設置使館?」

  蘇澤連連點頭說道:「正是如此!」

  「暹羅既然遣使過來,那就是要和我大明恢復朝貢關係,那大明在暹羅設立使館就是理所當然的,一如朝鮮南洋舊例。」

  「這使館在暹羅,可以搜集暹羅的情報,探明暹羅和緬甸的情況,穩固暹羅國主之心,堅定其抗擊莽應龍的信念。」

  「有了實際的調查,朝廷決策才有根據。」

  沈一貫問道:「那子霖兄可有合適的人選?」

  蘇澤搖頭說道:「肩吾兄沒有嗎?」

  沈一貫臉色難看地說道:「我們鴻臚寺是個小衙門,真正的人才都不願意來,寺內能維持運轉就不錯了,哪裡有這等人才。」

  蘇澤說道:「既然這樣,肩吾兄何不去請楊尚書幫忙呢?」

  「對啊!楊尚書!」

  沈一貫當局者迷,經過蘇澤提醒,他立刻想到了吏部尚書楊思忠!

  大明如今駐外的使館官員,都是楊思忠安排的,每一個都是人才!

  只要楊尚書肯出手幫忙,那暹羅大使的人選就好辦了!

  「多謝子霖兄提點,我這就去找楊尚書!」

  吏部。

  最近吏部尚書楊思忠心情不好。

  吏部那些情商比較高的官員,都感受了危險的氣息。

  尚書的公房內。

  楊思忠放下筆,將批好的公文推到一邊。

  這是皇帝駁回的增補閣臣的奏議。

  諸大綬的辭呈批了。

  隆慶皇帝去世後,閣臣諸大綬過於悲傷,大病一場,諸大綬連續上了十一道請辭奏疏,小皇帝終於允許他辭職歸鄉。

  對於這位老臣,小皇帝也給了極高的優待。

  可諸大綬辭職後,內閣就只剩下兩名正式閣臣,首輔高拱和次輔雷禮。

  雷禮年事已高,隨時可能辭職。

  張居正已經自請降為專務閣臣。

  所以也有大臣提出增補閣臣。

  可皇帝中意的蘇澤堅持不肯入閣,於是小皇帝乾脆停了廷推。

  楊思忠連一個廷推的機會都沒等到!

  自己的停滯不前已經足夠惱火了,但是仇敵的進步就更讓人難以接受了。

  算算日子,李一元入閣已近一年。

  據說李一元修訂的新法草稿已經完工,皇帝和閣老們都很滿意,很快就要下發群臣討論定稿。

  那李一元的入閣誓約就已經完成,可以轉為正式閣老了。

  李一元如果成為正式閣老,就可以對所有的事務發表意見。

  那自己這個老對頭,又是和內閣接觸最多的吏部尚書,豈不是要被李一元穿小鞋?

  這幾乎是一定的!

  可這些煩躁的事情,又不足以對外人道。

  放下這件事煩心事,楊思忠又想起了另外一件煩心事。

  昨日,執掌鴻臚寺的沈一貫找上門來,談起了暹羅使團抵京的消息。

  沈一貫也透露了自己和蘇澤商談,準備奏請在暹羅設置使館的事情。

  沈一貫也講了一些蘇澤的戰略,那些楊思忠並不感興趣。

  但是沈一貫希望能夠安排一名精明強幹的官員,前往暹羅使館主持工作。

  暹羅,這可是要比滿刺加還要遠的地方啊。

  任何一個大明官員,都不願意前往這麼遙遠的地方任職。

  沈一貫還要有能力的人!?

  可沈一貫的說法,這是他和蘇澤商議的結果,也是蘇澤讓他來請自己幫忙的。

  想到蘇澤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影響力,楊思忠又不願意得罪,所以當時只能答應下來。

  楊思忠如今騎虎難下,吏部擬了幾個名單,人選連楊思忠自己都不滿意,更不要說推薦給蘇澤和沈一貫了。

  楊思忠更加煩躁了,他放下手頭的公務,決定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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