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邁向近代財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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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死死盯著蘇澤問道:

  「你是要再發寶鈔?」

  蘇澤緩緩點頭。

  張居正則猛地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寶鈔早就廢了,朝廷就算是發行,百姓也絕對不會認的!」

  蘇澤淡淡的說道:

  「若是按照太祖的舊規發行寶鈔,自然沒人會認可。」

  聽到蘇澤這麼說,張居正的語氣緩和,他甚至有些急迫的說道:

  「詳細說說!」

  蘇澤看著張居正,緩緩說道:

  「閣老所想的國債,是以朝廷信用為抵押,向民間借錢,用以周轉。」

  「這是個辦法,可以解決實學經費的問題。」

  「但國債終究是債,要還本付息。若發得太多,利息便是重負。」

  蘇澤擡起頭,看向張居正道:

  「且國債多在富戶商賈間流轉,尋常百姓難沾其利,錢仍在少數人手中轉。」

  張居正點頭。

  這也是張居正猶豫的地方。

  債務,也是權力。

  國債集中在少數人手裡,這些「債主」,會不會通過債務,向朝廷索要權力?

  所以這個國債發行,是越分散越好。

  可這裡就有一個悖論了,發行債務也是有成本的,發行的國債票額太小,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普通百姓也未必願意認購國債。

  張居正冷靜下來,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看向蘇澤問道:

  「你是說,發行寶鈔和國債綁定?」

  張居正問出這個問題,蘇澤也驚訝了。

  張居正不是穿越者,他竟然能一瞬間就想到這裡!

  不愧是這時代最厲害的財政官員!

  不愧是頂尖的政治家啊!

  蘇澤不由得感慨。

  蘇澤是穿越者,又有金手指,他穿越前就生活在一個使用信用貨幣的時代,想到這些是理所當然的。可張居正不是,他能夠從范寬的一篇文章,加上自己的提示,想通貨幣和國債的關係!

  這絕對是天才中的天才!

  蘇澤說道:

  「但是這新寶鈔,不能由朝廷來發。」

  張居正很快跟上了蘇澤的思路,他想到了銀票!

  對啊!

  銀票,是民間票號發行的,如今已經在大明廣泛流通了!

  而銀票,不就是一種信用貨幣?

  或者說,銀票本身,不就是票號的債務嗎?

  對上了!全部都對上了!

  張居正福至心靈,覺得這一切是如何的和諧。

  等等!

  張居正突然想到,當年蘇澤借著日升昌的案子,奏請朝廷成立了票務清吏司,專門負責管理民間票號發行的銀票。

  難道蘇澤那個時候就已經預謀好了!

  張居正試探問道:

  「你是在提議,讓票號來發朝廷的錢?」

  蘇澤點頭:「是「代發』,不是「讓發』。規矩由朝廷定。」

  「什麼規矩?」

  「三條。」蘇澤豎起手指,「第一,國債是根。票號想發新鈔,必須手裡有國債。發多少鈔,就得押多少國債在戶部票務清吏司。」

  聽到這裡,張居正全都明白了!

  果然!

  蘇澤在那時候就有預謀了!

  到了這時候,魏惲才跟上了兩人的思路。

  他驚喜道:

  「妙啊!票號想多發鈔,就得先多買國債。國債發多少,是朝廷定的。這就管住了源頭。」魏惲越想越是覺得精妙,他又說道:

  「以往票號發行銀票,需要向票務清吏司繳納質保金,如果改用國債做抵押,國債有利息,反而能生錢!」

  「由票號認購國債,效率更高!」


  「等於是將票號的銀票變成了朝廷的新鈔,百姓從票號手裡兌換,反而更放心。」

  說到這裡,魏惲也有些難堪。

  堂堂大明朝廷,在貨幣信用上還不如民間票號。

  只能說大明前期的寶鈔實在是太坑了,坑到透支了後世朝廷的信用,以至於沒人敢再提信用貨幣的事情。

  張居正微微點頭。

  原來是銀票啊。

  說穿了,蘇澤的辦法,是讓銀票轉正。

  也就是讓票號發行的,用於商業結算的銀票,變成了可以在市場流通的紙鈔。

  張居正沉思道:「第二呢?」

  蘇澤說:「第二,隨時能兌。」

  「百姓拿著新鈔,可以去票號換回銀元。」

  「票號的國債能到期向朝廷換本息。」

  「這就給了新鈔實在的底氣。」

  魏惲追問:

  「要是百姓都去換銀元呢?」

  蘇澤答:

  「這就需要朝廷支持了,如果遇到這類擠兌的情況,朝廷可以適當出手,讓票號將國債抵押回朝廷,朝廷將銀元暫時還給他們。」

  這下子魏惲傻眼了,還能這樣?

  但是張居正卻聽到了蘇澤的意思。

  債券也是權!

  妙啊!

  張居正決定繼續聽下去:「第三呢?」

  蘇澤說:「第三,朝廷自己要用,才能助力紙鈔流通。」

  「收稅、發俸、採買,都收一部分新鈔。民間自然跟著用。」

  「此外,倭銀公司也要發鈔,更要認購更多的國債,掌握髮鈔的主導權,並且強行要求對倭貿易都要通過紙鈔進行。」

  張居正摸著自己的鬍子。

  大明寶鈔破產,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寶鈔只能單向兌換。

  也就是朝廷將寶鈔發下來,卻不收取寶鈔。

  這也是寶鈔最為人詬病的地方。

  這樣一來,市場上的寶鈔越來越多,寶鈔的價值自然越來越低。

  蘇澤的辦法,就是讓官府也加入到新寶鈔的流通系統中。

  而倭銀公司的性質,就是一家官方背景的商行,加上倭銀公司接收的日升昌的業務,倭銀公司擁有大明最多的票號和錢莊。

  蘇澤提出讓倭銀公司主導發鈔,還是要讓朝廷掌握髮鈔的主動權,並非是將發鈔權力都交給民間票號。張居正靠回椅背,思考了一下說道:「聽著是巧。但漏洞也大。」

  「閣老明察。」

  「其一,票號若虛報國債,私下多印,如何?」

  「這個下官也想過了,票務清吏司管理銀票發行已經一段時間了,運行良好,如今是將銀票改為新鈔,票務清吏司應該可以勝任。至於私印的問題,陶觀學士今日發明了一種墨水,水洗不掉,再用上張畢學士最新的印刷術,應該可以印刷出民間難以仿製的新鈔。」

  「各大票號拿著國債購買的憑證,到朝廷專門的印刷廠領取新鈔。」

  張居正點頭,既然蘇澤說能防偽,那張居正自然信了,這技術上的事情有學士們背書,張居正也沒什麼懷疑的地方。

  張居正緊接著提出第二個問題:

  「其二,國債若跌,新鈔跟著崩,如何?」

  「閣老明鑑!」

  蘇澤看向張居正。

  在這個沒有任何經濟學理論的時代,張居正竟然能夠憑藉直覺,聯繫到國債和貨幣的關係,這份洞察力果然不凡!

  用後世的話說,張居正的財商遙遙領先!

  國債既然是一種可以自由流通的債券,那麼國債本身也是有價值的。

  正如鐵路公債可以流通一樣,國債一旦發行,官府也無法控制其流通。

  那麼,以國債為信用抵押,發行的新鈔,其價值也要跟隨國債波動。

  可是市場上任何東西都可以波動,唯獨貨幣不能波動,或者說貨幣不能大幅度波動。

  總不能早上和晚上的貨幣價值都不一樣吧。


  這樣的貨幣,就喪失了一般等價物的功能了。

  蘇澤說道:

  「國債市場需可自由買賣。朝廷設平準庫,國債跌時買入托價,漲時賣出壓價。保其基本穩定。」張居正皺眉,又要設立一個機構?

  蘇澤隨即說道:

  「這件事閣老暫時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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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澤解釋道:

  「我的想法,是先發行定期國債。一年、三年、五年、乃至於十年為期,約定好年化利率,到期才能提取本金和利息。」

  「平準庫交給戶部票務清吏司來負責,對市場上交易的國債進行調節。」

  張居正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啊!

  定期國債,等於給國債設置了一個強制平倉的底價。

  那麼就算國債流通,隨著到期兌付時間的到來,其收益也會向預期的國債利息收斂。

  這等於賦予了國債流通性外,又給了國債收益確定性!

  張居正聲音沉下來,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若朝廷自己忍不住,濫發國債,票號跟著狂發新鈔,豈不又是寶鈔覆轍?」

  蘇澤直視張居正:

  「閣老所慮周全,這確實是最重要的地方。」

  「國債發行,必須有鐵律。比如要限定國債發行的總額,發行總量不能超過歲入的一定比例。」「國債的用途公開,專款專用。」

  「發行國債必須閣部共議,甚至司禮監、陛下批紅。」

  「建立一套財政紀律,才是阻止濫發的良方。」

  張居正思考起來。

  蘇澤的方法很新穎嗎?

  其實不新。

  鐵路公債是已經發行過的東西了,如今已經在市場流通很久了。

  國債和公債其實也差不多,發行流通都可以在京師大宗交易市場進行。

  銀票也是出現很早的東西了,甚至早於隆慶新政開啟之前,地方就有錢莊發行自己的銀票了。蘇澤的辦法,是將這些都串聯起來了。

  國債就是債券,那麼債券也是可以流通和抵押的。

  票號認購國債,再用國債的信用去發行紙鈔。

  朝廷認同紙鈔的價值,以強化紙鈔在市場中的流通。

  這樣一來,朝廷不需要金銀,也可以發行貨幣。

  張居正站起身,踱到窗邊。

  內閣中,官吏們來回穿梭,這裡是大明財政的心臟!

  身為掌管大明財政的閣老,張居正深知大明財政的癥結一一流通貨幣不夠。

  是的,即使擁有石見銀山的白銀輸入,以及蘇澤改進的鑄幣技術,製造出了更多的銀元,流通貨幣依然不夠!

  蘇澤這套辦法,既解決了財政的一時困難,又提供了更多的貨幣供應。

  張居正走回案前,手指輕叩桌面:「那白銀呢?」

  蘇澤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廢,並行。願用銀者仍用。但朝廷稅賦、俸餉、大宗交易,漸用新鈔引導。」

  「日久,只要百姓和商人習慣了紙鈔結算,紙鈔自然勝出。」

  魏惲喃喃道:「這是把天下錢財,都系在國債這一根繩上。」

  蘇澤道:「繩那頭是朝廷信用和稅收,只要朝廷能維持信任,紙鈔就能流通起來。」

  張居正沉默良久,忽然道:「此策若行,誰得益?」

  「朝廷得活錢,解燃眉之急。」

  「百姓呢?」

  「交易更便,且貨幣穩,物價不易暴漲暴跌。」

  張居正盯著他:「若敗呢?」

  「若敗,則國債成廢紙,新鈔又成寶鈔,朝廷財政信用徹底崩盤。」

  「機率幾何?」

  「五成。」

  魏惲手心冒汗。

  張居正卻笑了:「五成?不低了。治國哪有萬全之策。」

  張居正擡頭:「此策需嚴絲合縫的章程。你寫個詳案來。」


  蘇澤拱手:「是。」

  「記住,」張居正筆尖頓住,「此事眼下只限此屋。不可泄露。」

  「下官明白。」

  魏惲也連忙躬身。

  張居正揮揮手:「去吧。」

  蘇澤與魏惲退出。

  走在廊下,魏惲才喘過氣來:「蘇檢正,此策太大膽了。」

  蘇澤望著院中古柏:「不破不立。」

  「張閣老會支持嗎?」

  「張閣老能看到長遠,他自然會支持。」

  魏惲有些疑惑,他在張居正手下多年,知道張居正是素來謹慎的人。

  雖然他剛剛讓蘇澤寫個條陳,可如此重大的變革,內閣必然要激烈爭論。

  張居正如果不強硬站隊蘇澤的計劃,紙鈔發行絕無可能。

  甚至不是支持的問題了,張居正必須要鐵了心力挺蘇澤,才可能讓內閣和戶部通過蘇澤這份計劃。可這可能嗎?

  且不說,張居正的立場,如今朝廷局勢越來越微妙,蘇澤和高拱的密切關係,張居正會這樣支持蘇澤嗎?

  蘇澤自信地說道:

  「張閣老一定會支持我的。」

  魏惲實在是忍不住了。

  蘇澤和張居正的這番對話,可能是影響未來大明財政政策的關鍵。

  作為一名有志於在財政領域有所建樹的官員,魏惲必須要知道答案。

  雖然失禮,但是魏惲追問道:

  「請蘇檢正賜教。」

  見到魏惲追問,蘇澤反而很滿意。

  他說道:

  「石見銀山也有盡時,張閣老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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