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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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李如松所料的那樣,自己的父親李成梁,堅定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有關裁軍的公文發下去後,安東都護府立刻響應,上報了裁汰冗兵方案,這份方案甚至要比總參謀部下發的還要更激進一些,涉及的不僅僅是普通士兵,還有一些中低層的軍官。

  有了這份支持,李如松的工作總算是可以開展起來了。

  不過也正如李如松所計劃的那樣,裁兵計劃是要緩步推動的,在沒有摸索出科學的裁兵方法之前,沒有妥善安置被裁兵員的方法之前,李如松並不準備大動干戈。

  九月份的京師,熱點很快從裁軍,轉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京師的熱點就是這樣。

  裁軍?

  京師的京營早就裁過了!

  那些臭外地的,現在還不裁,磨磨唧唧的,還占據了半個月的版面。

  咱京師每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沒空關心偏遠地區衛所的大頭兵。

  最近京師的熱點是兩個,其實也是一個。

  是兩位皇家實學會的學士入會的公開講學。

  皇家實學會,這個原本以為只是皇室投資,鼓勵實學的榮譽機構,如今已經成了一個特殊的機構。沒辦法,實學發展太快了。

  順天府的統計數據,去年開始硫酸銨等化肥,在京畿地區的使用率,已經上升到了三成。

  而這三成的化肥使用,給京畿地區的糧食帶來了近乎五成的增產。

  這個增產比例是十分嚇人的!

  還有各種炸藥在工程領域的表現,有關宣府到京師的鐵路,也已經有工部官員在提議了,這些工部官員甚至提議要炸穿山體,建造跨越群山的隧道!

  這是山海經中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接下來是柳晶散等藥物的使用,熱病等一些疾病有了應對的方法,這些技術的發展,都讓百姓看到了好處。

  實學的發展,已經不知不覺中,遍布於生活的方方面面。

  當然,這也是因為這裡是京師。

  這是大明的首都,各種新技術的誕生和推廣之地。

  也因為實學的發展,皇家實學會及其會刊《格物》雜誌,成了實學研究者們關注的對象。

  如今皇家實學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榮譽組織了。

  所以新入會的兩位學士,要在國子監公開講學,引發了京師上下的關注。

  太史令黃驥入會是眾望所歸。

  其實黃驥本來就是皇家實學會的最初成員之一。

  黃驥修訂了曆法,提出了測量精度的月角距法,並完成了發現北洲的航行,這一次的講學,不過是補上了他之前的入會儀式。

  但是另外一名學士宸吳,京師百姓就很陌生了。

  很快京師上下就知道了,這位宸學士,竟然是一名太監!

  而且還不是普通太監,是前水師宣慰使,如今的司禮監秉筆大太監!

  太監也能入實學會?

  這實學會到底是什麼?

  學者、勛貴、外戚、方士?

  如今又塞進了一個太監?

  自然也有很多人,對宸吳的入會表示不服氣,想要知道他的入會研究成果是什麼。

  孫文啟抱著書,搶先來到了國子監的禮堂。

  今天的兩場講學都是在國子監舉行的,所以國子監生有優待,就是可以提前進入講堂占座。這座講堂是修葺國子監的時候新建造的,能夠容納千人聽講。

  孫文啟進來的時候,前排的位置已經被占了。

  不用說,這些都是京師的大人物們,已經實學會的學士和弟子們。

  孫文啟看到了實學會的幾位學士,這一次為了迎接新學士,就連最近一直在城外實驗的會長武清伯李偉都回來了。

  主持天工爆破所的學士陶觀也在列。

  孫文啟還看到了一個更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的恩師蘇澤!

  孫文啟心中一喜,今天是來對了啊!

  皇家實學會,正是恩師蘇澤奏請設立的,可是蘇澤很少參與實學會的事情,他也沒有掛名學士。如果說蘇澤和實學會的關聯,那就是《格物》雜誌的編輯部,是掛在蘇澤創立的《樂府新報》編輯部下的。


  蘇澤也幾乎不參加實學會的活動,今天蘇澤親自到場,肯定是今天的講學很精彩!

  想到這裡,孫文啟激動起來!

  不一會兒,國子監開門,監外等著聽講學的觀眾們沖了進來。

  也虧著司業從隔壁武監借了武監生來維持秩序,這座孫文啟覺得永遠都填不滿的講堂,競然塞滿了人,剩下的人只能站在講堂之外,由國子監的官吏將演講內容傳出來。

  盛會!

  作為年輕人,孫文啟十分的激動!

  他有一種預感,這將是一次載入歷史的講學!

  見證歷史!

  在眾人期待中,第一個登的,是補辦入會儀式的太史令黃驥!

  見到黃驥,孫文啟有些疑惑。

  一場講學,最後一個壓軸出場的,才是分量最重的那個。

  今天兩場講學,孫文啟本以為是司禮監的宸吳先講。

  黃驥可是翰林出身,在前往北洲探險之前,就已經修訂了曆法,在算學上造詣極深,還是太子的老師!憑什麼是一個太監壓軸呢?

  果不其然,整個國子監講堂內,也出現了一些騷亂。

  但是很快,騷亂就被武清伯李偉一聲「肅靜」給壓了下去。

  黃驥走到前。

  他沒帶講稿,只拿了一冊筆記,翻開後直接說道:

  「今日不說虛的。就講兩件事:一,經度怎麼算;二,算明白了之後,我們到底站在什麼地方。」底下安靜下來。

  「先說經度。」黃驥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圓,「這是地球。我們在大海上,要知道自己東西位置,就得算經度。怎麼算?靠時間。」

  他點了點圓心:「假設這裡是大明欽天監。那裡正午時,船上若是子時,差六個時辰,那便是東西相隔半圈地球。道理簡單,難在測時。」

  「船上用什麼計時?日晷不行,陰天沒影。漏刻不穩,船一晃就偏。西洋人用航海鍾,但鍾會走快走慢,久了誤差就大。」

  黃驥停下,看向眾人:「所以我用了月角距法。」

  他在圓外畫了一個小點:「這是月亮。月亮繞地行,位置時刻變。只要測出月亮與某顆恆星的角距,再對照欽天監預先算好的《月離表》,就能反推此時欽天監的時間。有了這個時間,和船上實測的本地時間一對比,經度就出來了。」

  他說得平直,底下卻有不少人倒吸涼氣。這法子聽起來簡單,卻要對星象運行了如指掌,計算極其繁複。

  「去年九月,我隨鄭和號出海,就是為了驗證此法。」黃驥語氣依舊平淡,「海上四個月,風暴、迷航、缺水,都遇過。但每晚只要天晴,必上甲板觀星測月。數據記了三大本。」

  他舉起手中筆記:「最終算出的經度,與航海鍾法結果對比,誤差在三里之內。也就是說,這法子成了。」

  講堂里響起低聲議論。三里誤差在茫茫大海上幾乎可以忽略,這精度足以改變整個航海。

  黃驥等聲音稍歇,才繼續說:「但算到後來,我常對著星空發呆。不是累,是忽然覺得……不對。」他轉過身,在黑板上那個「地球」大圓外,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然後在那圈外點了無數小點。「我們算經度,定位置,終究是在這球上打轉。」黃驥指著那個大圓,「可這球之外呢?」他指向那些小點:「那是星星。我們看它們是光點,但它們每一個,可能都是像我們這樣的「球』,甚至更大。它們有的遠,有的近,遠到光走一輩子都到不了。」

  底下有人皺眉,有人茫然。

  黃驥繼續說:「我算月亮角距,要精確到分秒。可若把尺度放大,放到星辰之間,我們這整個地球,也不過是宇宙中一粒微塵。它的經度、緯度,放在星辰大海里,還有意義嗎?」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我們在這球上爭一寸土、一段航路,覺得是天大的事。可若站到星辰的高度看,連這球本身都渺小如塵。那我們的爭鬥、我們的計算、我們以為的「天地之理』,又算什麼?」講堂里鴉雀無聲。

  黃驥合上筆記:「我一度覺得空虛。費盡心力算出的東西,在更大的尺度下仿佛毫無價值。但後來在海上,我改了想法。」

  他看向下:「正因我們渺小,才要去算。正因宇宙浩瀚,才更需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為了稱雄,而是為了明白一一我們究競站在何處,從何處來,又能往何處去。」


  「經度算法,讓我們不迷航於海。而對天地之理的追求,是為了讓我們不迷航於這無垠宇宙。知道自己渺小,不是絕望,反而是動力。因為每算清一步,每看清一點,我們就從無知中掙脫一分。」黃驥說完,停了片刻。

  「講完了。」

  他點點頭,收起筆記走下。沒有激昂結尾,沒有召喚掌聲,就像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匯報。下靜了數息,才漸漸響起議論聲。有人還在消化「星辰如球」的說法,有人則低頭猛記方才的算法要點。

  孫文啟坐在人群中,看著黃驥平靜的背影,忽然想起恩師蘇澤曾說過的一句話:「格物致知,知的不僅是物,更是己。」

  他大概明白了黃驥今日想說的。算法是術,追問是道。術讓人立足,道讓人擡頭。

  而此刻,該輪到那位宸學士上了。

  眾人都像是醒悟了過來一樣,紛紛開始鼓掌!

  能來看這場講學的,都是對實學有一定基礎的人,黃驥的講演特意用了白話,而且深入淺出,將月距法的原理講清楚了。

  他的演講不僅引發了對宇宙的思考,即便不談載入史冊,也足以成為京師接下來一段時間風靡的話題了。

  宸昊和刻板印象中的太監差不多。

  他無須,嗓音像公鴨,因航海而皮膚黝黑,又因曾在司禮監讀書,還帶著一絲書生氣。

  除此之外,他擔任過水師宣慰使,也有一種武人的氣質。

  在孫文啟看來,這位宸學士什麼都像,就是不像一位學士。

  這時候,幾名國子監的吏員,搬著一設備上了。

  這設備孫文啟見過。

  這設備就類似於皮影戲,將一些文字圖像畫在薄到透明的皮上,然後利用鯨油燈投影到黑板上成像。這套設備在國子監講學時候就偶爾使用了,聽說如今武監那邊也會用這個來投影地圖。

  宸吳穩步上,沒有寒暄,直接指向身後剛架好的投影儀。

  「咱家隨鄭和號出海,見了幾樣東西。」

  他聲音不高,卻讓講堂迅速安靜下來。

  鯨油燈點亮,第一張皮影投上白幕一一是只頭呈綠色的海鴨素描,線條清晰,細節分明。

  「這是在北緯四十度附近所見。它與南洋海鴨形似,但頭綠、喙短。」

  宸吳換了張皮影,現出南洋海鴨圖,「南洋的同類頭黑、喙長。兩地相隔萬里,若都是女媧所造,何故同一物生出兩般模樣?」

  他又換一張,是兩種鼠類頭骨對比。「爪哇島東的鼠,齒粗壯,專嗑硬殼堅果;呂宋島的同類,齒細尖,主食漿果軟籽。」

  他停頓片刻,「若女媧有意為之,何必在一島上特意配一副硬齒?」

  底下有人慾言,宸吳擡手止住,再換一張是岩層中挖出的化石拓圖,形似鼠類卻大如犬牙。「此物得自無名小島岩層,乃古獸遺骸。若天地亘古不變,為何古獸形制迥異今獸?」

  他目光掃過下,「咱家在南洋記錄太陽鳥,其喙纖長如針,恰可探入扶桑花冠深處吸蜜。而中土之雀,喙短粗,食谷為主。」

  宸吳關掉投影,講堂內只剩他的聲音:

  「這些生靈,非為「適應』而生,而是「不適者亡』。能啄硬果的鼠活下來,喙短者餓死;能吸深花的鳥傳下後代,喙短者絕嗣。一代代下來,活著的便是今日所見之形。」

  他繼續說道:

  「所謂物種起源,非造化玄妙,而是生死篩汰。古獸滅,因其不適當時之天地;今獸存,因其合今日之水土地氣。這篩子,就是「天擇』。」

  「正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此言一出,講堂內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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