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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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廟之議,隨著禮部尚書秦鳴雷罷官,最終落下了帷幕。

  除了清算禮部之外,這一次在九廟之議中立場堅定的人,也獲得了獎勵。

  吏科給事中嚴用和,升右金都御史,加都察院金事銜,即日赴南京,主持清查南六部事宜。嚴用和接旨時,手有些抖。

  他從正七品一躍至正四品,連跨六級,雖然清流升遷都不循規蹈矩的,但是這麼破格的提拔也是極其少有的。

  但是嚴用和也清楚,這提拔一方面是酬功,另一方面這趟差事也很難辦。

  秦鳴雷就是從南京調任京師禮部尚書的。

  他一調回京師,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這足以說明南京方面的態度了。

  而這一次反對禮部的輿論浪潮中,唯一保持緘默的大報是《江左雅報》,這份報紙背後的金主和一貫以來的立場,都是顯而易見的。

  南京,聚集了大量對新政不滿的反對官員,是當今朝堂上最大的反對派老巢。

  嚴用和知道這是朝廷給他升官,是要他辦事,如果要坐穩金都御史的職位,就必須要在南京做出成績來。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嚴用和沒有耽擱,當日便點了兩名年輕御史作隨員,三日後離京南下。

  如果說對嚴用和的獎勵是朝廷千金市骨,是作為典型鼓勵中下級官員。

  那這次反對九廟之議的重臣中,得到最高獎勵的就是海瑞了。

  「副都御史海瑞,持正不阿,督率有方,著即升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

  旨意到都察院時,海瑞正在值房看案卷。

  他起身接旨,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臣領旨」,便讓書吏將聖旨收好。

  堂下御史們卻都鬆了口氣,看向海瑞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誰說清官就不懂政治的?

  海瑞堅定地站隊,帶來了巨大的回報。

  海瑞坐回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手令:

  「即日起,都察院各道御史,分察禮部、太常寺、光祿寺等涉事衙門。凡九廟議中言行有虧者,具實以聞。」

  接下來獲得獎勵的,就是吏部尚書楊思忠和吏部侍郎申時行了。

  吏部衙門裡,行人司宣讀了對兩人的獎勵。

  升官是不可能升官了,楊思忠已經是九卿第一人了,申時行剛剛就任不久,也不會這樣就升官。獎勵也就是封妻蔭子,主要體現一個態度:皇帝對於維護朝局穩定的重臣,是不吝嗇獎勵的!戶部尚書王世貞,工部尚書潘季馴,也同時獲得了朝廷的嘉獎,王世貞因為這件事,在六部九卿中威望大增,再也沒人將他當做紙糊的尚書看待。

  太常寺少卿劉思潔,就任少卿不久,但是朝廷也給了嘉獎。

  劉思潔算是因禍得福,他本來從四川布政使調任太常寺少卿,算是給個九卿入門待遇等著養老。但是這一次站隊明確,劉思潔升任太常寺正卿有望,這樣就算是致仕,待遇也要高上一大截。這一次六部九卿衙門中,凡是上書維護朝堂的官員都有獎勵。

  前面這些是獎勵,剩下的就是分食戰利品了。

  首先出手的是張居正。

  張居正請奏朝廷,舉薦自己的弟子,南直隸四府巡撫王錫爵升任南京禮部侍郎。

  這份推薦可以說是張居正的風格,恰到好處的見縫插針,朝堂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王錫爵是南直隸四府巡撫,長期在南直隸辦公,了解南直隸的情況。

  王錫爵是張居正的弟子,在忠誠上是不需要擔憂的,他在南直隸四府巡撫任上,政績卓著,熟悉江南官場,了解地方士紳。

  南京出了秦鳴雷這樣的官員,官場肯定很有問題,嚴用和這個金都御史去南京,固然可以辦一些附從秦鳴雷的官員,可南京官場上的風氣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僅僅是辦案無法解決全部問題,總不能把南京的官員都罷免了吧?

  而且嚴用和去南京辦案,雖然拿了朝廷的旨意,但依然是猛龍過江,能不能壓服住南京的地頭蛇也難說調任王錫爵為南京禮部侍郎,這是一個南京方面無法反對的提議,而王錫爵可以打入南京官場內部,整頓南京官場的風氣。

  而王錫爵本人,也跨過了升任九卿的門檻,讓張居正的派系更加壯大。

  果不其然,就算是首輔高拱,也無法拒絕這份提議。


  太子下令吏部,廷推南京禮部侍郎,吏部的廷推名單上列了王錫爵的名字,緊接著王錫爵就被任命為南京禮部侍郎。

  高拱府上。

  張居正突然出手,推舉了王錫爵擔任南京禮部侍郎,在這一次「九廟之議」中先奪一城。

  南京禮部侍郎雖然遠在南京,但是以張居正的能量,只要王錫爵能在南京辦出點成績來,調回京師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而南禮部侍郎回京,怎麼也是六部侍郎或者九卿正卿這樣位置。

  這樣一來,張居正的兩個弟子,申時行和王錫爵,就都要踏入九卿行列。

  京師的政治格局就會改變。

  幹了很長時間吏部尚書的高拱,知道自己也必須要塞進一個九卿級別的親信,這樣才能維持政治上的平衡。

  高拱坐在書房裡,盯著桌上的公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如今最容易塞人的衙門,就是禮部了。

  朝廷要整頓禮部,秦鳴雷倒了,禮部尚書空缺。

  內閣和吏部討論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合適擔任禮部尚書的人選。

  既然這樣,只能退而求其次,太子下令廷推禮部侍郎的人選。

  他叫來幾個心腹門生,都是平日文章寫得漂亮、辦事也算穩妥的人。

  可一說到禮部侍郎的位置,幾個人都低了頭。

  「老師,禮部如今是風口浪尖,學生資歷尚淺,怕壓不住場面。」一個門生小聲說。

  另一個接口:「秦鳴雷舊部還未清理乾淨,去了怕處處掣肘。」

  高拱沒說話,他心裡明白,這些門生不是不能去,是不敢去。

  更重要的是,他們也沒有信心,能處理好禮部這個爛攤子。

  可禮部不能放。放出去,就等於把清議的咽喉讓給別人。

  內閣的平衡不能破。

  他揮揮手,讓門生們都退下。

  自己這邊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了,又不能讓張居正再推薦人,高拱想起了蘇澤。

  蘇澤手下,不正有合適的人選嗎?

  中書門下五房孔目房主司羅萬化,在這次九廟之議中一錘定音,徹底終結了秦鳴雷發動的陰謀。關鍵是,他這篇文章理論水平極高,政治站位也高,正是擔任禮部官員的不二人選!

  禮部最重要的就是政治水平和筆桿子水平,這兩點羅萬化都太合適了!

  狀元,加前任《樂府新報》主編,還有誰比羅萬化更合適?

  而且因為這篇文章,皇帝和太子,都對羅萬化這個名字記憶深刻,他現在的職位和資歷也都合適,正是擔任禮部侍郎的不二人選。

  可蘇澤怎麼想?

  高拱突然發現,自己這個內閣首輔,竟然要考慮弟子蘇澤的想法,畢竟世人都知道羅萬化是蘇澤的鐵桿,是從入仕後就緊跟著蘇澤的人。

  高拱越想越是覺得古怪,自己堂堂首輔,手下竟然都找不到合格的人才,而蘇澤周圍的人才卻一抓一大把。

  這小子不僅僅自己做官妖孽,看人的眼光也堪稱妖孽,凡是被他看中、交往的官員,最後都被發現是一等一的人才。

  這時候高拱才發現,蘇澤身邊已經聚集了一大批優秀的人才了。

  算了,蘇澤也是自己的弟子。

  想到這裡,高拱覺得安慰了不少。

  次日,內閣再次討論禮部的事情,高拱提出要派一名精通禮樂制度的年輕官員前往禮部擔任侍郎,這份提議很快就得到了通過。

  吏部尚書楊思忠也很有默契,他迅速完成了廷推,三名候選人中,羅萬化赫然在列。

  等這份名單出來,滿朝上下才發現,這一次九廟之議的最大勝利者,竟然是在這場政治鬥爭中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蘇澤。

  吏部廷推的名單送到內廷,次日太子就代皇帝御批了新任禮部侍郎的人選,正是中書門下五房孔目房主司羅萬化!

  聽聞消息的沈一貫,趕到中書門下五房,向羅萬化道喜!

  沈一貫趕到中書門下五房時,行人司已經宣讀過旨意了。

  羅萬化剛剛接受完了同僚的道賀。

  「一甫兄,大喜!」沈一貫快步上前,拱手道賀。


  羅萬化回過神,勉強笑了笑:「肩吾來了。」

  沈一貫笑道:「你那篇文章一出,九廟之議便定了調子。朝廷這是酬功。」

  羅萬化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僵硬,他對這突如其來的升遷感到意外,更多的是對能不能做好這個禮部侍郎,心中充滿了憂慮。

  沈一貫看向羅萬化,再看看自己,不知不覺中,當年在《樂府新報》報社內暢論國事的年輕人們,如今都已經是九卿重臣了。

  沈一貫感慨說道:「一甫兄,還記得那時咱們剛入仕,跟著子霖兄辦《樂府新報》。每天熬夜校稿,忙得腳不沾地。」

  羅萬化點點頭,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當年辦報是從無到有,除了子霖兄,沒人覺得事情能辦成,卻沒想到現在京師市面上都這麼多報紙了。」

  羅萬化心中,進入官場後最美好的時光,還是跟著蘇澤辦報的日子。

  沈一貫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沈一貫說道:「這才幾年?蘇師已是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參預機要。我是鴻臚寺少卿,管些迎來送往。你如今也要去禮部當侍郎了。」

  「當年辦報時,何曾想過有今日?」

  「當年我們辦報的時候,都不曾有任何前例可循,如今一甫兄去禮部當侍郎,我國朝禮部侍郎幾十任都有了,難道一甫兄還愁當不好這個官嗎?」

  羅萬化明白,沈一貫是來給自己打氣的。

  羅萬化長嘆道:

  「肩吾兄,我有些擔心,擔心做不好禮部的事情,拖累子霖兄。」

  沈一貫也沉默了。

  羅萬化和自己不同,他一直都在追隨蘇澤。

  也就是說,他一直在擔任蘇澤的副手。

  從辦報再到中書門下五房,羅萬化都是一個優秀的副手。

  可以說,羅萬化一直沒有太大的野心。

  如今一躍而為禮部侍郎,還是在這種情況下去禮部,壓力可想而知。

  羅萬化嘆道:

  「禮部如今是什麼局面?秦鳴雷倒了,底下人心惶惶。九廟之議雖平,可禮法之爭不會就此絕跡。」「我去禮部,可是如坐針氈啊!」

  沈一貫沉默片刻,問:「子霖兄可曾說過什麼?」

  「還未見著。」羅萬化搖頭,「聖旨剛送到,剛剛子霖兄去內閣。」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澤掀簾進來。

  兩人連忙起身。

  蘇澤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看了眼羅萬化手裡的聖旨。

  蘇澤真心為這位同年高興,歡快說道:

  「一甫兄,恭喜了!」

  羅萬化臉上沒有喜色,他說道:

  「檢正,下官方才收到聖旨,心中忐忑。」

  「忐忑什麼?禮部侍郎,正三品,多少人求之不得。」

  羅萬化苦笑:「下官不是嫌官小,是怕擔不起。禮部如今一團亂麻,九廟之議雖平,可根子上的東西沒變。下官去了,該做什麼?怎麼做?」

  蘇澤對著沈一貫笑道:

  「當年辦報沖的最急的羅大炮,如今卻視禮部為龍潭虎穴,肩吾兄,你可曾想到今日?」

  沈一貫也跟著笑起來。

  蘇澤知道羅萬化是君子,所以不再開他的玩笑,而是正色說道:

  「一甫兄,你覺得禮部該做什麼?」

  羅萬化一愣,想了想說:「掌禮樂典章,管祭祀科舉,導民風正人心。」

  蘇澤說道:

  「那和辦《樂府新報》有什麼區別?」

  羅萬化愣了一下。

  蘇澤說道:「一甫兄,九廟這事你已見識過了,一篇《嘉隆之治》就能讓秦鳴雷罷官走人。」「禮法之爭,說到底還是誰能把道理講進人心。一甫兄乃是狀元出身,又掌過《樂府新報》,文可服眾,政能觸實。」

  「這滿朝上下,還有人比你更適合去禮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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