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終結比賽:萬世不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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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商報》頭版便是一行粗黑標題:

  《咒君父者,國賊也!》

  這篇文章都是白話,可並不是那種市井的話語,偏偏還能看出點文化。

  簡單的說,就是讀書人故意用白話寫成的,就是為了讓普通百姓看懂。

  《商報》作為民辦報紙,最早的對象是市井商人群體,也是最積極響應「白話運動」的報紙。「隆慶八年,風調雨順,湖廣糧船直抵京師,南直隸紡機晝夜不休,山西煤窯一日出煤千石。此何人之功?陛下宵衣吁食,閣臣勵精圖治,百姓方得一口安穩飯。」

  「今有禮部堂官,不思報國,反於陛下靜養時議遷太廟。試問:陛下尚在,便急著挪祖宗牌位,是何居心?街邊老媼猶知「咒人死,喪天良』,禮部諸公讀聖賢書,竟不如一老婦?」

  「商賈納稅,朝廷修路、設警、辦學。此謂「約』。今陛下病中,臣子不盡忠祈福,反操弄禮法以亂朝綱,是毀約也!毀約者,天下共擊之!」

  文章最後列了一串數字:隆慶元年至今,商稅歲入增幾何,漕運糧額漲幾成,邊關互市幾時穩。末尾一句:「此太平盛世,誰欲攪亂,便是與萬民為敵。」

  茶樓里,夥計念一段,底下茶客罵一聲。

  「說得好!咱們交的稅,是讓朝廷辦事的,不是讓他們鬥來鬥去的!」

  「禮部這幫人,吃飽了撐的!」

  這篇文章,是《商報》主編范寬親自主筆的。

  以往《商報》的立場都是不摻和政治。

  但是這一次的局面實在是太順風了,禮部如今是人人喊打,這樣一個攻擊六部衙門的機會,若是錯過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范寬的文章純粹就是煽動情緒,這也是《商報》最擅長的,偏偏百姓心中也是有桿秤的,很多人都是經歷過嘉靖朝時期朝政混亂,黨爭不斷的日子的,誰也不想要再回去。

  《商報》這篇文章,等於是市井之中的檄文,激發了民眾對禮部的厭惡。

  而《新樂府報》則另闢蹊徑,頭版登了一篇《問禮禮部》:

  「夫太廟者,禮法之所系;君父者,社稷之所依。今舍君父而爭禮法,是重虛文而輕實政,此非儒者本分,乃腐吏之痼疾也。」

  「本報素倡百姓之道,然民之所貴,在安居樂業。今朝廷與民有約,民納稅以養政,政修明以安民。」「禮部此舉,耗國力於無益之爭,毀朝廷於將安之時,是背約也。背約者,天下共棄之。」文章末尾附了一則「舊聞」:嘉靖朝大禮議,朝堂相攻十餘年,邊鎮軍餉拖欠,流民遍地。「前車之鑑,猶在眼前。望諸公慎之,勿使神州再陷黨爭泥潭。」

  國子監里,監生們爭相傳閱。

  「《新樂府報》這回說到根子上了,爭這些虛的,不如干點實事。」

  兩報一出,街頭巷尾再無雜音。

  《新樂府報》這篇文章,有一定的門檻,針對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一定文化的讀書人,特別是對李贄一直提倡的「民約說」有一定了解的讀書人。

  這些讀書人,未必有什麼職位,甚至可能連官府中人都不是。

  但是大明素來敬重讀書人,街坊鄰里的讀書人,往往就是附近百姓的「主心骨」,特別是這個新時代,讀書人在傍晚下工後,給街坊鄰里讀報,已經成了一種京師常態。

  而這些人贊同《新樂府報》的理論,這篇報導又罵了禮部,又傳播了李贄的理論,可以說是一舉兩得。如此洶洶民意,加上六科叩闕彈劾,秦鳴雷只能請罪在家。

  秦鳴雷告病在家,就遭到了百姓扔爛葉子,秦府向皇家治安司報警,可出警的巡警只是象徵性的巡邏了一番,根本沒有當回事。

  甚至秦府的僕役出門採買,附近商市的商戶都拒絕賣東西給他們。

  禮部暫駐的太廟西廂,更是冷清。

  主事們點卯時都低著頭,匆匆來去。鄰近的牲房腥氣飄來,無人再抱怨一一如今能全須全尾走出這院子,已是萬幸。

  很多人甚至連家都不敢回,留在官署好歹還能有口飯吃,有個歇息的地方。

  如果回家之後,聽說是禮部的官員,怕是連菜都買不到。

  坊間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商報》罵得痛快,《新樂府報》講理透徹,連一些地方小報都跟著踩上幾腳。


  可偏偏官報《樂府新報》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份由蘇澤創立的官報,向來是朝中風向標。

  它不說話,許多人心裡便犯嘀咕。

  「《樂府新報》怎不發聲?」

  「莫非內閣裡頭還有別的想法?」

  「不能吧,六科都叩闕了,國子監也去太廟祈福了,民意洶洶,還能有變?」

  茶樓里,猜疑聲漸起。

  《樂府新報》依舊靜默。

  而《樂府新報》的編輯部內,如今負責報紙運營的張位也很頭疼。

  《樂府新報》是官報,所有內容必須要慎重。

  作為官報,當然不能和《商報》一樣,攻擊六部之一的禮部。

  也不能和《新樂府報》那樣,談什麼「萬民約契」。

  而其他的角度,很多小報都已經報導過了。

  幾篇稿子張位都不滿意,焦頭爛額下,張位求到了自己的同年,也是老上司,前一任《樂府新報》總編羅萬化。

  羅萬化提筆一寫,就是三天。

  這三天,張位也不敢催。

  一直到了第三天,羅萬化才帶著稿子,來到了《樂府新報》的編輯部。

  張位急地將羅萬化迎入編輯部,焦急地說道:「外頭都在等《樂府新報》的稿子,總算是將一甫兄的稿子盼來了!」

  羅萬化落座之後,張位甚至來不及喚人奉茶,就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這一讀,張位就傻了!

  標題赫然:《論嘉隆之治,當定萬世不祧之基》

  文章開篇不涉爭議,只敘事實。

  「自嘉靖末季,革弊振衰,至隆慶改元,承平續治。八年間,清丈田畝,國庫豐盈;整頓軍務,邊防穩固;開海通商,貨殖流通;興學辦報,民智漸開。此非一人之功,乃兩朝相續,政通人和之果也。」筆鋒一轉,切入禮法核心。

  「太廟之制,七廟、九廟,皆因時而變。然制可變,道不可移。何謂道?敬天法祖,勤政愛民,承前啟後,開太平之基是也。」

  「今議「親盡則祧』,所爭者,牌位之序耳。然廟堂之重,豈在木主之位次?在功業,在傳承,在是否開一代之治,奠萬世之安。」

  接著,他提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說法。

  「嘉靖皇帝,承武宗之亂局,肅清弊政,啟用賢能,始有中興之象。隆慶皇帝,繼嘉靖之基業,推新政,拓疆土,實開太平之盛。兩朝政績相連,民心相續,可稱「嘉隆之治』。」

  「既為「治世』之開端,則開創之功,當享永祀。臣冒昧進言:嘉靖皇帝廟號「世宗』,然其於國朝有繼往開來之實績,可酌議尊為「世祖』,萬世不祧。」

  最後一段,寥寥數語,卻如千鈞。

  「若嘉靖皇帝定為「祖』,萬世不祧,則太廟正殿永有牌位。餘下諸祖,按「親盡則祧』之序,自可從容議遷。然此遷,無關法統,唯序親疏。」

  「蓋因「嘉隆之治』一立,則今上法統,上承嘉靖,下開太平,根深基固,無可搖撼。縱有遷廟之議,亦無損於萬一。」

  這下子張位舉著文章,對著羅萬化說道:

  「一甫兄此文一出,一錘定音!九廟之議熄也!」

  次日,《樂府新報》頭版全文刊載。

  文章沒有其他內容,就是羅列了嘉靖和今朝的功勞,請求改嘉靖皇帝廟號為「世祖」,萬世不祧。文章一出,滿朝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凡是對禮法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這一招的厲害!

  你不是要議就九廟嗎??

  遷來遷去的,羅萬化這篇文章,乾脆提出將世宗皇帝升格為世祖皇帝。

  祖皇帝是萬世不祧的!

  也就是說,後世無論怎麼議論九廟,嘉靖皇帝都會牢牢地坐在太廟正殿之中!

  國子監內,監生們圍繞著孫文啟,等待他的解釋。

  孫文啟看完,長舒一口氣:「釜底抽薪。禮部想從法統上做文章,羅公直接給法統蓋了一座鐵打的基座。往後任誰再議遷廟,都只是枝節之爭,傷不到樹幹。」

  一名年輕監生興奮道:「那咱們是不是贏了?」


  孫文啟點頭:「贏了。而且贏在道理上,贏在格局上。」

  這時候,一位監生小聲問道:

  「可先帝功德,可以為祖嗎?」

  孫文啟道:

  「羅公若是真的要給先帝上祖皇帝尊號,為何不上奏朝廷,而是寫成文章?」

  在場的監生們,也都是卷上來的,他們很快明白了孫文啟的意思!

  羅萬化的文章,根本就不是說的先帝嘉靖皇帝!

  而是說的當今皇帝!

  這不是討論嘉靖皇帝有沒有做祖皇帝的資格,而是說當今聖上有沒有做做祖皇帝的資格!

  這還用說嗎?

  一名監生說道:「

  「今上之功,遠邁成祖。」

  對啊,這文章不過是投石問路,所提議的事情估計朝廷根本不會討論。

  但是等到今上大行,那這文章的作用就有了!

  今上的功勞,完全可以萬世不祧!

  如此一來,九廟再議來議去,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萬世不祧坐在太廟正殿裡,還有比這個更權威的帝統傳續嗎?

  羅萬化這篇文章,直接讓禮部掀起的九廟之議成了笑話!

  日後睿宗皇帝的牌位在不在太廟正殿裡,都無法再影響什麼!

  孫文啟能看出來的東西,秦鳴雷這個禮部尚書自然能看出來。

  秦府書房,秦鳴雷手裡捏著那份《樂府新報》。

  他讀得很慢,一字一句。讀到「嘉隆之治」時,手開始抖。讀到「酌議尊為世祖」時,臉上血色褪盡。他懂了。

  羅萬化根本沒去駁斥他,也沒去爭論「親盡則祧」的對錯。

  而是直接跳出了這個戰場,在更高的地方立下了一面旗幟一一嘉隆之治。

  在這面旗幟下,隆慶皇帝的法統,與嘉靖皇帝一脈相承,共同構成一個治世的開端。

  那麼,嘉靖生父睿宗皇帝的神主是否在太廟正殿,還重要嗎?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法統的基石,已經從「嘉靖-睿宗-隆慶」的血緣傳遞,變成了「嘉靖-隆慶」的功業傳承。他秦鳴雷費盡心機,想從禮法縫隙里撬動的一塊磚,忽然變成了整座大廈中無關緊要的一片瓦。萬念俱灰。

  他枯坐至深夜,最後鋪紙寫請罪辭呈。

  理由很簡單:「臣老病昏聵,妄議宗法,難堪重任,懇請朝廷重懲。」

  再無一句辯解,也無力辯解。

  次日,辭呈送入通政司。

  消息傳開,禮部其餘官員徹底泄氣。

  原先還硬撐的幾個郎中、主事,紛紛上書請罪。

  暫駐太廟西廂的禮部衙門,已經是十室九空,禮部這些官員都在家請罪待彈了。

  數日後,內閣擬票,太子硃批:准秦鳴雷致仕。

  未加貶斥,也未追罪,准其以禮部尚書銜告老還鄉。

  這是朝廷的體面,也是給所有旁觀者的信號,此事到此為止。

  但是這份體面,只是給秦鳴雷一人的。

  六科和都察院進駐禮部,對禮部上下進行調查,糾察這次風波中禮部所有的官員!

  說白了,這就是朝廷要清洗禮部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支科道隊伍,由嚴用和帶隊,清查南京六部,清查這次風波中,南六部官員中的不當言行。

  嚴用和從正七品的吏科給事中,一舉升遷為正四品的右金都御史,完成了職業生涯的一次飛躍。與此同時,《樂府新報》的文章被各大報轉載,「嘉隆之治」的說法迅速流傳。

  茶樓酒肆,朝野上下,開始真正回顧這八年的變化:清丈田畝多了多少糧食,邊關互市帶來了多少太平,新式學堂里又傳出了多少讀書聲……

  爭論「該遷哪塊牌位」的聲音,漸漸被「如何延續這治世」的議論所取代。

  一場險些掀起的禮法風暴,就這樣被一篇文章定下了基調,悄然平息。

  羅萬化那篇文章,沒有一句提到秦鳴雷,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它從根本上,重新定義了這場爭論的戰場。

  而新的戰場上,秦鳴雷和他的主張,已無立足之地。

  羅萬化也徹底堵死了今後再有人想要通過禮法搞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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