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帝國九卿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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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八年,五月,京師。

  鴻臚寺。

  卯時剛過,沈一貫踏進衙門。

  他脫下外袍,交由長隨收起,擡眼便看到值房桌案上摞起的文書。

  就任鴻臚寺卿之後,蘇澤上奏《請厘定鴻臚寺職掌以統外務疏》後,海外通政署改名為大使館,交由鴻臚寺統籌。

  鴻臚寺這個原本非常邊緣化的九卿衙門,終於有了業務抓手。

  沈一貫又利用自己和老上司一如今的戶部尚書王世貞的關係,幫助鴻臚寺爭取了不少的預算。如今的鴻臚寺,日益繁忙了起來。

  悄然之中,九卿衙門的權力格局,已經發生了變化。

  沈一貫踏入公房,身邊的經歷官蔡青躬身遞上公文:

  「寺卿,這是朝鮮大使館的公文。」

  沈一貫「嗯」了一聲,接過來翻看。

  朝鮮大使馮學顏是通政署系統的老人了,老成持重,是最不讓沈一貫費心的。

  馮學顏的公文中講了兩件事。

  「朝鮮國主奏報,濟州軍港已建碼頭三座,水師營房五十間,請朝廷派遣水師進駐,並請增撥火炮三十門。」

  沈一貫提起筆,在旁邊的籤押紙上寫下:「轉交總參謀部、兵部議處。火炮數目核實再報。」第二件事,則是朝鮮國主的妃子閔氏,產下兒子,已經滿月了,馮學顏代朝鮮國主請奏朝廷,冊封這個孩子為朝鮮國世子。

  沈一貫提起筆,這件事本來只要轉交內閣討論就是了,但是沈一貫突然想起了前幾日在蘇澤府上聚會的時候,大家說起的八卦。

  如今京師也有風言,說朝鮮國這個世子,並非朝鮮國主所生,乃是閔氏和湯顯祖所生的。

  沈一貫搖了搖頭,自己竟然會被這等謠言影響,他寫下了「轉呈內閣議處」

  蔡青又拿出一份公文:

  「琉球國朝貢使抵達泉州,攜國書並貢品:蘇木五百斤、胡椒三百斤、鹿皮一百張。琉球國主尚氏再請納土歸明。」

  沈一貫又批:「交海貢司,查驗貢品,安排使團北上。」

  「但是琉球之事,上次內閣已經有了定議,暫不允許琉球內附,鴻臚寺派遣的接引使路上要和琉球使臣說明。」

  琉球多次請求內附,但是內閣一直不批。

  畢竟琉球是大明朝貢體現的重要一環,維持目前的朝貢體系,這也是大明的國策,是不會輕易更改的。再往下。

  蔡青繼續說道:

  「烏思藏甘丹寺、哲蚌寺遣僧侶共十二人抵河州,稱奉大寶法王命,進獻金佛一尊、唐卡十幅、氂牛絨五百匹,並請朝廷下旨,再辦金瓶掣籤大典。」

  沈一貫搖頭道:

  「這才三年,靈童就歸天了?」

  蔡青也跟著搖頭。

  金瓶掣籤之法後,朝廷獲得了對靈童轉世的確認權,但是不代表烏思藏各派系的鬥爭就會平息。歷史上,靈童也是個高危職業。

  不僅可能被敵對派系暗殺,也可能因不甘心做本派系的傀儡,而被本派系暗殺。

  當然,烏思藏的條件,孩童也可能是自然夭折的。

  沈一貫批:「交路貢司,接待僧團,查驗貢物。金瓶掣籤大典事,速擬章程報禮部及內閣。」他批了三條,蔡青又念了第四條消息:

  「西北嘉峪關呈報:兀慎遣使者朝貢,請求朝廷出兵共滅葉爾羌。」

  沈一貫沉吟片刻,批道:「交路貢司,查驗貢品,安置使團。」

  「西域使館那邊,劉秉的奏報到了嗎?」

  蔡青翻出了劉秉的奏報,也是講兀慎進貢這件事的。

  劉秉對於出兵幫助兀慎持有反對意見,他認為葉爾羌雖然大敗,葉爾羌汗都被俘,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明勞師遠征不利,一旦戰敗,則會大墜大明威望,引發西域局勢不穩。

  此外,劉秉也隱晦地說,兀慎已經追得太遠,若是再讓他們覆滅葉爾羌,西域就沒有能與之對抗的勢力了,兀慎可能會變成另一個葉爾羌。

  不過劉秉也提出,兀慎人心向漢化,建議朝廷多派讀書人,搶在某教之前完成兀慎人的漢化。沈一貫點頭說道:

  「將劉秉的奏疏,以我們鴻臚寺的部議送交中書門下五房,請蘇檢正過目,請中書門下五房聯署。」他剛放下筆,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寺卿,西南司郎中求見。」

  「進。」

  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快步走入,行禮後道:

  「下官有事稟報。安南莫朝使者已至憑祥,稱其主莫福海請封「安南國主』,並進獻象牙、犀角、肉桂等物。」

  聽到這裡,沈一貫立刻說道:

  「莫氏又請裂土,實在是不識擡舉,將使臣安置下來,扣上一個月再說。」

  西南司郎中又說道:

  「暹羅國昨夜抵京,請求朝廷共擊莽應龍。」

  沈一貫揉了揉眉心。

  暹羅,自從莽應龍崛起於緬甸後,暹羅就多次和緬國交戰,暹羅幾次都戰敗,最近一次國都都被攻破,讓莽應龍大掠了一番。

  如今莽應龍轉調槍口,進攻了麓川,暹羅看到了可乘之機,恢復了朝貢,想要和大明一起攻打莽應龍。這對於雲南方面自然是一件好事。

  而且馬六甲被大明控制後,通往暹羅的航線恢復。

  暹羅是海上貿易的重要節點,大明若能從海上通航暹羅,其戰略價值將更高。

  「暹羅使團的事情,內閣已經在議了,海貢司要隆重接待暹羅使團,不可怠慢。」

  西南司郎中領命退下。

  沈一貫端起茶碗,才喝了一口,又一名主事匆匆而入。

  「寺卿,東北司又有急報。」

  「說。」

  「倭國織田信長的使者又請貢,倭國大使館請求朝廷旨意。」

  沈一貫放下茶碗。

  「倭人前倨後恭,可笑也!」

  前些日子,當大明在滿剌加擊敗了佛郎機人,徹底斬斷了西洋人進入大明附近海域的據點後,織田信長終於慌了。

  原本織田信長還可以通過佛郎機人和西班牙人補充火器,現在西洋人沒有大明的允許,無法再進入東亞海域,織田信長日後只能和大明做生意了。

  「示下:織田信長不過是倭國一大名爾,沒有資格朝貢天朝,將他的使團趕出坍港。」

  「遵命。」

  主事記錄後退走。

  沈一貫吐了口氣,看向窗外。

  日頭已高,辰時過半。

  他起身,走向隔壁的文書房。

  房內十餘名書辦正埋頭疾書,空氣中瀰漫著墨汁與紙張的氣味。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寰宇全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各地總督衙門、使館的位置。東至苦兀(庫頁島)、蝦夷(北海道),南抵舊港(蘇門答臘)、滿剌加(馬六甲),西至哈密、吐魯番,北達漠南草原,皆有標記。

  沈一貫走到輿圖前。

  一名老經歷官上前,手持一份清單稟報:

  「寺卿,目前各地呈報待辦的番務,共計四十七件。按輕重緩急,分了三類。」

  「念。」

  「第一類,急務您剛剛已經處理完畢。」

  「第二類,常務,二十二件。包括:蒙古諸部秋季貢馬接收與賞賜發放、麓川戰況持續關注、南洋各港口商船報備與勘合核驗、四方館各國使團日常供給、烏蠻市番貨抽分與糾紛調處、各通政署月度述職文書整理……」

  「第三類,雜務,十七件。包括:西域佛寺歸還田產契書歸檔、歷年來朝貢國山川地理圖冊修訂、各國語言翻譯官考課、本寺下屬醫官為貢使診療記錄、乃至上月迎賓館番菜酒樓帳目核算等。」沈一貫聽罷,沉默片刻。

  「急務按照本官批示處理,分送各司。常務按日程推進,不得延誤。雜務交代下去,月底前理清即可。」

  老經歷官應下,卻又補充道:

  「還有一事。昨日滿剌加送來急報,滿剌加陳總督上奏《澳洲分封議》,按照寺卿命令轉送內閣急辦。」

  「今日內閣的意見已經下來了,「朝廷已授陳總督全權,此事不必再報。』」

  沈一貫眉頭一松。

  內閣果然是支持「海外封建論」的。

  沈一貫說道:

  「陳總督需要的支援,拿著內閣手令去各司衙門轉一轉,儘量幫著他支持到,若是有難處就轉中書門下五房督辦。」


  「下官明白。」

  老經歷領命匆匆而去。

  沈一貫重新坐下,翻開另一疊文書一一這是各海外大使館的月度簡報。

  這些簡報,也是沈一貫上任之後,要求各地大使館按月承報的。

  簡報格式類似於總參謀部的《形勢報告》。

  沈一貫要求他們不要報告具體的事務,而是著眼於當地的大事,注重的是長期的變化。

  「朝鮮漢城大使館報:王京兩班貴族對開港通商抵制漸強,有儒生聯名上書國主,言「用夏變夷』。建議朝廷加強冊封賞賜,分化貴族,扶持親明派。」

  這也是正常的,隨著海貿的繁榮,朝鮮國內已經出現了新的利益階層,親明派的力量空前強大。那本地派的抵抗自然也會加強,朝鮮國內喊出了「閉關鎖國」的口號。

  這件事不足為慮,沈一貫放在一邊,有馮學顏在朝鮮,不會出亂子。

  「苦兀大使館報:今歲巨木採伐已達額,然山中土著部落因伐木區域爭執,有小規模衝突。已協調衛所兵調解,暫平。建議朝廷明年劃定採伐區時,預先與各部頭人會盟,給予鹽鐵賞賜。」

  這件事有些頭疼,苦兀貢木,是大明水師造船的重要原材料,這些年來,苦兀本島的樹木砍伐殆盡,要組織砍伐隊深入內陸的森林砍伐,因此衝突不少。

  沈一貫將這份報告摘出來,準備帶到中書門下五房商議。

  「琉球大使館報:琉球王家貴族奏報,包括琉球王世子在內的多家繼承人,都滯留大明不肯歸國,家業恐無人繼承,請朝廷將他們遣送回琉球。」

  沈一貫皺眉,又想到琉球請求內附的事情。

  琉球這種情況也是正常的,哪個年輕人不想要留在繁華的大明,誰願意回去琉球當個土大王。沈一貫思考了一下,琉球請求內附這件事內閣是不同意,那麼派遣專門的總督協助處理政務總是可以的吧。

  就仿效滿剌加的例子,讓琉球貴族也搬來京師好了。

  沈一貫記下這件事,準備起草奏疏,給蘇澤看看。

  沈一貫一份份看去,時而批註,時而沉思。

  這些散布在萬里之外的「耳目」與「觸手」,如今已正式歸入他的轄下。

  每一份簡報,背後都是千里外的風土、人情與利益糾葛。

  他批閱至最後一頁,已是午時。

  長隨端來午膳:

  一碟饅頭,一碗燴菜,一壺清茶。

  沈一貫就著文書,草草吃完。

  飯畢,他剛想歇息片刻,門外又傳來通報。

  「寺卿,禮部儀制司員外郎來訪,詢問下個月正朔朝會,各邦使臣班次、儀軌事宜。人已在前廳等候。」

  沈一貫嘆了口氣,整理衣冠。

  「請。」

  他走出值房,穿過迴廊。

  鴻臚寺衙署占地廣闊,原本卻只是個小衙門,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占了迎賓館的便宜,畢竟需要一個寬敞的地方來安置朝貢使者,彰顯大明威儀。

  但是現在鴻臚寺職權日重,所以沈一貫乾脆申請新建迎賓館,將舊館挪用為鴻臚寺的官署。不知不覺中,鴻臚寺的官員數量開始膨脹,再加上海外使館的人員,依然是超越普通九卿衙門的大部了。

  他踏入前廳,禮部官員已起身拱手。

  「沈寺卿,叨擾了。」

  「不敢。請坐。」

  雙方落座,就著厚厚的儀注草案,開始逐條核對。

  下個月的正朔朝會還是由太子主持,這是太子第一次面見朝貢使者的朝會,禮部十分重視。哪個使者該站何處,該行何禮,貢品如何陳列,樂章如何演奏,瑣碎至極,但是這些細節,關係的不僅僅是「天朝體面」,而是一種秩序。

  這代表了大明為中心的統治秩序。

  沈一貫一面應對,等到商議完畢,禮部的官員拱手離開。

  沈一貫又回去公房內,將早上想到的奏疏起草完畢,然後夾著奏疏草稿前往中書門下五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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