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每日一賢之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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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朝廷敕令後,陳慶花了三天時間,總算是完成了太常寺的交接工作。

  想到這裡,他就氣打不一處來!

  明明是去吏部要人,要求吏部儘快增補太常寺少卿的,搞到最後自己這個正卿也要出京了!堂堂太常寺,竟然就剩下一名太常寺丞處理日常公務!

  陳慶其實也知道,這是現在京師各大衙門的現狀。

  一方面,官職越來越多,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大明官場,不再是擁擠的獨木橋,無論是留在京師還是去地方,都能大有作為。

  另一方面,官職對於官員的要求越來越高,明明空缺了那麼多的官職,可能夠勝任的官員卻很少。甚至連官員們自己都意識到了,他們以往所學,無法勝任現在的職位要求。

  很多官員都看到了機會。

  正如蘇澤說的那樣,這是千載難遇的「大爭之世」,只要有能力,就能突破以往官場的種種潛規則束縛,走上高位。

  但是這一切都和陳慶沒關係了。

  他就要遠赴滿剌加城,也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返回大明。

  在赴任前,陳慶依禮往金魚胡同的節義公府拜會。

  朝廷為了表彰滿剌加國主鄭懷遠,特賜他大明節義公的身份,為超品公爵,又賜下節義府。隆慶皇帝賜給鄭懷義大一筆銀元,同時還承諾將滿剌加城市舶司收入的五分之一,作為節義府的府庫收入。

  正式的節義公府還在建設中,所以這座公府是將原本鄭懷遠的宅子修葺了一下,掛上了公府的牌子。雖然是臨時的地方,但是經過工部的修葺,還是十分的氣派。

  石獅子、石陛台階,這都是公府的標配。

  除此之外,門口懸著太子親題的「忠節流芳」匾額,也說明了皇室的器重。

  鄭懷遠在花廳接待他。

  這位年輕的國主後裔左臂仍纏著細布,面容清瘦,眼神里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謹慎。

  屏退左右後,鄭懷遠親手為陳慶斟茶。

  鄭懷遠語氣恭敬:「陳公此番遠赴南洋,懷遠本應設宴餞行,反勞公先臨寒舍。」

  「懷遠年少識淺,有一事懸心,望公指點。」

  陳慶端起茶盞:「國主請講。」

  鄭懷遠壓低聲音:「如今名位雖定,實如履薄冰。敢問陳公,懷遠要如何在京師長久安居,享此富貴太平?」

  鄭懷遠知道自己的斤兩。

  如今大明朝廷是什麼地方,那些朝堂上廝殺的重臣們幾百個心眼子,自己這點心眼根本沒法摻和。鄭懷遠也不想摻和,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完成了復國夙願之後,他現在想的就是在京師安享富貴。鄭懷遠書讀的不多,但是也明白「稚子捧金」的典故。

  平白得了這麼大的富貴,總要被人覬覦的。

  他現在想的,就是如何在這繁華的京師,安享下半生的榮華富貴。

  花廳里靜了片刻。

  陳慶放下茶盞,擡起眼說道:

  「一個字一賢。」

  鄭懷遠怔了怔:「賢?」

  陳慶正色說道:「正是!國主如今是「節義公』,又是滿剌加國主。這個身份,重在一個「義』字,也險在這個「義』字。」

  「朝廷厚待,是因你有「捨身復國』之義舉。可若你往後言行,讓人覺得這「義』里摻了別的心思,或是仗著這身份有所圖謀,那便不妙了。」

  鄭懷遠後背滲出冷汗:「懷遠絕不……」

  陳慶打斷鄭懷遠的話說道:「下官知道國主不敢,可要讓人看得見。」

  「所以須做個「賢』人。何謂賢?安分守己是賢,樂善好施是賢,知恩忠君是賢。」

  鄭懷遠連忙說道:

  「請陳國傅賜教!」

  陳慶這個滿剌加總督,也兼任了滿剌加國太傅。

  鄭懷遠稱呼一聲國傅,顯示他虛心求教的誠意。

  他身為滿剌加總督,和京師的這位國主也是一榮俱榮的關係,若是鄭懷遠捲入到什麼政治事件中,自己也要跟著倒霉。

  他今日上門辭行,也有勸諫這位國主的想法。

  見到這位年輕國主如此識趣,陳慶也放了心。


  他屈指數道:

  「其一,深居簡出。非必要宴飲不去,非宮中召見不常出門。多在府中讀書習字,可請一二翰林講講經史,以此獲得清名。」

  鄭懷遠連連點頭。

  「其二,每逢朔望,朝廷大事,必上表謝恩。內容不必長,就感念皇恩、遙祝聖安、關切滿剌加王化之進展。表文要懇切,可請人幫忙潤色,但心意得真。」

  鄭懷遠再次點頭。

  「其三,稚子捧金,必受災殃。國主有滿剌加市舶司收入,當今朝廷恩典深重,時有加恩。國主若是有餘錢,可捐給養濟院、惠民藥局。施粥舍藥時,可親自到場,但不必說話,露個面就走。可增民望。」鄭懷遠仔細記下:「還有麼?」

  陳慶繼續說道:

  「國主不妨跋扈些。」

  「啊?」

  陳慶道:「賢,並非一味柔順,國主乃是超品公爵,若太軟弱,反惹人輕賤。該硬時得硬。」鄭懷遠皺眉:「可朝廷大事,我一介藩國舊主,怎敢插手?」

  陳慶搖頭道:

  「誰讓您插手朝政了?」

  「跋扈,不是沖朝廷,是衝下面的人。」

  「國主是公爵,有儀仗,有府兵,有朝廷賜的體面。」

  「若遇上地方惡霸欺壓百姓,或是有小吏到你門上刁難,您就該拿出公爵的威儀來,該打該罰,不必手軟。」

  陳慶往前傾了傾身子:「但要記住兩點,一是只碰民間的惡霸痞子,不沾官場是非。」

  「二是出手前必占住「理』字,最好是「為民除害』的名義。」

  鄭懷遠若有所思:「就像話本戲劇里那樣?微服私訪,懲辦地痞?」

  「對。」

  陳慶點頭道:「國主偶爾換上便服,帶兩個護衛,在京城街巷轉轉。遇著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的,亮出身份管一管。事後不必張揚,自然有人替你傳開,節義公賢明,體恤百姓。」

  陳慶頓了頓:「但國主切記,莫涉訟案,莫評官員。您罰的是地痞,教訓的是惡奴,不動衙門裡的人。如此,既得賢名,又不犯忌。」

  鄭懷遠眼睛亮了:「我懂了。既顯威儀,又攢聲望。旁人見我不是軟柿子,便不敢輕易招惹,百姓得我好處,會念我好。」

  陳慶端起茶盞:「正是此理。不過行事須有分寸。每次出手前,務必查清對方底細,別撞上哪家權貴的門客。真要遇著硬茬,寧可不辦,也別硬碰。」

  「那若有人告我擅用私刑?」

  陳慶說道:「您是公爵,按律本就可管束府邸周邊治安。遇上惡徒行兇,當場拿下送官,合情合理。只要不鬧出人命,不越權處置,御史也挑不出錯。」

  鄭懷遠起身,鄭重一揖:「謝陳公指點。懷遠必謹記於心。」

  陳慶扶他起來:「國主聰慧,一點即通。老夫此去南洋,少則三五年,多則十載。望國主在京安好,他日滿剌加徹底歸化,或還有相見之日。」

  「國主好好積攢賢名,下官在滿剌加也好做事。」

  陳慶又對鄭懷遠一拜,這才離開節義公府。

  三日後,陳慶離開京師。

  很快,京師就多了一位「賢國公」。

  鄭懷遠將陳慶的話刻在心心裡。

  從那天起,他當真琢磨起「每日一賢」。

  起初是些小事。

  比如捐銀給城東惠民藥局添置藥材;請翰林來講《論語》,開放府中外院讓附近貧寒學子來聽;每旬去養濟院一次,帶些米麵、舊衣。

  他按陳慶教的,去了不多話,露面分發東西,看著孩子領了粥飯,站一刻鐘就走。

  養濟院的管事和孤兒們漸漸熟悉了這位沉默寡言的「節義公」。

  但是也如同陳慶所言的那樣,公道自在人心,他這麼做下來,還真的有了賢名。

  鄭懷遠很快發現,這「每日一賢」,還是很爽的。

  他這個節義公的富貴來的突然,當今皇帝和太子都十分的聖明,並不吝嗇賞賜。

  陳慶也說了,滿剌加港是南洋要衝,市舶稅的五分之一也是一筆天文數字,而且這筆數字還是源源不斷的!

  鄭懷遠也知道自己的「段位」,根本不想要,也輪不到他介入大明的政治中。

  如此潑天富貴,又沒什麼事情做,每日一賢成了鄭懷遠的人生追求。

  而每次他幫助了百姓,從百姓誠懇的道謝中,又能讓他更加滿足。

  可這麼賢下去,還是撞上了鐵板。

  這天上午,鄭懷遠照例去養濟院。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一片亂。幾個半大孩子圍著一個婦人哭,管事搓著手,急得滿頭汗。「怎麼了?」鄭懷遠問。

  管事認得他,忙過來行禮:「公爺,出事了!院裡兩個男孩,昨兒傍晚出去賣報,一宿沒回來!」婦人是養濟院雇來看護孩子的女工,她很喜歡孩子,對待養濟院的孩子也是有真感情。

  她見到鄭懷遠後,撲通跪下:「公爺!求您做主!孩子才十歲,平日天黑前准回,從沒這樣過!」鄭懷遠心心裡一緊。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祖亡故後,他和家中老僕相依為命的日子。

  他扶起婦人:「別急,仔細說,昨天去哪兒賣報?和誰一起?」

  「就在城西瓦子口一帶,兩個孩子搭伴,兩人都沒回!」

  正問著,孫文啟匆匆從外頭進來,臉色鐵青。

  他如今在國子監讀書,但仍常回養濟院照看。

  今早得了信,立刻去瓦子口打聽了一圈。

  見到鄭懷遠,孫文啟愣了一下。

  這幾日鄭懷遠總來養濟院,和孫文啟也有了交情,孫文啟知道這位樂善好施的國公,對他十分的尊重。而鄭懷遠也知道孫文啟的身份,知道他是底層出來的讀書人,也刻意結交,兩人關係越發的親近。孫文啟眼睛一亮,如今正是需要借勢的時候,他恭敬說道:「見過公爺!」

  鄭懷遠擺手:「不必多禮。文啟可有線索?」

  孫文啟說道:

  「公爺,學生問了幾處報童,事情不對勁。這兩個孩子不是頭一撥。上個月,南城也有兩個賣報的孤兒失蹤,報了官,衙門只說「再查查』,沒了下文。」

  他湊近一步,聲音更沉:「有報童說,瓦子口一帶近來有生面孔轉悠,專盯落單的孩子。有人看見一輛青篷馬車,孩子被捂了嘴拖上去,車往城東去了。」

  鄭懷遠問:「城東哪裡?」

  孫文啟搖頭:「跟到八字橋附近,車進了巷子,就不見了。那裡頭住的非富即貴。」

  話里的意思明白。

  鄭懷遠後背發涼。

  他想起陳慶的話,「莫涉訟案,莫評官員」。

  城東居住的都是京師的權貴富人,鄭懷遠本意不想要招惹。

  但是想到孩子,他心一橫,自己要對付的又不是那些權貴,而是拐賣孩子的惡徒!

  這也不算是違背了陳國傅的教導!

  他沉默片刻,對孫文啟道:「你繼續查,小心些,別打草驚蛇。我去辦點事。」

  孫文啟連忙表示感謝。

  原本孫文啟是準備去求恩師蘇澤的,但是他知道蘇澤公務繁忙,原本還在糾結,但是聽說鄭懷遠這位超品國公願意出手,他就放下心來。

  回府路上,鄭懷遠腦子轉得飛快。

  陳慶說,要占住「理」字,最好是「為民除害」。

  孩子被拐,是天大的理。

  但對手可能是權貴,硬碰不明智。

  自己在京師並沒有什麼交往的官員,更談不上人脈,唯一能夠依仗的,就是這個節義公的身份。對了,身份!

  身為超品國公,他是可以向太子寫密奏的!

  但若捅到太子那裡,就不一樣。

  當今太子是一位嫉惡如仇的人,也有整肅京師風氣的志向!

  鄭懷遠親筆寫了份密奏。

  他沒有讀過太多的書,所以密奏用的都是白話,但是反而見真情實感。

  密奏末尾寫道:

  「臣本藩國遺孤,蒙天恩厚待,常思報答。今見幼童罹難,心急如焚。懇請殿下垂憐,徹查此事,救孩童於水火。」

  他加了一句:「臣願以節義公之名作保,所述皆實,並願配合查證。」

  奏報當天下午送進東宮。

  太子朱翊鈞看完,拍案而起。

  他對正在講課的蘇澤道:

  「光天化日,京師之地,競有這等事!蘇師傅,你看如何?」

  蘇澤掃過奏報,沉吟道:「鄭懷遠此人素有賢名,又低調謹慎,若無把握,不會直奏東宮。」蘇澤也痛恨這些人販子,他說道:

  「刑部郎中狄許,斷案如神,且不阿權貴。殿下可以讓他去查。」

  「正和孤意,孤這就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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