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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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在之前,九江府衙就做好了準備工作,消息迅速傳開。

  九江知府衙門,洪致遠等到了兩個關鍵人物。

  一個是從景德鎮請來的老匠頭,姓董,五十多歲,擅長瓷土配方和拉胚。

  另一個是徽州來的商人,姓胡,專做外銷瓷器,認得不少佛郎機商賈。

  洪致遠在二堂見他們,沒擺官架子,直接攤開礦點圖和地塊圖。

  「董師傅,胡東家,九江的底子就這些。瓷土礦有三處,品質中上。地塊沿江,碼頭現成的。官府可以幫修路、通水。」

  董匠頭仔細看了礦點圖點頭說道:

  「土質不錯,雜質少。若用新法淘洗,能做細白瓷胚。」

  胡商人問:「府尊,銷路怎麼打算?」

  洪致遠也是花了心思的,他說道:

  「兩條路。一是賣給江南的窯口,他們燒好了再賣。二是直接找佛郎機商人,按他們的樣式做胚繪圖,燒好了從九江裝船出海。」

  胡商人想了想:「外銷利大,但樣式得改。佛郎機人喜歡彩繪,而且喜歡繪製他們宗教的人物,圖案要寫實,器型要輕巧。」

  洪致遠看向董匠頭:「董師傅,技術上能做到嗎?」

  董匠頭沉吟:「得試。土要淘得更細,釉料配方也得調。但只要工料到位,能試出來。」

  「至於繪畫,這個反而是容易的,江南那邊,有的是失意的畫師,只是。」

  洪致遠問道:

  「只是什麼?」

  董匠頭說道:

  「洪大人也是明白的,要將那些破落畫師吸引來九江,靠銀元是不夠的。」

  洪致遠立刻會意道:

  「董師傅的意思,是身份?」

  董匠頭立刻說道:

  「大人英明!」

  洪致遠拍板:「先以高薪吸引過來,若是一年內能出成果,本官不吝嗇匠官的職位,府衙內的吏員空缺也是很多的。」

  董匠頭看到洪致遠如此的決心,點頭應下。

  第一樁買賣算是談成。

  瓷土廠很快在江邊地塊動工。

  董匠頭帶著幾個徒弟,開始試驗新配方。

  胡商人聯繫上舊識的佛郎機商船主,拿了些樣品圖樣過來。

  洪致遠沒停。

  他知道瓷器是引子,化工才是長遠之計。

  瓷土處理中要用到明礬、純堿,這些原料可以從礦石里提,但九江本地沒有礦。

  他想到了「倭銀公司」。

  倭銀公司是朝廷特許的商號,主營海外貿易和礦業,在各地有分號。

  他們從倭國、南洋進口硫磺、硝石,也做火柴、火藥買賣。

  洪致遠讓幕僚去查,得知倭銀公司在南昌有分號,主事姓林。

  他親筆寫了一封信,讓心腹送去南昌。

  信中不提官府,只以「九江工商會」名義,邀請林主事來九江「考察商機」,並暗示有「瓷土副產品可作化工原料」「瓷器可作為化工生產的容器」。

  林主事接到信,起初不在意。

  但聽說九江知府親自關照,便動了心,三日後坐船到了九江。

  心腹在碼頭邊一家茶樓見他,仍以「工商會友人」身份,帶了董匠頭和剛出爐的幾件白瓷胚樣品。「林主事請看。」心腹推過樣品,「這是九江新出的瓷胚,土質細白,可做上等瓷器。」

  林主事是懂行的,拿起瓷胚對光看了看,又敲了敲聲:「胚子不錯。洪……先生邀我來,不只是看瓷器吧?」

  心腹笑了笑,讓董匠頭退下,關上門。

  「瓷土精煉,會產生些廢液廢渣。其中含礬、含堿,若經提純,可作化工原料。」

  「聽說貴公司在南昌設了火藥坊,也需要這些原料。」

  「此外,燒制陶瓷管件容器,也可以用於化工生產吧?我們九江有技術有人員,林主事要不要考慮一下就在我九江設廠?」

  林主事有些意動。

  心腹又說道:「若在九江設廠,原料可就地取用。瓷土廠就在江邊,廢液直接運到化工廠,省了運費。而且九江人工、地價都比南昌低。」


  他頓了頓:「官府那邊,我可以幫著向知府大人疏通。只要工廠開起來,頭三年稅返四成。」林主事沉吟不語。

  心腹再加一句:「不止原料。九江水運便利,做出來的火柴、肥皂,可以直接裝船運往湖廣、江南,甚至出海。這比從南昌陸運再裝船,又快又省。」

  林主事心算了片刻,擡頭:「先生能做主?」

  心腹點頭:「能。」

  「那好。」林主事說,「我先派兩個懂行的過來看看,若真能用,咱們再細談。」

  「一言為定。」

  送走林主事,心腹回到府衙,向洪志遠復命。

  心腹低聲問:「府尊,稅返四成,是否太高?」

  洪致遠搖頭:「不高。化工廠一開,僱工上百,連帶運輸、倉儲、食宿,能養活多少人?稅返出去的錢,轉眼就流回市面。只要廠子立住了,往後稅源不斷。」

  他看向窗外江面:「九江不能再靠攔路收費過日子。得自己造血,造能活幾十年的血。」

  瓷土廠和化工廠的消息漸漸傳開。

  江邊那塊地,陸續又有幾家小作坊來問。

  有做木器加工的,有做藥材炮製的。

  洪致遠近照不誤,只要肯來,地價優惠,稅返商量。

  九江的碼頭,漸漸不再只是過路船的停靠點。

  開始有船專門來裝瓷胚,有船來運化工原料。

  碼頭邊的腳夫活多了,茶館飯鋪的生意也跟著好起來。

  張文弼和馮天祿冷眼看著,沒插手。

  他們知道,洪致遠在走一條險路,但也是活路。

  只要不走歪,朝廷都是默許。

  接下來,張文弼和馮天祿在九江忙起了自己的正事。

  經過一番專家論證,終於敲定了長江中上游水道的郵政船招標,夷陵輪船局的螺旋槳郵政船因為其強勁的動力和可靠的性能,獲得此段標的。

  江河通政署長江中上游段郵政船招標結果公示:夷陵輪船局中標。首批訂單,二十艘,限三月內交付。確定中標之後,張文弼這次鬆一口氣。

  有了這筆資金,夷陵輪船局才算是有了活路。

  朝廷的郵政船利潤未必很大,但卻是很好的宣傳,而且通過郵政船可以用朝廷的資金來發展技術,夷陵輪船局算是盤活了。

  張文弼對於洪致遠也十分欣賞,決定在九江設立輪船的維修廠,也在九江投資一些造船產業,幫助九江的產業發展。

  就在整個長江熱鬧非凡,各地方府縣各顯神通的時候。

  京師,東宮。

  蘇澤今天一到衙,就被太子召到了東宮。

  一進面,蘇澤本來以為是什麼重要的公事,卻沒想到太子拿出了一份裝裱華麗的奏本。

  雖然大明一直用「奏疏」來表示給皇帝的公文,但其實正常的奏疏,指的都是「題本」。

  題本是討論公事的,而所謂「奏本」,則是臣子向皇帝上書討論私事的,也就是所謂的「密奏」。既然是奏本,蘇澤就不該看了。

  他等著太子說道:

  「蘇師傅,英國公上奏了。外大父的事。」

  小胖鈞還是將這份奏本遞給蘇澤說道:

  「這些家事,還請蘇師傅幫著參詳參詳。」

  聽到太子這麼說了,蘇澤只能看起來。

  這份密奏,是英國公張溶從河西遞來的,言辭十分的激烈。

  這次直接指控武清伯李偉「濫用會長職權,打壓異己,阻塞實學言路」,並列舉了李偉以「創新性不足」為由,連續駁回張溶及其門人徐思誠多篇農學稿件的事實。

  張溶在奏疏末尾強烈要求朝廷主持公道,甚至暗示「會長一職若不由公允之人擔任,實學會將淪為私人工具」,話里話外都是要撤換李偉。

  蘇澤看完,沒立刻說話。

  他想起前幾日羅萬化來抱怨,說《格物》編輯部最近退稿率驟升,尤其農學類,退稿理由清一色是「創新性不足」,弄得一些投稿的讀書人頗有怨言。

  看來李偉這位會長,審稿審出了「心得」,且特別「關照」河西來的稿子。


  「外大父化他………」

  太子揉了揉眉心說道:「自打接了審稿的差事,確實很認真。英國公這狀告的,句句屬實。那些退稿理由,我看了,都是「創新性不足』。」

  蘇澤問:「殿下問過武清伯?」

  太子搖頭:「問過。外大父理直氣壯,說張溶那些人寫的都是老生常談,毫無新意,不配登《格物》。還說他是按章程辦事,嚴審是為了實學會的聲譽。」

  李偉這話,倒也不算全錯。

  從之前李文全的轉述看,李偉審稿雖方法粗直,但標準確實嚴,不止針對張溶。

  只是他這「嚴」,夾雜了太多個人好惡和與張溶的舊怨,方法又簡單粗暴,落人口實。

  蘇澤理清了事情,說道:「殿下為難之處在於,若依英國公所請,處置武清伯,則傷了親情,且武清伯近來在實學會確有用處;若不處置,英國公那邊無法交代,實學會「公正』名聲也會受損。」小胖鈞嘆氣:「正是。尤其外大父,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實學會上。若因此事受責,怕他…」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怕李偉又回到之前無所事事,消沉怨懟的狀態。

  蘇澤沉吟片刻說道:

  「殿下,此事癥結,在於武清伯與英國公之爭,表面是學術評議,實則是意氣之爭。武清伯想壓英國公一頭,英國公想扳回一城。單純處置誰,或調和說和,都難解此結。」

  太子擡眼:「蘇師傅的意思是?」

  「讓武清伯在學術上,真正壓過英國公。」

  蘇澤說道:「不是靠審稿權打壓,而是靠實打實的成果。如此,武清伯心氣順了,英國公也無話可說。實學會的公正,也能藉此立起來。」

  太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眉:

  「可外大父所長,只在農事,且多是經驗之談。英國公那邊有徐思誠這等專才,又有河西實地數據。外大父如何能在學術上壓過?」

  蘇澤看向太子,說道:「殿下,臣有一法,可助武清伯立下實績。」

  太子忙問:「何法?」

  蘇澤說道:「農學之中,有一關鍵,名曰「育種』。如今選種,多憑經驗,看穗大粒飽便留,卻不知其內在之理。」

  「可臣曾經聽老農說過,這育種也是有規律可循的。」

  他頓了頓,繼續講道:「譬如種豌豆。豌豆有高矮之分,有黃綠之別。取高株純種與矮株純種雜交,所得之子代,皆為高株。此謂「顯性』。」

  太子聽得專註:「然後呢?」

  蘇澤接著說:「再將此子代高株自相交配,所得孫代,則高矮皆有,且其數約呈三比一之規一一三株高,一株矮。那矮株之性,雖隱於子代,卻未消失,至孫代復現。此謂「分離』。」

  他見太子已明大概,便總結道:「依此法規,若精心設計,分株記錄,代代驗證,便可探明諸多性狀如麥穗疏密、抗病強弱、籽粒大小一一其遺傳究竟如何傳遞。此非空談,乃可做實之實驗。一旦有成,便是實打實的學問,足可著書立說,為農學開一新路。」

  太子眼睛亮了:「此法妙!外大父最擅田間實務,若以此法交予他,必能做出名堂!」

  蘇澤點頭:「正是。此法看似簡單,卻需極細心與耐性,正合武清伯之長。且其成果直觀,數據確鑿,最能服眾。屆時武清伯憑此實驗成果著文,莫說英國公,天下農學之人皆當敬服。」

  太子拍手:「好!就依蘇師傅所言!孤這便召外大父入宮。」

  兩日後,武清伯李偉被召至東宮。

  他這幾日正因審稿之事意氣風發,聽說太子召見,以為是要褒獎他嚴把關口,精神抖擻地進了暖閣。太子屏退左右,只留蘇澤在側。

  李偉行禮畢,太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外大父,審稿之事,英國公已上疏至御前。」

  李偉臉色一變,隨即挺直腰板:「殿下明鑑!老臣秉公辦事,絕無私心!張溶那些陳詞濫調,本就該退!」

  太子擡手止住他話頭:「孤知外大父用心。然爭議既起,終需平息。今日召外大父來,是有一樁真正的學問,想交予外大父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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