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央地父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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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說完之後,屋裡靜了片刻。

  洪知府端起茶碗,卻沒喝,又放了回去。

  「二位大人的法子,聽著是條路。」他聲音沉了沉,「可這事,不能上奏朝廷。」

  張馮二人同時擡頭。

  「為何?」馮天祿問。

  洪知府看著他們,慢慢道:

  「朝廷是當家的爹,咱們地方是兒子。兒子們要吃飯,各憑本事從鍋里撈。」

  「可要是哪個兒子嚷嚷開了,說爹我這碗裡沒肉,您得給我添一一當爹的怎麼辦?」

  他頓了頓:「爹只能把鍋里的肉重新分,每個兒子勻一點。可鍋就那麼大,肉就那麼多。勻來勻去,誰也沒吃飽。」

  張文弼聽懂了:「府尊是說,若九江獨奏此事,朝廷即便准了,也會推及其他地方。到時各地都來要返還、要優惠,朝廷給不起,最後反而誰都落不著。」

  「對。」洪知府點頭,「所以這招商引資、稅收返還,只能暗暗做,不能明著說。」

  「咱們九江自己想法子,吸引商戶過來,稅返多少、怎麼返,府衙內部定個章程,悄悄執行。別張揚,別捅到上面去。」

  他緩了緩,又道:「再說了,江南那些商戶精得很。你若明著上奏,朝廷批了,他們反而要觀望一一怕這優惠不長,怕別處眼紅生事。不如咱們私下談,給足實惠,他們來得快,事情辦得也穩。」馮天祿細品這話,明白了洪知府的顧慮。

  地方有地方的難處,也有地方的智慧。

  有些事,擺上檯面反難辦,藏在台下才好動手。

  張文弼說道:「府尊思慮周全。那便依此行事。通行票新法,咱們明面上全力推行,以示支持朝廷。至於招商引客、稅收返還,九江府可自行操辦,我與馮主司只當不知。」

  洪知府卻說道:

  「不,兩位大人,下官有一事,請兩位大人幫忙。」

  張文弼和馮天祿愣了一下。

  洪知府說道:

  「此事雖然不能上奏朝廷,但是需要和朝堂上的大人們通氣。」

  這下子馮天祿愣住了,這不是一根筋變兩頭堵嗎?

  張文弼卻明白了洪知府的意思。

  張文弼沉默片刻,看向洪知府:「府尊的意思是,明面不上奏,但要讓蘇檢正和內閣知曉九江的難處與打算?」

  洪知府點頭:「正是。不能正式行文,但需遞個消息過去。」

  「張大人您在朝中有人脈,又是長江航運總督,由您私下傳話最合適。如此,朝廷心裡有數,卻不落文字,日後若有風波,也有轉圜餘地。」

  馮天祿皺眉:「這豈非讓張大人擔風險?」

  洪知府拱手:「本官亦知為難。可九江上下數萬口,不能因稅制一變就斷了生計。」

  「通行票要推,稅卡要撤,但總得給條活路。」

  「招商引資之事,若朝廷默許,九江便可放手去辦;若朝廷反對,咱們也能早做打算。」

  張文弼想起蘇澤那封奏疏里的「一票通行」、「抵扣之法」,又想起江上那些逃稅的小船。他緩緩道:「府尊所慮有理。稅制改革是為通商利國,但地方若因此困頓,亦非朝廷本意。此事我應下了。」

  洪知府深深一揖:「多謝張大人。」

  馮天祿問道:「張大人準備如何通氣?」

  張文弼道:「我修書一封,不蓋官印,只以私人信件遞予朝中故舊,請其轉達。信中只陳九江實情與地方對策,不涉請旨,亦不求批覆。如此,消息可至,卻無公文痕跡。」

  洪知府點頭:「如此甚妥。」

  三人又議了些細節:如何劃地建廠、返還比例幾何、先招哪些商戶。議定後,洪知府親自送二人出府。張文弼的朝中故舊,其實是夷陵知州張元怵。

  他知道張元忙是蘇澤的弟子,和蘇澤也有私信聯絡。

  張文弼拉下自己的臉,將九江的事情寫信告訴張元忙,然後請他向蘇澤通報。

  信中詳述九江稅源依賴過路商稅,若驟行新法恐致困窘,故府衙擬自行招商、以稅返還吸引工場遷入,望朝廷默許。

  張元林接到了信之後,也十分的重視,他打開窗戶,拿出糧袋,胖鴿子很快飛了進來。


  胖鴿子叼著吃不完的糧袋,展翅高飛。

  信最後落在了蘇澤案頭。

  蘇澤展信看完,不由得感慨,大明官場上的聰明人還是真不少啊。

  這個洪知府,就是一個務實的聰明人。

  很多時候,朝廷施政,就在於這種不能明說的「默契」。

  洪知府這個「父子說」,就勘明了央地關係的奧妙。

  朝堂是爹,在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總不能明著對那幾個富裕的兒子蓐羊毛吧,那樣就會鬧出矛盾來,正如之前大明朝廷和江南之間的矛盾。

  富庶的兒子覺得自己撐起了家,當爹的又覺得不是有爹當家,富庶的兒子也不可能發達,其他弟兄們都覺得富庶的兒子忘本,又埋怨當爹的不給他們幫助。

  朝廷要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樣子,但是暗著可以給落後地區一點好處,甚至像九江這樣的地方,本身地理條件不差,也有產業基礎,朝廷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可以了。

  蘇澤再看一下署名,九江知府洪致遠,在蘇澤的記憶中,並沒有洪致遠的名字。

  這也是正常的,大明這麼多官員,能夠名留青史的,才是少數。

  但是洪致遠的眼力和能力,卻絲毫不遜色那些名臣們。

  蘇澤記下這個名字。

  蘇澤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師相高拱,以及吏部尚書楊思遠,如此重視「人才」了。

  政策和律法,決定著發展的下限,保障一個相對公平的發展環境。

  而真正能決定發展上限的,則是一方的官員,以及整個大明的百姓們。

  蘇澤突然想起了,在原時空那場大浪潮中,拚搏闖蕩的那些時代先鋒們。

  或許這就是一個向上的時代,才能誕生出來的人物吧。

  蘇澤帶著張文弼的私信,前往東宮。

  拜見太子之後,蘇澤將張文弼的信遞給太子朱翊鈞。

  小胖鈞接過來,快速看完,眉頭皺起:

  「九江知府想私自返稅?這不合規矩。」

  「是。」蘇澤點頭,「所以他不敢上奏,只求朝廷默許。」

  太子把信放下:

  「蘇師傅,您常說,政令貴在統一。若各地都這麼私下搞,豈不亂套?」

  蘇澤沒直接回答,反問道:

  「殿下,您覺得朝廷和地方,是什麼關係?」

  「君臣關係。」太子答得乾脆。

  「也對,也不全對。」蘇澤說,「更像一家子。」

  他指著信:

  「洪知府把朝廷比作爹,地方比作兒子。一大家子,爹要當家,兒子要吃飯。兒子們本事不同,有的能掙,有的掙得少。」

  太子想了想:

  「所以九江這個兒子,覺得自己掙得少,想偷偷多扒兩口飯?」

  蘇澤說道:「是這個意思。」

  「但這事不能明著要。一開口,其他兒子都看著,爹怎麼辦?只能把鍋里的肉重新分。分來分去,誰都吃不飽。」

  太子若有所思:「那朝廷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蘇澤答道:「各地情況不同,九江有瓷土、有碼頭,本就能幹點活。它現在掙得少,是因為路子沒走對一光攔路收錢,不自己生產。洪知府想招商建廠,是把路子扳正。這事對朝廷有利,對九江也有利。」他頓了頓:「朝廷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公開給某個地方特殊待遇。但暗地裡,可以容它自己想辦法。只要辦法不壞規矩,不害別人,能活起來,就是好事。」

  太子問:「那別的府縣也學九江呢?」

  蘇澤搖頭說道:「學不了。九江有江、有原料、位置好。換了窮山溝,你讓它招商,商也不去。各地條件不同,辦法自然不同。朝廷要管的,是別讓它們使壞辦法,比如亂設稅卡,盤剝商賈。」太子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所以洪知府是聰明人。他知道朝廷要推通行票,九江的稅卡遲早得撤。撤了,稅就少了。他得找新路,但又不能明著向朝廷要錢,只能自己折騰。」

  蘇澤說道:「殿下聖明。地方官能做到這份上,算用心了。他若只想保烏紗,大可以陽奉陰違,表面撤卡,暗地照收。但他沒這麼幹,而是想法子讓九江自己能造血。」


  太子放下信,忽然笑了:「這洪致遠,倒是個人才。」

  蘇澤也笑了:「殿下說的是。治國不能只靠朝廷幾條政令,還得靠這些在地方上實幹的人。他們最懂本地難處,也最知道該怎麼活。」

  太子想了想,又問:「那這信,朝廷怎麼回?」

  「不用回。」蘇澤說,「張元汴是私信轉告,朝廷就當不知道。九江那邊,讓他們自己去做。做成了,將來可作範例;做不成,也不傷朝廷體面。」

  他補充道:「但有一點,稅返比例得有個度,不能太過。這事,張文弼和馮天祿在九江,他們會盯著。太子點頭:「孤明白了。朝堂是定方向的,地方是走路的。方向對了,走路的人怎麼邁步,可以有些靈活。」

  他看向蘇澤:「只要不跑偏,不絆倒別人,就由他們去試。」

  蘇澤起身一揖:「殿下聖明。」

  窗外天色漸暗。太子收下張文弼的信,又將張文弼、馮天祿和洪致遠三人的名字記下來。

  他明白了蘇澤的意思,蘇師傅不僅僅是為了給自己上課,也是為了向自己薦才。

  張馮二人,都是吏部尚書楊思忠看重的,外放出去歷練的人才,算是楊尚書嚴選。

  洪致遠一個九江知府,能有這樣的認識,那有封疆大吏的格局了。

  朱翊鈞身為未來的君主,自然也需要有自己的人才庫,只要稍微關注著點,若是真的有才能,可以在自己執政的時候起到關鍵作用。

  更重要的是,三人的級別剛好,只要自己關照著些,給予一些恩待,那就是自己提拔起來的大臣,那和父皇簡拔的老臣又是不一樣的。

  小胖鈞也覺得心心中暖暖的,除了父皇之外,也只有蘇師傅才會為自己及想得這麼周到。

  九江那邊,洪知府不久後等到了張文弼的口信:「朝中已知,好自為之。」

  八個字,夠了。

  洪致遠得了張文弼「朝中已知」的口信,心裡有了底。

  回府衙後,他立刻召集幾名心腹通判、主簿,關起門來議事。

  洪致遠鋪開地圖說道:

  「九江的優勢,主要在兩點。」

  「一是瓷土。景德鎮的瓷土運過來不難,本地也有幾處土礦可探。二是水路。長江航道,往西到湖廣,往東到江南,貨走得快。」

  「眼下朝廷要推通行票,稅卡早晚要撤。咱們不能再指望過路錢。」

  他看向眾人說道:「得讓九江自己出東西,出值錢東西。」

  眾人點頭。

  一名主管工房的通判說道:

  「府尊,瓷器是好,但景德鎮名聲太響,咱們直接做瓷器,怕爭不過。」

  洪致遠點頭:「不跟景德鎮爭老路。咱們做新東西。」

  他頓了頓:「西洋人喜歡我們的瓷器,但更輕、更薄、更白的那種細瓷。景德鎮大多做傳統青花、彩繪,咱們可以試試做白瓷胚,或者專做西洋樣式的餐具。」

  「瓷胚?」另一人問,「只做胚子,不燒制?」

  洪致遠說道:「對!燒瓷費木柴,九江林木不多。咱們可以專做瓷土精煉、拉胚成型,燒制交給下游有柴的窯口。這樣工序分開,成本能降。」

  他接著說:「瓷土精煉要用到酸洗、漂洗,這些工序能帶出別的東西。我在工科時看過些雜書,知道瓷土處理後的廢液里能提礬、提堿。這些東西,是火柴、玻璃、肥皂的原料。」

  眾人眼睛一亮。

  洪致遠繼續:「咱們先以「新式瓷器』的名頭招商,吸引江南有技術的匠人來。等瓷土廠開起來,再順勢引化工作坊。一步一步來。」

  議定方向,洪致遠開始行動。

  他先讓工房的人去勘測本地瓷土礦,畫出礦點圖。又派人去景德鎮,私下聯繫幾家有改良技術的匠戶,許以高薪和分成,請他們來九江「合夥開新窯」。

  同時,他讓戶房整理出一片沿江的荒地,靠近碼頭,水路便利。

  地價從優,頭三年只收半稅。

  九江的碼頭,很快就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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