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太子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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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太子朱翊鈞召集內閣及吏、戶、工等部堂官,於文華殿議事。

  會上,太子出示相關文書,痛斥周應麟之劣行,肯定陳志和之建言,並將完善後的「吏員廉租並與考績掛鉤、分配權下放各部」的新方案交付討論。

  高拱率先表示支持,認為此乃激勵實務之良法。

  雷禮亦贊同。

  張居正沉吟片刻,見風向已變,且新方案將具體事務和人情下放,減少了中樞壓力和直接耗費,亦未再反對。

  其餘部堂官見內閣意見趨向一致,海瑞彈章在先,輿論在後,更不敢再以「貴賤」空言強駁。數日後,太子朱翊鈞正式批覆,准予施行《變通吏員廉租並與考績關聯事宜》。

  詔令強調,「此為人君體恤下僚、激勵勤勉、澄清吏治之舉,著各部院嚴肅考績,秉公分配,都察院及中書門下負監督核查之責。」

  旨意下達,喧囂一時的「吏員樓」之爭,終以這樣一種方式落定。

  吏部考功司的書吏陳志和,因獻策之功及被誣陷之冤屈,經吏部與都察院合議,特擢升一級。但是他在吏部這件事,基本上在吏部也很難混下去了,陳志和請辭。

  這時候蘇澤發話,將陳志和調來了中書門下五房,在吏科任職。

  而主事周應麟,則被革去官職,逐出京師,外放邊遠小縣任雜職。

  都察院的駐部御史們,則因此事,愈發盯緊了各部司官員與吏員之間的微妙關係,吏員也可以成為監督官員,揭發貪腐的突破口。

  文華殿議事結束後,朱翊鈞回到東宮暖閣,坐在大案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看奏疏,而是讓張鯨把今天議事的所有文書、彈章、報紙摘錄都擺在了面前。

  馮保輕手輕腳地進來,說皇爺今日精神稍好,問起朝會的事。

  朱翊鈞仔細回了,馮保點點頭退下。

  殿內又只剩下書頁翻動聲。

  朱翊鈞看著那堆文書,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天的事。

  一開始是蘇師傅遞上《請建吏員樓》的摺子,接著是報紙上那些「貴賤有別」「虛耗國帑」的文章,然後周應麟跳出來,誣陷陳志和,再後來林御史查實,海瑞上彈章,輿論轉向。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父皇以前教過的話:「朝堂上的事,看起來吵的是道理,底下爭的都是利益和位置。」當時他不太懂。

  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

  周應麟反對吏員樓,真是因為「貴賤」嗎?恐怕不是。

  他是怕底下的人得了好處,就不好管了,顯不出他當官的威風。

  更深一點,他偷陳志和的獻策,是因為他想往上爬,需要功勞。

  阻止吏員得好處,和偷功勞,其實是一回事一一都是要維護他那點體面和前程。

  而那些跟著嚷嚷的官員呢?

  朱翊鈞翻了翻幾份反對最厲害的官員背景。有的是清流,向來愛唱高調;有的和周應麟差不多,在部里靠著老吏辦事,自己並沒多少真本事;還有幾個,和之前反對駐部御史的是同一批人。

  他們未必真關心國庫花了多少錢,更多是擔心新的規矩動了他們的舊地盤。

  蘇師傅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

  所以他沒有讓自己立刻用太子的身份強壓,而是等。

  等對方自己跳出來,等事情鬧大,等一個能掀開蓋子的機會。

  周應麟就是那個自己跳出來的。

  林御史是新設的駐部御史,正好能盯住部里這些事。

  海瑞總憲鐵面無私,拿到了證據一定會彈劾。這幾樣碰到一起,事情就轉過來了。

  至於為什麼蘇師傅知道會有人跳出來?

  官與吏,這份矛盾其實早就有了。

  在官員手下當差的,總有陳志和這樣被官員壓制的。

  這次的事件,其實就是將這份矛盾公開化,放在桌子上討論。

  以往官吏殊途,吏員未必會頂撞上官。

  但是在這個檔口上,官員們壓著吏員的福利,就是讓矛盾公開化了。

  沒有陳志和,也有張志和,李志和。


  朱翊鈞又拿起陳志和那份建議的抄件。

  分權給各部,按考績分配房子。

  這辦法確實比朝廷直接大包大攬要聰明。

  各部堂官有了分配的權力,底下吏員要想得到好處,就得好好干,堂官也能用這個拿捏人。朝廷呢,省了具體管理的麻煩,只管定規矩、看結果,還能落個體恤下情的好名聲。

  反對的理由這下站不住了。

  再說「貴賤」,周應麟的例子擺著,誰貴誰賤?

  到了文華殿議事的時候,高先生、雷先生先贊同,張先生看情形不對也不再反對。

  部堂官們更不敢多話。事情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定了。

  朱翊鈞靠在椅背上。

  他學到的不只是「等機會」和「找抓手」。

  他還看清了一點,很多官員嘴上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是另一套。

  施恩不能亂施,要施在關鍵的地方,還得配上規矩。

  立威也不能硬立,最好讓對方自己犯錯,再抓住辦。

  就像父皇用密匣讓有牽連的官員自己坦白,既瓦解了他們抱團,又得了寬仁的名聲。

  蘇師傅這次也是。

  建吏員樓是「恩」,嚴格的考績和監管是「威」。讓各部自己去分配,是把「施恩」的活兒推給他們,朝廷只管最後那個「威」。

  恩威都是工具。

  用好了,不用自己大聲喊,事情也能按想的走。

  朱翊鈞坐直身體,鋪開一張紙。

  他先寫了「周應麟案始末」,又寫了「陳志和之策」,再寫「輿論轉變」,「內閣及部堂態度變化」。最後在紙的下面,用力寫了幾個字:

  「利害重於道理。勢成則事順。」

  他放下筆,把這頁紙折好,收進一個鎖著的抽屜里。那裡已經放了幾張類似的紙,都是他記下的事情和想法。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張鯨進來掌燈,小聲問是否傳膳。

  朱翊鈞說:「等會兒。去把父皇幾次重大國策商議的記錄,都給孤送來。」

  「是。」張鯨退下。

  皇帝的命令為詔令,太子的命令則稱之為教令。

  吏員樓的教令發了下去。

  朝堂上安靜了許多。

  次日,蘇澤在值房召見陳志和。

  陳志和換了身吏員服,他原本是三等吏員,這次又升為四等。

  這也說明了,陳志和是個有能力的人。

  蘇澤是在隆慶五年的時候,提出六等吏員改革的。

  改革方案就是蘇澤起草的,吏員從一等到六等,三年一升遷,只有功勞卓著的,才能越次升遷。所以陳志和這個三等吏員,就是在正常情況下,最優秀的那一批吏員了。

  蘇澤也調來了陳志和的檔案,他在輔佐前任官員的時候功勞卓異,被考功司專門表彰,所以才能越次升遷。

  這是個人才。

  蘇澤讓他坐下,讓人上了茶。

  「調你來吏房,是因你懂吏員的事,也想做點事。」

  蘇澤沒繞彎子,也不拽文言,直接說道:「吏員樓的事,太子殿下已經下了教令。」

  「第一批試點,選吏部、戶部、順天府三處各建一棟。選地,營建,分配,章程核定,這些事歸到吏房經辦。」

  「既然你改了本官的方案,那就由你牽頭做。」

  陳志和愣了一下,低下頭,他心中其實是非常緊張的。

  他敢於頂撞上官周應麟,那是因為周應麟是個草包,而且官職也不高。

  但是面前的人,可是名滿天下的蘇澤,是大明的影子閣老!

  陳志和面對壓力,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敢問檢正大人,卑職能有多少權限?」

  陳志和也是不得已發問的。

  他是想要辦好事情的,但是吏員樓的事情,涉及多個部門,如果蘇澤不給他足夠的權限,光是各部衙門都能讓他跑斷腿。

  聽到陳志和這麼問,蘇澤倒是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他是個真的做事的人。


  蘇澤說道:

  「太子教令已經頒布,章程已有,涉及人員錢糧,和吏科王主司,戶科魏主司協調,凡是需要他們出面的地方,他們定然會出頭。」

  「工部那頭,你直接聯絡。各部報上來的分配名單和考績依據,你初核,報王主司核定。遇到司官阻撓或陽奉陰違的,直接向本官匯報。」

  蘇澤看著他,「還有問題嗎?」

  「多謝檢正大人,卑職沒有問題了。」陳志和答得簡略。

  「給你調兩個人手,熟悉部務的老吏。三天內,把選址和預算報給我。」

  蘇澤說完,遞過去一份卷宗,是工部歷年營建的物料、人工價目,以及京師幾處官地的圖冊。「去吧。」

  陳志和接了卷宗,起身一揖,出去了。

  他當天沒回家。

  在吏房公廨找了間空屋,帶著兩個調來的老吏,攤開圖冊和價目,一直算到深夜。

  他沒先找各部堂官,而是直接去見這幾處衙門裡管庶務的老吏。問他們,吏員大多住哪片,離衙門多遠,房錢幾何,有幾口人。

  老吏們起初拘謹,見他問得細,又沒官架子,話就多了。陳志和拿筆一樣樣記下。

  第三天一早,他把一份條陳放到蘇澤案上。

  條陳很薄,就三頁。

  第一頁,三個選址:吏部選城東澄清坊一處舊官倉地,戶部選城南宣南坊一塊荒廢的校場,順天府選府衙後身一片低洼的雜院地。理由都寫了:離衙門近,地是官產無需另購,平整不難。

  第二頁,預算。每棟樓容四十戶,三層。用工部新式土樓的規制,但內里隔間略小,用料減一等。列出了磚、瓦、木料、人工的細數,參照了工部去年的價,還留了一成餘地。

  第三頁,工期:三個月。理由是現在開春,天氣轉暖,正是動工的時候。工部匠作司眼下不忙,可抽調人手。附了初步的工匠調配和物料採買銜接的法子。

  蘇澤看完,問:「太子教令中也說了,一部分資金從海總憲抄沒的贓款里出,工部那邊,你聯絡過了?「問過一位員外郎,說章程若定,他們可調匠役。」陳志和答。

  「好。」蘇澤提起筆,在條陳上批了個「准」,又寫上「速辦」。「你親自去工部,找管事的郎中,定下具體的人。戶部那邊,魏主司會撥錢。一個月內,地基要起來。」

  陳志和拿了批回的條陳,沒回吏房,直接去了工部。

  工部的郎中見他只是個四等吏員,起初沒太當回事。

  但陳志和話不多,只把太子批覆的詔令和蘇澤批過的條陳給他看,然後攤開圖樣,一處處問:這個地基深度可否?這種磚料庫存夠不夠?匠役分幾隊,誰帶隊?

  問得細,又都在點子上。

  郎中這才打起精神,叫來幾個吏目和老匠頭,一起議。

  議到午後,大致定了。

  陳志和當場要他們出具一份承辦文書,寫明何時調多少人,物料何時到場,誰監理。

  郎中有些猶豫,陳志和平靜道:「蘇檢正說了,「太子教令已頒,辦不好就是臣下的責任』,早一日建成,早一日安穩。」

  郎中聽了,便不再拖,簽字用了印。

  出了工部,陳志和又去戶科找魏惲。

  魏惲已得蘇澤囑咐,沒多問,只讓陳志和與戶部管出納的司官對接。

  第二天,工部的匠役就開進了澄清坊那塊舊倉地。

  消息傳得很快。

  吏部、戶部、順天府那些住在窩棚或與人合租的吏員,陸續聽說真要蓋樓了,而且是給他們住的。有人不信,下了值跑去工地看。

  工地已清了場,匠役們在打地基。

  京師的吏員們沸騰了!

  陳志和每天要去三處工地轉一遍。他不穿官服,常服外面罩件舊罩甲,站在邊上看著,有時拉住老匠頭問幾句進度。發現問題,當場記下,回頭找工部的人解決。

  工地進展順,陳志和開始讓三部報備選的吏員名單。

  他依章程辦:先把資格條件貼在各衙門庶務處。

  年資滿五年、無劣跡、在京無房產、家口超過三人的,可報名。

  報名的人不少。

  陳志和將名單收上來,與各部的考績檔核對。

  核對出幾個問題:有人虛報家口,有人隱瞞了早年小過。陳志和把這幾人的名字勾出來,附上依據,退回各部,要求重核。

  有司官來說情,說某某雖是虛報,但平日勤懇,能否通融。

  陳志和搖頭:「章程第一條就是如實申報。今日虛報家口可通融,明日他事亦可通融。此例一開,樓蓋好了,也分不公。」

  司官訕訕而去。

  最終名單定了,每棟樓四十戶,張榜公示三日。有異議的可向本部或駐部御史反映。

  自然是無異議。

  眼看著真的要分房子了,京師兩千四百吏員,皆呼太子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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