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蘇黨」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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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六日,高拱突然上奏皇帝,說吏部是掌管人事銓選的機要部門,如果吏部都不能滿編,那如何給天下闕額填補官員?

  所以高拱提議增補吏部右侍郎,隆慶皇帝欣然同意,並按照左侍郎「前例」,交由中書門下五房列廷推名單。

  中書門下五房的速度也很快,廷推名單遞入內閣。

  內閣的議事廳內,高拱將那份寫著「兵部武選司郎中申時行」的紙頁放在案頭,他又瞥向其他幾位同僚張居正坐在高拱的側面,目光掃過名字。

  申時行是他的門生,這樣的升遷,按理來說是好事。

  但是申時行又和張居正的其他門生不同。

  申時行是「蘇黨」的核心分子,可以說這些年申時行的晉升,都和自己的關係不大,反而倒是蘇澤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申時行在張居正門下的地位,和蘇澤在高拱集團中的地位頗為相似。

  普通的聚會,申時行是不會去的,一般他會出席的都是一些禮節性的場合,比如張居正的生日之類的。張居正也瞥向高拱。

  這位首輔打的好算盤!

  申時行是自己的弟子,世所周知,如果自己攔著申時行的晉升,那必然會大大影響自己的威望。師生關係之所以緊密,不僅僅是因為弟子有對老師的義務,老師同樣也有對弟子的義務。

  張居正聲音平穩的說道:「申汝默老成持重,在兵部歷練有年,升遷侍郎,資歷才幹都夠格。」他沒提吏部,只肯定申時行這個人。

  高拱撚鬚一笑:「是啊,王崇古對他讚譽有加。吏部如今正缺這等穩當人。」

  他把「穩當」二字咬得稍重。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這件事算是通過了。

  申時行是「蘇黨」,不可能完全傾向張居正,自己在吏部就多了一個牽制楊思忠的人。

  如果楊思忠和張居正,因為申時行關係惡化,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而對於張居正來說,申時行畢競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說話總有幾分份量。

  楊思忠加上申時行,必然可以壓制殷正茂。

  兩邊都將申時行視作「自己人」,至於這「自己人」日後聽誰的,各憑本事。

  「那就附署吧。」

  高拱提筆,在票擬上寫下「准」字。

  張居正亦提筆:「附議。」

  剩下幾位閣老,都在吏部沒有利益關係,這種事情也輪不到他們來爭。

  既然首輔和次輔都已經票擬,他們也不會反對,內閣將這份廷推名單完整地送了上去。

  司禮監很快將內閣票擬送至隆慶榻前。

  皇帝精神懨懨,只掃了一眼名單。

  廷推既然是推,自然不是一個名字。

  正常來說,都會準備三個名字。

  當然,一般來說第一個名字才是內閣中意的人,剩下兩個一般都是湊數的。

  當然,這並不是架空皇權。

  皇帝也有不接受的權力,皇帝可以駁回廷推名單,讓下面重新推舉人選,一直推到皇帝滿意的人。不過現在的隆慶皇帝,顯然不準備反對內閣的意見。

  隆慶沒再多問,硃筆在吏部右侍郎的缺上輕輕一勾。

  「准。」

  旨意頒下,震動朝野。

  吏部右侍郎!這可是握有實權的小九卿!

  聖旨很快送到吏部,行人司的行人宣讀完旨意後,

  申時行深吸一口氣,鄭重叩首領旨。

  轉身便看到同僚們複雜的眼神。

  很快,整個兵部都沸騰起來,眾人紛紛向申時行道喜。

  吏部侍郎!

  這可是掌管朝廷闕選的要職啊!

  很多人都在後悔,為什麼不好好巴結申時行,若是早點結下善緣,日後的官途可要通暢很多!消息像風一樣刮過六部。

  「又是蘇黨!」

  「申時行可是張閣老門生!」

  「高首輔也點了頭?蘇檢正好大的本事啊!」


  這一次,朝野上下,是真真正正看到了「蘇黨」的實力!

  一個吏部右侍郎,一個鴻臚寺副卿,兩個九卿級別的重臣,都在蘇澤一手操辦下收入囊中!蘇澤自己控制的中書門下五房和通政司,不知不覺中,「蘇黨」已經控制了三個九卿衙門!還將手伸進了吏部!

  如果,以前稱呼蘇澤為「影子閣老」,有三分真意和七分調侃諷刺,那麼現在稱呼蘇澤為「影子閣老」,就是九分真心一分的畏懼了。

  不過對於蘇澤來說,這一次也是他沒有依靠系統,而取得的一次勝利!

  通過兩次政治交易,蘇澤成功將申時行和沈一貫推上了高位。

  沈一貫已經完成了手頭上工作的交接,他來到蘇澤的公房,向蘇澤辭行。

  沈一貫突然想起了當年,他們剛剛考中進士的時候,他和羅萬化就經常和蘇澤相聚在報館,談論朝局,點評時事。

  那個時候的沈一貫,就知道蘇澤絕非池中物。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蘇澤竟然能在短短几年,走到這一步。

  而且不僅僅是蘇澤,就連自己也已經是「半步九卿重臣」了。

  而兩人的身份,此時也不再是簡單的同年,而是徹底的上下級關係了。

  中書門下五房內,沈一貫向蘇澤辭行,問道:

  「子霖兄,我此去鴻臚寺,你還有什麼要教我的?」

  雖然沈一貫稱呼「子霖兄」,但卻是下級詢問上級的口吻。

  蘇澤微笑說道:

  「肩吾兄這是什麼話,鴻臚寺你可要比我清楚。」

  沈一貫擔任過鴻臚寺主客司郎中,又曾經隨著王世貞出訪草原,確實對鴻臚寺的事務十分了解。沈一貫卻說道:

  「鴻臚寺的改革是子霖兄上奏的,今後要怎麼改,還需要子霖兄指路。」

  沈一貫對於自己定位一直很清楚。

  他這個「半步九卿重臣」,和真正的九卿重臣是沒法比的。

  簡單地說,他還不是執棋人,只不過是有點分量的棋子。

  所以沈一貫要去鴻臚寺,首先不是興奮,而是擔憂。

  他擔憂無法完成蘇澤的期待。

  蘇澤說道:

  「鴻臚寺的事務,我也教不了肩吾兄,但還是有一句話叮囑肩吾兄。」

  「子霖兄請講!」

  蘇澤說道:

  「我上次已經和楊尚書達成了協定,通政署的主司,都是楊尚書精心挑選的,肩吾兄到任之後,輕易不要調動他們,等五年之後再說。」

  沈一貫立刻點頭,他明白蘇澤的意思。

  他說道:「子霖兄放心,也請楊尚書放心,海外大使館的人員都是楊尚書為國舉薦的賢才,我無意調整沈一貫做出了政治許諾,蘇澤也放下心來。

  「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回來找中書門下五房。」

  沈一貫連忙道謝。

  蘇澤又帶著沈一貫逐個公房道別,最後沈一貫才戀戀不捨地前往鴻臚寺上任。

  與此同時,吏部這邊,氣氛就不像是中書門下五房那般祥和了。

  尚書公房內,楊思忠看著前來拜見的申時行,臉上笑容溫和,眼底卻無笑意。

  高拱塞進一個殷正茂,蘇澤又推來一個申時行!

  還打著他的名義!

  但是這個人選,楊思忠也無法開口反對。

  剛剛攢下的人情用在這裡,著實吃虧。

  可楊思忠也承認,申時行的學歷履歷都堪稱完美,在京師也是風評極佳,確實是吏部侍郎的好人選。這一點上,楊思忠都有點佩服蘇澤了。

  蘇黨能夠壯大,除了蘇澤本人能力逆天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蘇澤極其擅長發掘人才!楊思忠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當然知道自己「伯樂」之名是怎麼來的,他更清楚蘇澤的識人術是多麼厲害!

  申時行、沈一貫,這是新生代中最出眾的人才了,他們都是蘇澤的死黨。

  和蘇澤交往的年輕官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出眾的人才。

  楊思忠收起雜亂的思緒,對著申時行和藹地說道:


  「申侍郎年輕有為,日後吏部事務,還需你多多擔待。」

  楊思忠的意思自然也很簡單。

  他要拉攏申時行,共同對抗殷正茂。

  不過申時行的情商極高,他沒有接下楊思忠的話,而是說道:

  「有楊尚書和殷侍郎兩位在前,申某隻有學些份兒,只有少鬧些笑話才好。」

  申時行以退為進,將自己的姿態擺低,算是擋住了楊思忠的第一輪試探。

  楊思忠倒是不在意,如果申時行連這點政治敏銳性都沒有,就根本沒資格當這個吏部侍郎。楊思忠說道:

  「有沒有去拜見殷侍郎?」

  申時行說道:

  「下官剛到吏部,就來拜見楊尚書了,還未見到殷侍郎。」

  楊思忠笑道:

  「同衙為官,殷侍郎也算是你的前輩,去拜見一下吧。」

  申時行連忙稱是,來到了殷正茂的公房。

  公房中,殷正茂魁梧的身軀帶著壓迫感,他盯著申時行,皮笑肉不笑:

  「申侍郎,久仰。以後同衙辦差,多親近。」

  申時行不卑不亢,拱手還禮:

  「下官初來,請殷侍郎多多指教。」

  殷正茂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應付了一下,申時行心頭有些沉重,他明白自己已站在風暴中心。不過既然踏上這一步,申時行也沒有退路,他必須要儘快在吏部立足,以證明自己的價值。很快,吏部內的第一場衝突就開始了。

  吏部議事公房內,空氣凝滯。

  申時行展開雲南布政使李柄的奏疏,清晰念道:

  「麓川初定,刀氏逃遁,滇省奏請於猛卯、隴川、瑞麗諸地改設流官,廢土司世襲,歸郡縣管轄。」麓川大捷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京師,百姓已經對這樣的捷報麻木了。

  但是好歹「麓川」二字還是有些知名度的,也算是引發了一些討論。

  不過朝廷卻忙碌起來,如何應對這場大捷,成了各衙門激烈討論的事情。

  吏部這邊,就在爭論要不要在麓川設置流官。

  話未說完,對面傳來一聲嗤笑。

  殷正茂說道:「胡鬧!滇西群山莽莽,瘴病橫行,夷人狡黠反覆,改土歸流?談何容易!」他大手一揮說道,「本官曾在兩廣剿撫多年,深知其弊。羈縻,方是長治久安之道。強推流官,徒耗錢糧,反激民變!」

  殷正茂直接擺起了官場資歷:

  「申侍郎初涉南疆事務,莫要紙上談兵。羈縻,是祖宗成法,亦是務實之選。雲南所請,斷不可行!」申時行的涵養很好,他神色未變說道:

  「殷侍郎兩廣經驗,下官敬重。」

  「然時移事異。李布政使奏報,黔國公已控德宏八關,大軍深入猛卯,刀氏根基已拔。朝廷有精兵強將坐鎮,更有新式「飛舟』可越群山,瞬息傳遞軍情。此非紙上談兵,乃是實情。」

  「飛舟?」

  殷正茂帶著不屑說道:「奇技淫巧,豈能倚為治民根本!夷地險遠,流官言語不通,風俗迥異,如何施政?」

  「徒增紛擾!羈縻土官,以夷制夷,方是正途。朝廷只需駕馭其首領,省心省力。雲南此議,好高騖遠,必生禍端!」

  「殷侍郎所言羈縻之利,下官亦知。」

  申時行看向楊思忠:「尚書大人,然羈縻之弊,雲南亦有切膚之痛。」

  「刀氏世受國恩,一朝反噬,圍困黔國公,險傾大局!此非駕馭不力,實乃土司坐大,尾大不掉之禍。改土歸流,方是徹底拔除此患,將滇西邊陲真正納入王化之策。」

  申時行又說道:「麓川諸小部,懾於天威及飛舟之利,多有歸化請設流官者。朝廷若因循守舊,豈不寒了歸附之心,坐失良機?」

  「歸附?」殷正茂冷笑,「不過一時畏懼!待朝廷兵鋒稍退,復叛如常!申侍郎莫要被一時表象所惑。強推流官,必遭反噬,屆時糜爛地方,誰擔其責?」

  楊思忠端坐主位,看著兩人爭論。

  他不得不承認,引申時行入吏部,當真是蘇澤的一招妙手。

  這些日子以來,殷正茂日益跋扈,都是申時行跳出來攔著他。

  楊思忠咳嗽了一聲說道:

  「既然如此,兩位各自上疏,向朝廷陳情利害,請陛下和內閣定奪吧。」

  楊思忠一錘定音,殷正茂只能恨恨地看了一眼申時行,當場就拂袖而去。

  等到殷正茂離開之後,楊思忠帶著笑容說道:

  「申侍郎,雲南之議事關重大,也要和中書門下五房那邊商議一下,你看?」

  申時行立刻明白了楊思忠的意思,他立刻說道:

  「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拜見蘇檢正,請求他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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