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張居正的「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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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蘇澤看到治安司的火災報告後,得知這次火災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戶部也只是燒毀了一些老舊帳冊後,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實在是沒想到,系統竟然來了一手反向的「火龍燒倉」,通過這樣的方式,讓戶部屈服。好在沒有出人命,戶部侍郎張守直也只是貶謫出京。

  蘇澤對於這位戶部侍郎的印象還是很好的,張守直是專業的技術官僚,在戶部當了多年的侍郎。但是蘇澤也清楚,改革就是這樣。

  隨著改革的深入,蘇澤身邊的同路人只會越來越少。

  敵人會離開他,同道會離開他,最後連朋友也可能會離開他。

  任何改革,最後都是一條寂寞的道路。

  不過蘇澤目前只能算是剛剛上路,戶部這次的反抗,也只不過是官僚集團慣性的一次小小展示。畢竟蘇澤的改革,其實是加強了戶部的職權,對於戶部也是有利的。

  之所以戶部官員反對,除了高張之間的政治鬥爭外,也和人事競爭有關。

  就連這樣的改革,都要靠一場「天火」來解決,那日後想要讓某些群體交出權力,又需要用什麼樣的手段呢?

  蘇澤將這些心思收起來,開始查看結算報告。

  【戶部十三清吏司正式裁撤,度支、田賦、榷稅、餉需、會計五司架構確立。】

  【戶部與內承運司互查順利完成,提交《清帳異同錄》。】

  【《戶部稽核則例》《內庫計帳規程》制定完成,統一帳目標準。】

  【首次御前財政會議如期召開,隆慶帝委託太子出席,與閣臣、戶部、內承運庫共議《隆慶七年國計總錄》,確立年度財政會議機制。】

  【常設行省巡撫制度初步推行,行政體系貫通度提升。】

  【國祚+5(財政體系優化,行政效率提升,國家控制力增強)。】

  【威望+1500(你以雷霆手段輔以「天時」,推動深水區改革,震撼朝野。群臣既驚嘆於你的手腕,又為新制下的未知而恐懼)。】

  【剩餘威望:10500。】

  蘇澤看著增加的威望值,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一個一心推動實學的穿越者,怎麼就成了天意的代言人了?

  內閣,張居正的公房內。

  新任雲南清吏司郎中劉城垂手肅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是張居正一手提拔的門生,也是前任中書門下五房的戶房主司,也能算是蘇澤的舊部。

  劉堿蒙張居正相召前來,即使這件公房他來過無數次了,但是依然讓人覺得忐忑。

  和高拱的「怒」不同,張居正很少會將表情放在臉上。

  張居正信奉「泰山崩而色不改」,講究城府和氣度,這樣一來,他的門生弟子也無法通過他的表情,判斷他的想法。

  這種畏懼感,不亞於高拱的「怒」。

  「坐。」張居正的聲音不高,劉城再次行禮後,乖乖坐下。

  「謝師相。」劉玻依言坐下,半個身子繃緊,不敢鬆懈。

  他知道,恩師此刻召見,絕非敘舊。

  「反對蘇子霖奏疏的事情,你沒有參與,這很好。」

  張居正看向劉城。

  不愧是從蘇澤手下出來的,劉城比戶部其他主司都清楚蘇澤的能量,所以這一次侍郎張守直領著大家軟抵抗,只有劉城所在的雲南清吏司沒有摻和。

  張居正說道:

  「說說看你的想法,為什麼不和同僚一起反對?」

  劉琥說道:

  「師相,蘇檢正有神鬼莫測之能,「每月三疏,萬事皆允』,弟子實在是不敢違逆他啊。」張居正的目光停留在劉城身上,看著這個弟子在自己的注視下汗流浹背,這才收回目光。

  張居正審視這個弟子,他最擔心的還是劉城被蘇澤給「拐走」。

  畢竟在弟子中,已經有申時行這個前車之鑑了。

  如果是這個理由,倒是也說得過去。

  確認了弟子的忠誠之後,張居正說道:「

  「你對蘇子霖的戶部改革奏疏怎麼看?」

  劉球心頭一緊,屏住呼吸。


  他知道,師相說的是《請更定戶部及地方事權以通貫國用疏》,也就是之前戶部上下拚死抵制的改革。劉琥老老實實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蘇檢正的想法很好,但是貿然對戶部改革,還是關係到戶部框架的改革,此時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劉球的回答張居正很滿意。

  張居正並不是反對蘇澤的改革,而是反對由高拱主導這次戶部改革。

  但是事已至此,大勢不可阻擋,那就是順勢而為,儘量爭取利益。

  張居正繼續說道:

  「蘇子霖的章程,內閣已決意推行,陛下御筆欽點。度支、田賦、榷稅、餉需、會計五司新立,這是不可阻擋的事情。」

  他略一停頓:「新衙初立,百端待舉。首當其衝,是度支司。此司乃五司樞機,掌全國預算統籌、國庫調度、財政總核,位同侍郎,權責之重,前所未有。」

  劉球的心臟猛地一跳,「度支司主司」五個字,砸的他兩眼冒金星!

  他當然明白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那是戶部新架構的絕對核心,這是絕對實權的主司,如果運用得當,實際權力甚至可以不亞於戶部侍郎。

  他強壓下翻湧的激動,等待著恩師的下文。

  「這個位置,它需要一個能貫通新舊,熟悉部務的人出任。」

  劉城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但是張居正卻說道:

  「如此要職,本閣老說了也不算,甚至高閣老說了都不算。」

  「要讓陛下看到能力才行。」

  劉球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戶部與內承運司的互查對帳,以及在查帳之後的御前財政會議。」張居正壓低聲音說道:

  「宮裡也有消息,陛下有意讓太子出席這次會議。」

  這下子劉域完全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

  他立刻表態說道:「師相放心,弟子一定儘快完成和內承運司的對帳,做好御前財政會議的準備工作。」

  從內閣出來,外面冷風飛揚,劉城的心頭卻一片滾燙。

  度支司主官!

  回到雲南清吏司,劉球沒有片刻遲疑。

  他立刻召來最信任的幾個官吏,沉聲道:

  「立刻盤點我司經手的所有帳冊,尤其是涉及內承運司代支邊餉、河工的部分,務必清晰、準確、齊全!」

  「有任何存疑或缺失,立刻補錄、說明,不得延誤!」

  他眼神掃過眾人,「此番御前對帳,關乎諸位前程!辦好了,新衙門裡有位置;辦砸了的話」他話沒說完,手下官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為戶部大火,剛外放了一任戶部侍郎,但是並不能代表朝廷的追責就此為止了。

  內閣的板子還沒有落下,隨時隨地可能拍在某個戶部的倒霉蛋身上。

  眾官吏齊聲應諾。

  很快,中書門下五房的吏房主司王任重,他身邊的「非公開放風」的消息,在戶部各清吏司間悄然擴散。

  「度支、榷稅、餉需三司主官,權比侍郎,將在熟悉新制、有魄力釐清積弊者中拔擢」這幾句話,讓原本因為庫房著火而落入冰窟的戶部官員們,心中又燃起了火。

  戶部衙門內,氣氛詭異地變了。

  在戶部著火之前,還互相推諉的同僚,如今眼神交匯時都多了幾分審視與計算。

  曾經商議好的共同進退,用消極來抵抗蘇澤奏疏的聯盟,一經悄然瓦解。

  戶部有十三清吏司,但是改革後戶部只有五個清吏司。

  多出來的清吏司主司何去何從?

  山東清吏司郎中李炳,素來以精明強幹著稱,此刻更是如同打了雞血。

  他親自坐鎮檔房,將積壓的漕糧折色、鹽稅分潤等與內承運司交叉的帳目全部翻出,命令手下吏員:「熬通宵也要給我弄清爽!往年那些說不清的「耗損』、「折色差價』,這次必須拿出鐵證,或者找到合理的出處!」

  「若被內承運司或戶房的人揪出錯漏,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司吏們噤若寒蟬,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各司檔房燈火通明,算盤聲劈啪作響,壓過了往日的抱怨與推諉。


  當中書門下五房的魏惲,帶著戶房算手再次踏入戶部時,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氛圍。

  迎接他們的不再是敷衍和拖延,而是各司主官近乎殷勤的「配合」。

  「魏主司,您要的宣府軍餉核銷底檔?有有有!都整理好了,按年份、批次、撥付衙門分門別類,條陳清晰,您請看!」

  「河南河工物料採買帳?核對過了,內承運司代支部分已經標紅,原始憑據和核銷籤押都在這裡,隨時可查!」

  「山東清吏司的鹽稅分潤?帳目在此,歷年鹽引、市舶司抽分記錄、入庫憑條,一應俱全!若有不明之處,下官親自為您解說!」

  往日需要數日甚至旬月才能調閱的卷宗,如今半日便可堆滿案頭。

  各司主官或親自陪同,或指派得力幹將,解釋帳目來龍去脈,態度之積極,效率之迅猛,讓魏惲和內承運司的太監都暗自咋舌。

  偶爾遇到實在難以釐清的陳年舊帳或模糊地帶,相關司的官員甚至會主動提出「讓步」或「擱置爭議、先行標記」的務實方案,只求快速推進,不影響整體進度。

  戶部大堂里,算盤聲、低語聲、紙張翻動聲交織。

  這種內卷的氛圍出現後,就不需要別人驅動,戶部自己就能卷著動起來,主動和內承運司對其帳目。短短數日,積壓的互查對帳工作竟已完成了大半。

  等到了十二月的初的時候,魏惲就拿著一份對帳的草案,送到了內閣和蘇澤的案頭。

  戶部和內承運司的帳目都已經對的差不多了。

  按照蘇澤《請更定戶部及地方事權以通貫國用疏》,內帑和戶部的帳目基本上能對上,暫沒有發現什麼太大的問題。

  這場對帳到了最後,焦點還是落在了市舶稅上。

  市舶稅這筆稅款還是太多了,已經多到外廷都眼熱的地步了。

  隆慶元年的時候,市舶稅是三萬兩白銀。

  隆慶三年的時候,大明的財政收入差不多是1500萬兩白銀。

  那個時候,市舶稅已經進行了改革,從船務費改為關稅,收入猛增到了200萬兩白銀。

  不知不覺中,隆慶七年,大明的內帑和國庫的總收入,已經超過了2000萬銀元!

  這其中,田稅的金額變化不大,甚至還因為去年部分地區受災而減少了一些,折算銀元總計在900萬銀元的樣子。

  但是隆慶七年,市舶稅加上登萊鑄幣廠上交的利潤,累計已經超過了400萬銀元。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明年的市舶稅就能達到主要稅種田稅的一半,占到朝廷合計收入的四分之一!這是一個相當誇張的數字了。

  蘇澤也明白,張居正為何覬覦皇帝的內帑,大明的內帑可能從太祖朱元璋立國以來,都沒有這麼富過!但是隆慶皇帝收得多,支出的也不少。

  首先,武監、水師學校、建工學校,以及這些學校的預科,都是隆慶皇帝從內帑撥錢興辦的。光是武監和水師學堂,這一陸一海兩個大明最頂尖的軍校,一年的支出就高達三十萬銀元!此外,九邊防務上,隆慶皇帝也是經常撥款的。

  另外一筆巨大的開支,是新軍的費用。

  新軍三營改制的銀元,都是皇帝出錢,就連新軍軍官士卒的軍服,都是皇帝掏錢置辦的。

  除此之外,皇室還投資了很多重大工業項目,比如京郊煉鋼廠、水泥廠,皇室還資助了部分鐵路建設,每次遇到災害皇帝也會撥付專款。

  另外如今京師官員的分房工作,新式土樓的土地和建設費用,也都是隆慶皇帝從內帑撥款的。再加上皇室開支、朝貢的禮尚往來,對皇親國戚、朝廷重臣的例行賞賜,這些費用七七八八算下來,內帑的支出同樣巨大。

  看完這份報告,蘇澤也微微感慨。

  隆慶皇帝作為皇帝,確實是十分大方了,雖然這其中不少款項,也都是自己用系統推動的。戶部想要拿走,或者拿走一部分市舶稅收入,必然要接手一部分支出。

  這也才是本次對帳,最重要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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