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好火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御書房內。

  臨近年關,御書房內的藥氣更濃重了。

  除此之外,近日來,李貴妃又讓達觀和尚印刷簡體字的佛經,組織宮內的太監宮女通經祈福。通往御書房的路上,一聲聲念佛聲響起,白日裡都有些疹得慌。

  馮保加快腳步,蘇澤的《請更定戶部及地方事權以通貫國用疏》送到司禮監後,隆慶皇帝很快就御准了。

  但是現在內閣呈報,戶部出了問題,馮保又趕緊再翻出蘇澤的奏疏,再次來到御書房。

  遞上奏疏和內閣的報告後,馮保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等待皇帝看完。

  隆慶皇帝看完之後,臉上露出疲憊的表情。

  馮保心領神會,立刻躬身道:

  「仆臣這就去內閣,問問元輔,這年關的賞賜、九邊的軍餉、運河的凍害賑濟,戶部到底還辦不辦了!戶部拖延的不僅僅是和內承運司的對帳工作,更重要的還是年底朝廷的幾筆重要的財政支出。這裡哪一件事辦不好,都是可能出大亂子的。

  而所謂責問內閣,不過是向內閣施加壓力。

  若是內閣無法解決戶部的問題,那皇帝就要撤回對蘇澤的支持,延緩戶部改革的聖旨了。

  內閣公房的氣氛比西苑更冷。

  議事堂內。

  高拱揉著刺痛的太陽穴,視線掃過下首的張居正。

  張居正臉色淡定,仿佛戶部這場無聲的風暴與他毫無干係。

  高拱壓抑著火氣說道:「張閣老,戶部置國事於不顧,張侍郎意欲何為?你執掌戶部,總得有個說法!」

  張居正語氣平緩:「元輔息怒。張侍郎所陳,亦是實情。蘇子霖之奏疏,立意宏遠,然操之過急。」「戶部十三清吏司,盤根錯節,驟然裁撤歸併,牽涉數百官員職司前程,人心浮動在所難免。」「值此互查未竟、年關迫近之際,強行推動,確易生亂。」

  「張守直選擇先釐清部務根基,避免新舊交替時帳目錯亂,雖手段僵硬,其心或亦是為國慮。」戶部這個結果,正是張居正樂意見到的。

  蘇澤又搞捆綁改革這一套,張居正自然也是有不滿的。

  誠然,張居正也是想要改革戶部的。

  他甚至極為贊同蘇澤的改革方案。

  可政治上的事情,不論對錯。

  就算是要改革,也是要張居正成為內閣首輔之後改。

  而不是現在這樣,由蘇澤上奏,高拱主導戶部的改革。

  高拱幾乎要拍案而起:

  「癱瘓國庫運轉,讓九邊將士挨餓受凍,這叫為國慮?這叫以退為進!這叫裹挾國事,逼宮內閣!」張居正不為所動,只是微微欠身:

  「元輔息怒,然則,強行彈壓,恐更激生變。」

  「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確保互查完成,年關各項開支順利撥付。」

  「蘇子霖之新法,或可暫緩推行,待局勢平穩再議。」

  高拱壓下怒火,正如張居正所言的那樣,戶部如今捏著大明的錢袋子,年底正是用錢的時候,如果再逼迫戶部,反而會真的影響朝廷的大事。

  張居正的態度,自然也在高拱的意料之中。

  可現在戶部鐵板一塊,絕對不是懲罰幾個官員就能解決的。

  甚至連張守直都不能動,要是動了他,反而會激發戶部更強烈的反對。

  高拱感覺自己擔任首輔以來,還是第一次這麼憋屈。

  高拱想起了今日蘇澤來求見,請求高拱再給他幾天時間。

  高拱於是說道:

  「陛下的旨意,豈是輕易撤回的!張次輔請轉告戶部,若是誤了朝廷大事,休怪國法無情!」高拱也明白這樣的恫嚇並沒有用處,戶部自然明白法不責眾的道理,總不能將戶部全部清理吧?那大明到哪來再找這麼多熟悉財計的官員?

  高拱宣布散會,又安撫住了前來詢問事態進展的馮保。

  送走了馮保之後,高拱喃喃道:

  「為師也只能再給你爭取幾天時間了。「

  中書門下五房。

  吏房主司王任重剛剛到任沒幾天,就感受到了整個中書門下五房的壓抑氣氛。


  這自然是因為最近朝堂的局勢導致的。

  王任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蘇澤是他的同年好友,他能出任戶房主司,也是蘇澤力薦的結果。

  作為一個「鐵桿蘇黨」,王任重自然是全力支持蘇澤的。

  他本來摩拳擦掌,準備在這一場旨在打通大明上下的改革中出力,卻沒想到剛開始就遇到了難處。可這次戶部的事情,不僅僅是一部分官員反對改革,更牽涉到閣老們之間的鬥法。

  就連蘇澤本人,在上書之後都沒有表過態,他們這些五房主司們再著急,也沒辦法。

  王任重思量再三,最終想到了一個能幫助蘇澤的人一一吏部尚書楊思忠。

  當王任重求見楊思忠的時候,楊思忠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要來。

  王任重行禮之後,楊思忠仔細打量這位吏房的新房正。

  吏房溝通內閣和吏部,吏房還有推薦七品以下官員的權柄,其權力甚至已經超過了原本五品第一的吏部文選郎。

  蘇澤舉薦王任重出任此職,足以說明蘇澤對王任重能力的信任。

  行禮之後,王任重對著楊思忠說道:

  「楊尚書,卑職今日前來,是為了國事,請您出手相助。」

  楊思忠饒有興致的盯著王任重,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而是說道:

  「何等國事,既然是國事,蘇子霖為何不親自來見老夫?」

  楊思忠其實心中還是小有不滿的。

  蘇澤拋出這麼大的改革計劃,竟然只是公事公辦的和自己公文商議了一番,連個小團體的密會都沒有開,自己這陣子一直配合蘇澤的改革,難道這樣都不能參加蘇黨的會議嗎?

  只是楊思忠並不知道,所謂的蘇黨會議根本就不存在,如果說有,也就是蘇澤和幾個同年的定期小聚,自然也不會邀請他楊思忠。

  王任重連忙代替蘇澤賠罪說道:

  「如今朝議洶洶,蘇檢正也是擔心牽連楊尚書。今日也是下官自作主張,求見的楊尚書。」聽到這句話,楊思忠的心情好了一些。

  王任重從袖中取出一份細密名錄,鋪展在楊思忠案頭:

  「戶部鐵板一塊,暗中是為了抵制蘇檢正的改革。」

  「卑職思來想去,唯有二桃殺三士之局,能破此僵局。」

  楊思忠微微點頭,也難怪蘇澤要選擇王任重擔任吏房主司。

  能夠想到這個計策,那做人事工作算是入門了。

  王任重察覺到了楊思忠的贊同,他連忙說道:

  「卑職所言「二桃』,便是戶部十三清吏司裁撤後,新設五司中「度支』、「榷稅』、「餉需』三司主官之位。此三職,權柄之重,遠非舊司郎中可比。」

  楊思忠點頭說道:

  「也是如此,這三司主官的職權之重,都不亞於戶部侍郎了。」

  「若是蘇子霖的常設一省巡撫改革也能執行到位,戶部下接兩京十三省的錢袋子,這權威之重,怕是能比舊日的戶部尚書了。」

  但是楊思忠還是故意說道:

  「然則,戶部如今鐵板一塊,同進同退。你欲以此三職誘其內訌,如何遞出這桃子?誰先伸手,誰便是眾矢之的。」

  聽到楊思忠支持自己,王任重更加激動,他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桃子不能由我們遞,須得讓他們自己搶!」

  「十三清吏司裁撤在即,普通官員還好,但是十三司主司如何安置,這十三司變成五司,必然有人要失權。」

  「這也是這次戶部如此反抗的原因。」

  「反過來,若是能分化瓦解,僧多粥少,便是火中取栗,也必有人甘冒奇險。」

  楊思忠眼中閃過精光,但是他很快又說道:「計是好計。然則,此乃陽謀,張守直豈能看不穿?他只需強壓部屬,令其暫忍一時,共御外敵,你這桃子便成了擺設。」

  聽到這裡,王任重又沮喪起來。

  他苦思冥想的「好計」,理論上是不錯,但是戶部這些官場老油子,又怎麼能看不出來?

  朝堂上還有張居正這個內閣次輔在,戶部侍郎張守直在戶部多年,威望深重,不亞於一部尚書。這兩人坐鎮,就算是戶部的人有小心思,也不敢出頭內鬥。


  楊思忠說道:

  「要行此計策,需一場「東風』!」

  王任重頹然。

  楊思忠說的沒錯,這個東風就是要讓戶部自己內部亂起來,這樣才不能團結一致。

  否則現在這個樣子,大家都能看出計策來,誰又敢冒著張居正和張守直的權威出頭?

  到時候爭不到「桃」,搞不好還要被趕出戶部,永世不得翻身。

  楊思忠嘆息說道:

  「且看著吧,這戶部的「東風』能不能刮起來,若是蘇子霖真的有天命的話,本官一定會出手的。」公房內,一瞬間陷入到了沉默中。

  驟然!

  嘈雜聲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刺耳的銅鑼聲、尖銳的呼哨聲、無數人驚恐的嘶喊聲,如同沸騰的潮水般洶湧而至。「戶部方向!?」

  大明的六部都是靠在一起的。

  吏部和戶部就是一街之隔。

  此時,戶部亂作一團。

  「走……走水了!」

  「戶部!是戶部庫房!」

  「快!快傳水龍隊!!」

  「甲字庫!甲字庫燒起來了!!」

  驚惶的呼喊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楊思忠與王任重臉色劇變,霍然起身衝到窗邊。

  只見戶部衙署所在方向,一股濃重的黑煙沖天而起,迅速瀰漫了小半個天空,就算是隔著一條街,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戶部庫房?!」

  楊思忠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會!?」

  王任重也懵了,他設想過無數種破局可能,卻萬萬沒料到是這等石破天驚的意外!

  戶部衙門內,此刻已徹底亂成一鍋滾粥。

  侍郎張守直臉色慘白如紙,官帽歪斜,在濃煙與熱浪中嘶聲力竭地指揮:

  「攔住火勢!快!快救庫房!」

  他聲音顫抖,戶部庫房著火,這可是天大的事情!

  而且正好是戶部和內承運司對帳,是戶部用軟刀子抵抗蘇澤改革的關鍵時期!

  雖然著火的庫房,並不是戶部重要的庫房,存放的都是一些老舊的檔案。

  可這場大火,會讓皇帝和閣老們怎麼想?

  張守直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就是北宋熙寧七年,三司的一場大火!

  北宋三司鹽鐵廳,曾經是比肩戶部的強力財政部門。

  可是一場大火,燒毀了三司的庫房,宋廷正好將三司的職權徹底拆分,從此三司名存實亡,財權歸於中書樞密。

  這場大火,在史書中的記載並不多,但是張守直作為財政官員,當然明白這場大火,會給別人多少借囗!

  是有人放火?

  張守直搖頭!

  戶部庫房,是大明最戒備森嚴的地方,蘇澤絕對不會瘋狂到在這裡縱火。

  而且戶部庫房的火災隱患,治安司就曾經提醒過防火隱患,但是戶部並沒有當回事,治安司也不敢對戶部指指點點,所以這份防火改造的建議,張守直根本沒有當回事。

  可是混亂的火勢,根本不是張守直能控制的。

  在場的戶部官員們,此時想到的不是救火,而是甩鍋。

  「張侍郎!火是從丙區燒起來的!那裡是存放河南、山東清吏司五年內河工物料採買帳的地方!下官前日才核查過,怎會……」

  「胡說!分明是丁區!丁區是薊鎮、宣府近三年的糧餉核銷底檔!定是有人蓄意……」

  「放屁!救火!現在追究這個有屁用!水龍呢?!治安司怎麼還不來?!」

  指責、推諉、恐慌,這些情緒迅速蔓延。

  什麼同進同退,什麼共御外敵,這場大火要怎麼交代,成了戶部上下最關心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治安司的水車鈴聲響起,治安司的救火隊終於趕到!

  張守直此刻沒有火場餘生的喜悅,而是想著自己要怎麼面對皇帝和閣老們的怒火!

  吏部值房內,濃煙的味道似乎已經飄了進來。

  楊思忠死死盯著那沖天的黑煙,最終臉上露出笑容:

  「王房正,看來你們蘇檢正真有天佑啊,這東風不就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