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松江奴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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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2章 松江奴變

  松江府。

  李贄辭了南刑部員外郎的官印,一身布衣,只帶了兩箱書稿,加上兩個追隨他的學生,前往松江府的吳淞口,準備搭船北上。

  如今兩京之間很多士紳商人,都會選擇這條海運路線,比起舟車勞頓的陸路,如果能接受近海的風浪,乘船是更加舒適的選擇。

  抵達松江府的治城華亭縣之後,李贄讓一名弟子去打探吳淞口的航運消息,帶著另外一個學生找了一家茶肆歇腳,順便要來了近幾日的報紙。

  南京和京師之間的郵政越發的發達,京師能夠買到的報紙,南京都有。

  無書不歡的李贄,早就染上了報紙癮,這幾日都忙著趕路沒能看報,總算是有機會來解一解讀報的癮。

  看了幾份報紙,李贄的眉頭皺起來。

  這幾日的報紙,都在討論「折役入稅」改革的事情。

  李贄的眉頭皺起來,他和何心隱討論過這個問題,對於「折役入稅」的改革很牴觸。

  李贄並不認為這項改革能夠改善江南的現狀。

  包括報紙上刊登的蘇澤奏疏,李贄也不覺得,朝廷通過一紙法令,就能解決江南蓄奴的問題。

  一道政令,就能讓這些豪強大族乖乖釋放奴隸?

  朝廷諸公未免想的太簡單了。

  而且李贄也不覺得,僅僅是廢奴,就能改善底層百姓的現狀。

  李贄在與何心隱的信中,討論過江南棉花絲織行業內的僱工問題。

  這些僱工,都是臨近村鎮破產的農民。

  他們進入城市謀生,當真是手停口停。

  他們不得不日益在工坊之中勞作,比以往種田的佃農還辛苦。

  而且僱主還不需要承擔他們的飲食和住宿。

  李在給何心隱的信中寫道:「江南僱工,出勞出力,還要自行承擔生存成本,是比家生奴隸還要悽慘的存在。」

  一些轉型比較快的大家族,也開始使用僱工來代替家奴,最地獄的地方在於,這樣的剝削效率反而更高。

  反而是一些守舊的家族,還在搞奴工制度。

  底層百姓的狀況要改變,不僅僅需要朝廷的政令,還需要別的東西。

  就在李贄思考的時候,街頭方向驟然傳來一陣喧囂騷動,夾雜著悽厲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

  茶客們紛紛探頭張望,議論聲四起。

  「又是徐閣老府上抓逃奴了!」

  鄰桌一個行商模樣的漢子壓低聲音。

  「嘖嘖,這半月都第三回了吧?徐家那棉廠,嘖嘖。」

  另一人搖頭,話未說盡,但意思都在搖頭裡了。

  李贄眉頭緊鎖,擱下茶碗,起身便往街頭走去。

  只見七八個身著深青色家丁服、腰挎短棍的壯漢,正凶神惡煞地圍住幾個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的人。

  那幾人蜷縮在地上,有男有女,臉上身上帶著新傷舊痕,眼神驚恐絕望。

  為首的家丁頭目,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用靴尖踢著一個試圖護住婦人的少年,嘴裡罵罵咧咧:「小赤佬還敢跑?吃了熊心豹子膽!給我捆瓷實了,帶回廠里,看管事怎麼扒你們的皮!」

  「官爺!官爺饒命啊!實在是干不動了!我的手都燙爛了!」

  一個年長些的漢子哀嚎著磕頭:「放屁!」家丁頭目啐了一口,「簽了賣身契,就是徐家的奴!管你原來是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帶走!」

  一聲清喝陡然響起:「住手!」

  李贄分開圍觀的人群,大步走到場中。

  他身形清瘤,布衣簡樸,但是帶著一股狷狂之氣。

  家丁們動作一滯,疑惑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窮酸書生。

  家丁頭目上下打量李,見他衣著普通,不像有來頭的樣子,不由嗤笑:「哪來的窮酸?敢管徐閣老府上的閒事?活膩歪了?」

  李贄看也不看他,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幾人,最後落在那頭目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說他們是逃奴,可有官憑奴契?」

  頭目一愣,梗著脖子道:「自然有!在府里帳房收著!這些都是簽了死契的奴才!」


  「官府驗押過的奴契?」李贄追問。

  「這————」頭目語塞。

  徐府蓄奴,自有其「規矩」,許多所謂「奴契」不過是管家私立的文書,或是強行摁下的手印,哪會事事都去官府走那麻煩的流程?

  他們慣常以勢壓人,地方官府也睜隻眼閉隻眼。

  李贄冷笑一聲,朗聲道:「《大明律》有載,凡私蓄奴婢,需有官驗契約為憑。若無官契,則非奴!爾等光天化日之下,強擄民人,行同匪類,眼中可還有王法?」

  李贄做過南刑部的官員,對於律令自然非常的熟悉。

  他聲音洪亮,引來越來越多人圍觀。

  這裡本身就是人群混雜的地方,大家也畏懼徐家。

  頭目被當眾質問,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王法?在松江地界,徐家就是王法!你這酸丁,我看是皮癢了!給我連他一起————」

  話音未落,李贄猛地踏前一步,袖中竟滑出一柄隨身攜帶以備防身的短劍劍柄,直指那頭目,厲聲喝道:「爾敢!我李贄,雖辭官身,仍是朝廷舉人!無官身亦有功名在身!爾等家奴,敢動朝廷功名之士一根指頭,便是僭越大罪,夠你滿門抄斬!徐閣老家規再大,大得過國法綱常?」

  「徐閣老,莫不是忘了海剛峰在應天的日子?」

  李贄提起了海瑞,這個家丁頓時泄了氣。

  海瑞擔任應天巡撫的時候,壓得徐家抬不起頭來,也就是海瑞升遷走了之後,徐家的日子才好了一點。

  李贄說出海瑞,說明他是官場中人,剛剛報的身份不是假的。

  那這家丁頭目自然不敢再動粗了。

  「李贄?可是那位寫《老農老圃論》的李卓吾先生?」圍觀人群中有人驚呼。李贄在江南士林名聲極大,狂生之名廣為人知。

  「正是李某!」

  李贄環視四周,說道:「諸位父老鄉親做個見證!此等豪奴,無憑無據,強擄民人,形同掠賣!」

  「我李贄今日在此,斷不容此等不法之事!我已辭官,無官身約束,但胸中一口正氣尚在!徐府若覺李某有錯,大可去應天府、去京師告我!看這朗朗乾坤,大明律例,容不容得下這等行徑!」

  他一番話擲地有聲,尤其是亮出「舉人」身份和「李贄」之名,頓時鎮住了場面。

  家丁們面面相覷,他們欺壓普通百姓如虎狼,但對有功名的讀書人,尤其是有偌大名氣的狂士,本能地感到棘手。

  真要鬧大,徐府未必會保他們這些小卒子。

  那家丁頭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李,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開始指指點點的民眾,尤其是聽到人群中開始響起「報官」、「講理」的呼聲,心知今日之事已難如願。

  他惡狠狠地瞪了李贄一眼,色厲內荏地撂下話:「好!好個李卓吾!你等著!這事沒完!徐府記下了!」

  說罷,對家丁一揮手,「走!」一行人悻悻然擠出人群,狼狽離去。

  見家丁退走,地上幾人才敢放聲痛哭,對著李贄連連磕頭:「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李贄看著這幾個跪拜的奴工,看著他們手上被棉紡廠的機器燙爛的手掌,李贄眼睛一閃說道:「徐家的棉紡工廠有多少人?」

  「這樣的工廠多嗎?」

  這漢子道:「華亭城裡,徐家棉廠,光是漂染坊就有三百號人,我們常年泡在染水中,手都泡爛了也要上工!」

  他扯開衣襟,胸膛烙印著焦黑的「徐」字,「這鬼地方,進來就別想活著出去!」

  李贄看完之後,心中有了定計。

  「我們先出城,今日午夜,你帶我去徐家工廠。

  接下來的五天,李隱姓埋名,冒充客商,走訪了華亭縣周圍的幾座徐家的工坊。

  結果是觸目驚心。

  大概是那幾年海瑞在江南的時候,對付徐家太狠了,徐家急於斂財,對這些奴工極盡壓榨。

  李贄這些年也去過南京和蘇州府的一些絲紡織工廠。

  這些工廠需要熟練工人,雖然工人的待遇也不高,但是好歹還能讓人生存下去。

  但是徐家這些工廠,據說都是徐階的兒子徐璠所辦。

  李贄還打聽到了,海瑞在江南的時候,因為徐璠發放高利貸,當時已經被判處發配徐聞。


  可也不知道徐家用了什麼關係,徐璠竟然從徐聞返回松江。

  徐璠回到松江之後,賣掉了徐家多餘的土地,購買蒸汽機開辦了棉紡織工廠。

  採用了蒸汽紡紗機的棉紡織工廠,生產效率要比原本的工坊高了很多,徐璠接著又設立染布工廠。

  這個階段,徐璠還算是成功轉型,將徐家從傳統地主轉型為工廠主。

  但是徐家很快就不做人了。

  徐家開始將家中的奴隸投入到工廠中。

  為了增加生產效率,這些奴工沒日沒夜的生產,很多奴工因為太過於疲勞,在生產中受傷。

  徐家也不給奴工治療,而是榨乾他們最後的價值。

  死亡的奴工,徐家就草草掩埋。

  「此非工場,乃修羅屠場!」

  李贄確定之後,開始動員江南的同道和弟子。

  王學泰州派,在江南的影響力很大,李贄已經是泰州學派的宗師,號召力自然很強。

  李費又秘密聯絡數名有血性的奴工頭目。

  被他解救的奴工,名叫徐石頭,家人皆死於工坊,胸膛烙印深可見骨。

  李贄直言:「等死,何如搏命?吾有計,可毀此魔窟!」

  徐石頭聽聞涕淚,接著誓言效死!

  當夜子時,月隱雲中。

  李贄潛入工坊區外圍。徐石頭已按計劃,暗中鬆動染坊蒸汽機閥門螺栓,並以濕布堵塞數處關鍵氣孔。

  另幾名頭目在棉倉暗角潑灑火油,藏匿鐵棍、撬棒於柴堆。

  三更梆響,行動驟起!

  徐石頭猛端蒸汽機減壓閥。

  「轟——!」一聲巨響,灼熱水汽混雜著滾燙染料,如同赤龍噴涌而出!

  當值技工瞬間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嚎倒地。

  高溫蒸汽瀰漫,整個漂染坊陷入白霧與混亂。

  「徐家不仁,天火滅之!兄弟們,砸了這吃人窩!」

  李贄立於高台,聲若洪鐘。他不再隱藏身份,布衣在蒸汽中激揚:「王法不誅徐璠,吾等自取公道!撕賣身契,焚枷鎖,今日不做徐家鬼!」

  積壓的怒火瞬間引爆!

  李的弟子同道,手持武器衝進了工廠,裡應外合下,數百奴工如決堤洪水,揮舞著藏好的鐵棍、撬棒,甚至拆下染缸木架為武器。

  他們首先沖向監工房,將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徐府爪牙拖出,亂棍之下頃刻斃命。

  帳房被砸開,成箱的賣身契被拋向空中,撕得粉碎,再投入熊熊燃起的火堆。

  徐石頭已點燃了潑油的棉倉,烈焰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夜空。

  「燒!全燒光!」奴工們癲狂了。

  他們推翻沉重的染缸,五顏六色的毒液肆意橫流,腐蝕著昂貴的蒸汽管道與紡機。

  有人搶起大錘,將徐璠引以為傲、象徵「新產業」的新制紡紗機砸成廢鐵。

  刻著「徐」字的廠牌被摘下,投入火海。

  混亂如瘟疫般蔓延。

  鄰近徐家織布坊的奴工聞聲而動,砸開大門匯入洪流。

  看守的徐府家丁試圖彈壓,瞬間被憤怒的下群淹沒。

  消息像野火掠過乾草,華亭縣內其他依附徐家的作坊—一絲坊、榨油坊、磚窯。

  奴工們仿佛聽到自由的號角,紛紛暴起。他們效仿漂染坊,打殺監工,焚燒帳薄,搗毀機器器具。

  整個松江府城在深夜驚醒!

  火光盲起,殺聲震天。驚恐的市民緊閉門戶,從窗縫窺見衣衫檻褸的「賤奴」如潮水般涌過街道,他們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復仇的火焰。

  徐府本宅大門緊閉,高牆內一片死寂,徐璠早藝毫得魂飛魄散。

  松江知府衷貞吉,聽到消息後大驚失色。

  他也算是哄斷,連忙謹守府衙,然後派下去吳淞口,請求吳淞口的港口守軍支援。

  但是看到華亭城外點燃的工廠,衷貞吉一臉頹喪,自己這官運是到頭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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