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蘇黨」的溫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32章 「蘇黨」的溫暖

  治安司值房內,沐昌佑緊鎖眉頭。

  窗外,京師的悶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急雨攪動,雨點啪砸在瓦片上,更添幾分煩躁。

  那份關於「澳洲殖拓股票」瘋傳、百姓爭相搶購的報告,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副司李福全,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軟布擦拭著桌上那架的鐘表。

  鐘形的玻璃外殼,套住了複雜的齒輪結構,李福全怎麼都不能理解,這樣一個鐵疙瘩倒是怎麼精確計時的。

  這年頭搞不清的事情多了,李福全也沒有那麼多的好奇心,他細心打理這座鐘,是因為這是治安司為數不多體面的家當。

  齒輪帶動指針跳動,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

  「主司————」

  李福全打破了沉默,他眼皮都沒抬,仿佛只是自言自語:「這風————颳得邪乎啊。澳洲」這塊肥肉,剛露點油星兒,就引得滿城的蒼蠅往上撲。」

  「咱們治安司,管的是街面清淨,可這蒼蠅嗡嗡叫著要往人嘴裡鑽。擋了路,怕是要被嫌聒噪;若是不擋,回頭人噎著了,板子還得落在咱們身上,說咱們疏於防範。」

  他擦拭玻璃外罩的動作慢了下來。

  「風口浪尖,想站穩腳跟,不濕了鞋,光靠咱們這兩條腿怕是不成。」

  李福全終於抬起眼,渾濁的目光里閃過一絲精光,迅速瞥了沐昌佑一眼,隨即又垂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得找棵遮風擋雨的大樹,最好是那棵根深葉茂的,在朝廷上說話管用的。」

  「蘇檢正」三個字,李福全終究沒吐出口,但這指向已昭然若揭。誰不知道蘇澤如今聖眷正隆,每月三疏,言出法隨?

  更兼掌著中書門下五房,隱隱有統合協調諸部之權,世人都稱呼為影子閣老。

  若能得他一句話,這燙手的山芋或許就能脫手。

  沐昌佑在下屬面前,自然不能失了方寸,其實他是有苦說不出。

  治安司是蘇澤提議設立的,世人都以為他沐昌佑是蘇黨,可實際上他根本連蘇黨的核心都接觸不到!

  蘇黨到底在哪裡啊!

  別人都以為他風光,黔國公的親弟弟,禁衛軍的軍官,治安司的主司。

  可這些身份,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根本不算什麼。

  沐昌佑想到了李如松,論門第,李如松不過是一個世襲千戶出身,比自己差遠了。

  如今李如松可是禁衛軍中的風雲人物,參謀部的主司,為朝廷籌謀軍策,得到了皇帝和內閣的表彰。

  前些日子又娶了佳偶,是前任兵部尚書家的孫女。

  現在李如松在參謀部、兵部和京營中都有人脈,如魚得水,前途不可限量。

  他李如松憑什麼?

  李如松不過是讀了武監,被蘇澤納入了「蘇黨」,接著就青雲直上。

  而且沐昌佑還發現,李如松有一個武監的小圈子,那些能選入參謀部的軍官,幾乎都是武監畢業,他們也不以官職大小來論交,而是以在武監的期數來排輩。

  武監一期的畢業生,就被稱呼為「老學長」,這批人成了如今參謀部的骨幹。

  沐昌佑甚至有些後悔,當時自己為什麼不堅持完成武監的學業,再想辦法進入禁衛軍。

  也不至於現在這樣被李如松這些人排擠。

  但是多說無益,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了。

  世人都說他是蘇黨,可偏偏沐昌佑知道自己不是,可這樣一口黑鍋扣到自己頭上,自己又扛不起。

  思來想去,沐昌佑決定還是向現實低頭。

  「罷了!」

  沐昌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盞一跳,也嚇了李福全一跳。

  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後的決絕,聲音低沉說道:「備馬!去參謀部!我去見見李如松主司!」

  參謀部設在皇城內,也虧著沐昌佑還身兼了禁衛軍的職位,他才得以在日落後入宮。

  李如松的值房燈火通明。

  與略顯雜亂的治安司不同,這裡陳設簡樸卻透著肅殺之氣。

  牆上掛著大幅的北疆、西南輿圖,書案上堆滿軍報文書,一本翻開的《紀效新書》被壓在幾份關於安南軍情分析的卷宗下,書頁邊緣已有些磨損。


  這份戚繼光總結畢生作戰經驗的兵書,如今已經寫到了第三版了。

  戚繼光近些年對火器運用又有了新的看法,於是再次修改了火器作戰的部分。

  沒辦法,這個時代的武器發展太快了,工部最新的無煙擊發槍已經研製出來,參謀部全體參謀都觀摩了這種新式火槍。

  陶觀偶然發現的硝化棉,是最好的引火擊發火藥,只需要填充這種火棉,火槍中的機擴擊打燧石引火,就能瞬間引爆槍管中的火藥。

  這樣一來,如今的火槍已經擺脫了火繩的束縛,在任何環境中都能擊發。

  而火棉擊發還有更多的好處,火棉擊發後不會產生灰燼,也就意味著不需要和以往那樣清理燃燒室,射擊速度更快了。

  這種火棉讓參謀部又憂又喜。

  喜的是,新武器威力非凡,大明又添了一神器。

  憂的是,這種新式擊發火槍,改變了火槍作戰的底層邏輯,那軍隊從操典到實戰戰術,都要重新編寫,才能適應這種新式擊發火槍。

  李如松看著這份第三版《紀效新書》,這是戚繼光結合新武器所寫的新版兵書,參謀部需要將這份兵書的內容吃透,寫成新的武監訓練條令。

  李如松正伏案疾書,眉頭微鎖。

  他身著禁衛軍常服,肩章上的雲紋徽記顯示著參謀主司的身份。

  「沐主司?稀客啊。」

  聽到通報,李如松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起身相迎,語氣平和,帶著一絲同窗舊識的熟稔,又不失官場禮數。

  「快請坐。來人,看茶。」他揮手示意手下。

  沐昌佑被引入座,看著李如松案頭堆積的軍國要務,再對比自己那攤子「爛事」,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燙。

  他強自鎮定,拱手道:「李主司軍務繁忙,冒昧打擾,實在汗顏。」

  「沐主司不必客氣,都是為國效力。」李如松敏銳地捕捉到沐昌佑眉宇間的焦躁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心中已猜到了幾分。

  他屏退左右,親自給沐昌佑斟了杯熱茶,溫言道:「你我同在京師為陛下效力,又曾同在武監短暫受教,算起來也是同窗。沐賢弟此來,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但說無妨。」

  「同窗」二字被他刻意點出,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如果是以往,李如松大概不會如此作態。

  當年他是最看不起沐昌佑「臨陣脫逃」,中斷武監學業鑽營去了禁衛軍的。

  但是自從婚後,李如松也改了性子。

  這位霍家小姐,確實是大家閨秀,也經常勸說李如松要收斂鋒芒,多為蘇教務長思考思考。

  李如松在妻子的提醒下,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鋒芒太甚,萬一連累了教務長就不好了。

  這次沐昌佑主動來找自己,李如松想到他在治安司主司的職位上也是兢兢業業,得到過蘇教務長的誇獎。

  以往那點的芥蒂,現在想想也不是什麼,人各有志,沐昌佑這麼做也不是大奸大惡。

  此外,李如松也有自己的想法。

  「蘇黨」最重務實之才,沐昌佑其實能力也不差,京師防火拆遷也甘願得罪權貴,所以李如松也有將他拉入「蘇黨」的打算。

  李如松如此親近,沐昌佑竹筒倒豆子般將「澳洲殖拓股票」的亂象、商賈的欺詐手段、百姓的狂熱盲從、治安司面臨的巨大壓力以及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言語間充滿了無奈與憤懣。

  「李主司,非是沐某無能!此等股票」騙局,前所未有,律法條文竟無一條能直接治其罪!」

  「巡捕營畏難推諉,商賈背後恐有權貴影子!」

  「我治安司人手有限,權限更有限,既要維持街面秩序,又要提防奸人煽動,還要擔心百姓血汗被騙空鬧出民變————」

  「哎!實在是,實在是焦頭爛額,束手無策!」

  「若任由其蔓延,一旦釀成大禍,我沐昌佑頂了這口黑鍋事小,只怕京師動盪,朝廷顏面有損啊!」

  說到最後,沐昌佑的語氣也急促起來,失了他黔國公府公子的穩重。

  李如松靜靜聽著,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眉頭也漸漸鎖緊。


  沐昌佑描述的亂象,其潛在的破壞力遠超一般的市井糾紛。

  這不僅僅是治安問題,更是衝擊新生的金融秩序、損害朝廷威信、甚至可能引發社會動盪的毒瘤!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李如松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冷意:「借朝廷發現新土之機,行欺詐斂財之實,蠱惑人心,擾亂市井————此風斷不可長!」

  他果斷道:「沐主司所慮極是。此事非你治安司一司之責,更非尋常治安案件。」

  「其背後牽涉甚廣,或涉欺詐、或涉擾亂市場、甚或動搖民心,已非尋常律法條文可速決。」

  「必須速報蘇教務長,請他老人家出手!」

  「蘇————蘇檢正?」

  沐昌佑來找李如松,就是這個目的,但是李如松如此果斷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驚訝。

  「正是!」

  李如松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對蘇澤的絕對信任:「蘇教務長胸懷社稷,明察秋毫,最重實情。」

  「此等擾害民生、敗壞朝廷新政信譽之事,他必不會坐視!」

  「沐主司,你且將所掌握之詳情、證據、涉案商號名錄、可能的幕後關聯,整理一份詳實條陳,務求證據確鑿,條理清晰,上奏朝廷。」

  「我即刻親自去見蘇教務長,請他重視此事!」

  李如松如此堅定的支持,如同一股暖流注入沐昌佑冰冷的心田。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讓沐昌佑感激之餘,也深深體會到了「蘇黨」內部那種務實互助的作風。

  他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李主司高義!沐某感激不盡!條陳之事,我連夜整理,絕不敢有絲毫疏漏!」

  看著沐昌佑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李如松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沐主司不必如此,分內之事。」

  「此外,條陳要快,我這邊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你治安司此刻更要穩住街面,嚴密監控那些商號動向,防止他們聞風捲款潛逃,或者煽動不明真相的購股者鬧事!」

  「是!沐某明白!我這就回去辦!」

  沐昌佑精神一振,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挪開了一大半。

  他本來以為要花費一番口舌,甚至要低三下四,才能獲得李如松的支持。

  卻沒想蘇黨內部的決策竟然如此務實高效,甚至連官場上那套虛偽都沒有,李如松如此乾脆的就答應下了和他無關的事情。

  沐昌佑更是堅定了要加入蘇黨的打算。

  在離開之前,他突然說道:「李兄。」

  李如松抬起頭,沐昌佑侷促的說道:「沐某近日來,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半途而廢,沒有在武監好好學習一番。」

  「如今擔任這個治安司的主司,處處力有未逮,思前想後,大概也是這個緣故。」

  「如今可否還有機會,讓沐某再入武監重學一番?」

  這下子李如松凝視沐昌佑。

  要知道這治安司主司其實也是要害崗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如今沐昌佑卻願意放棄現有的一切,重回武監讀書。

  這份魄力,倒是讓李如松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李如松說道:「沐兄有如此志氣,李某也要幫忙,這件事李某也會向教務長提起,只要蘇教務長點頭,沐兄定可以重入武監。」

  「多謝李兄了!」

  次日,當蘇澤在書房見李如松,聽完了「澳洲殖拓股票」的情況,眉頭也皺起來。

  上次日昇昌的事件,金融泡沫還沒吹起來就被戳破。

  但是人投機的心是阻止不了的,現在又有人在吹「澳洲殖拓股票」的泡沫。

  難道歷史真的不可避免?鬱金香泡沫必然會發生?

  蘇澤搖頭。

  金融是需要監管的,若是沒有監管,金融就喪失了幫助實業的本意,變成了脫實向虛的賭博遊戲。

  可正如沐昌佑所說,朝廷並沒有法令干涉這件事。

  既然如此,那就寫一條好了!

  可是要怎麼起草法令,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蘇澤看向了窗外,胖鴿子是不是可以出動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