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散裝江南之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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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8章 散裝江南之其四

  顧憲成放下手中的報紙。

  《商報》全文刊登了吳淞鐵路籌備會議的結果。

  在顧憲成看來,大同范氏的這份《商報》,不無幸災樂禍的意思。

  山西的煤礦,京畿的鋼鐵,山東的造船水泥,這些新興產業在北方聚集,已經形成了一個新的經濟集團。

  《商報》雖然以商為名,但畢竟是大同范氏控股,總編范寬也是范氏出身,立場自然是站在這些工商新貴這邊。

  工商新貴,和江南的工坊業主,雖然都號稱是「商」,但是雙方已經是不同的物種了。

  這些北方的工商新貴們,和朝廷的新產業聯繫緊密,主要投資於工礦業,要麼是投資給工礦業做設備配套的產業。

  這些產業的特點就是投資大,技術要求高,對於土地並不依賴,需要合格的產業工人,受到官府的政策影響很大,所以和大同范氏一樣,這類北方商人對於朝廷是十分服從的,可以說是亦步亦趨。

  南方的手工業則完全不同。

  無論是棉紡業還是絲織行業,都是和土地聯繫非常緊密的。

  棉紡需要棉田,絲綢需要桑田,所以對於江南士紳來說,土地才是主要資源。

  當然,熟練的工人也是很重要的,但是江南地區根本不缺乏熟練的紡織工人,制約一家工坊規模的,往往是工坊主的土地大小。

  這也是吳淞鐵路為何總是不能開工的原因。

  修建鐵路是需要土地的,而土地在江南本來就緊張,征地必然會引發矛盾。

  但是顧憲成卻很清楚,北方的潛力。

  新工業發展幾年,發展勢頭非常的迅猛,京畿地區可以說是日新月異,北方各種新產品層出不窮。

  甚至如今北方的新工業,也開始染指江南的優勢產業了。

  在直沽的時候,顧憲成就見到了新的繅絲廠。

  這種繅絲廠,使用蒸汽罐煮繭,蒸汽機驅動繞絲線框,極大的提升了生產效率。

  目前來說,直沽的蒸汽絲廠,還是使用的北方柞蠶,這類蠶絲的質量比不上江南的桑蠶,質量比較差,無法影響江南絲織業的高端市場。

  但是這類工廠的生產效率很高,只需要幾百個女工就可以大量生產,而且生產出來的蠶絲可以立刻進行後面工序的處理,然後就能直接裝船出海,節約了大量的運輸成本。

  而且顧憲成還聽說了,這家直沽的工廠,已經和倭銀公司達成了協議,由倭銀公司在倭國進口蠶繭,然後直接送到工廠加工。

  倭國也有比較發達的養蠶業,而且因為倭國還在戰亂之中,絲織產業受到了影響,沒有足夠的人手將這些蠶繭變成生絲。

  而一些倭國大名,為了購買大明的火器,也會用蠶繭來抵換銀元。

  如果直沽這家繅絲廠,能用上倭國的蠶繭,那制約蒸汽繳絲廠的原材料問題就徹底解決,這家工廠的產能很快就能超越江南的手工作坊!

  顧憲成憂慮的,就是江南如今還算是先進的手工業,總有一天也會被工業生產取代。

  等到了那個時候,江南要何去何從?

  而且這一次直沽蒸汽繳絲廠,也給顧憲成提供了一個新的想法。

  大明的土地珍貴,江南的土地更加珍貴。

  可是顧憲成是見過世面的,他在直沽也經常和海商交談,明白大明以外的情況。

  海外的土地並不值錢。

  南洋就有大量土地依然是原始森林。

  安南多少肥沃的河床土地,依然沒有開發。

  西夷只是在南州掠奪金礦,卻對大片肥沃的土地視而不見。

  土地並不稀缺。

  甚至不用說這些遠的地方,澎湖島上就有大量無主的土地。

  那為什麼要在大明最精華的江南地區,種植棉花和桑樹呢?

  江南地區,有人才,有資本,交通也要比北方更加便利。

  如果建成直活蒸汽繳絲廠這樣的工廠,外購原料進行生產,這樣的利潤不是更高?

  棉花可以,絲綢也可以。

  所以顧憲成痛心江南士紳的內鬥,更痛心他們還死抱著土地不放,只盯著眼前的利益。


  「董事扯皮,士紳掣肘——」

  顧憲成低聲自語、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因主張商稅而被同鄉排擠的冷遇,以及對江南士紳那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各懷心思的了解。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漣漪。

  「利字當頭,豈能同心?」

  顧憲成冷笑。

  江南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的。

  上一次,顧憲成想要聯合江南士紳,和朝廷進行協商,因為江南士紳的分裂而失敗。

  如今江南士紳聯合起來反對朝廷,自己也可以利用他們內部的分歧,將反對者拆散。

  顧憲成本身就是江南士人,他對江南內部的矛盾,自然要比蘇澤更深刻。

  次日。

  顧憲成沒有親自出面。

  他請好友高攀龍,在前來工部開會的江南士紳代表之中遊走傳來你,散布各種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消息,是「松江徐家私下聯絡松江府的士紳,意圖繞過董事會,另起爐灶單修滬瀆鐵路」的模糊話題,悄然在京師的江南籍士紳圈子散開。

  緊接著,更具「實錘」意味的「證據」開始在蘇州、常州士紳的交際圈中隱秘流傳:

  據稱是松江某大族掌柜酒後失言,抱怨「蘇常諸公目光短淺,卡著吳淞全路不放,不如我松江自建吳淞鐵路,將來貨通南北,樞紐在我,利亦在我!」

  甚至煞有介事地描繪了松江幾家正秘密丈量土地、聯絡工部的「細節」。

  甚至還有傳言,這些松江府的商人,準備在北方購買棉田,利用海運將棉花運輸到吳淞碼頭,然後再用鐵路送到工廠生產。

  這樣一來,松江府的棉紡業,再也不需要江南棉田的棉花,又可以利用海運鐵路的優勢,獨享棉花之利。

  緊接著,許多在江南銷量不錯的小報集中報導,有關松江府的陰謀甚器塵上。

  這一招猛藥立竿見影。

  蘇州府的幾個絲織業為主的家族首先坐不住了。

  若真讓松江獨占鐵路之利,扼住蘇松常的物流咽喉,他們賴以生存的絲綢外銷豈非仰人鼻息?

  常州府的木商、米商也憂心忡忡,鐵路一旦被松江人掌控,他們的貨物轉運成本和話語權將大打折扣。

  原本在「是否修鐵路」、「如何分攤成本利益」上爭吵不休的蘇常士紳,瞬間找到了共同的假想敵一松江府的「野心」。

  消息迅速傳回了南方。

  壓力如潮水般湧向吳淞鐵路董事會。

  蘇州、常州的董事代表在會議上拍案而起,矛頭直指松江籍董事,質問「滬瀆鐵路」是何居心?

  是否真要將其他府縣排除在外?會場氣氛劍拔弩張,松江府代表百口莫辯,斥責謠言荒謬的同時,也被迫賭咒發誓絕無單幹之心,強調「吳淞鐵路乃一體之事,合則利,分則敗」。

  顧憲成在直沽聽著通過渠道傳來的江南消息,知道火候到了。

  不久,蘇澤上書的消息傳來。

  顧憲成再次散布消息,說朝廷已經對吳淞鐵路失去耐心,蘇澤這份奏疏,就是要支持松江府士紳的辦法,由松江府自建鐵路。

  恐慌取代了爭吵。

  吳淞口越來越重要,上次松江府就有「倒戈朝廷」的先例,在上海縣開徵商稅,讓江南的海運商品被課稅。

  如今松江府又要「背叛」,如果再讓松江府自建鐵路,豈不是要變成松江府徹底卡住江南其他府的脖子?

  再聯想這一次,在直吳鐵路內部,反對最激烈的就是松江府的代表,一些陰謀論更是迅速傳開。

  松江府的代表自然是百口莫辯,可偏偏這個說法很得到松江府本地百姓的支持,松江府反而宣傳的最厲害。

  這下子是徹底說不清楚了。

  見到這個局勢,直吳鐵路的董事長李文全終於下場了。

  他立刻著急江南籍的董事開會,商議吳淞鐵路的開工的事情。

  這一次,各家再也沒有什麼阻力,而是當場就立下軍令狀,一定在一個月內協調完畢開工的事務。

  蘇澤也看到了結算報告。

  【《請開建吳淞鐵路疏》通過。】


  【吳淞鐵路按期開工建設。】

  【這條溝通海陸漕運,貫穿江南經濟命脈的鐵路,成為了日後大明周邊工廠密度最高的鐵路,極大的加快了江南產業的轉型發展。】

  【江南地區的工業化轉型,加大了對海外原材料的需求,江南出現殖拓思潮。】

  【國祚+2。】

  【威望值+500】

  【剩餘威望:8200】

  看著結算報告,蘇澤也陷入到了思考。

  工業化是一頭饕餮巨獸,會吞噬原料產地、市場。

  江南一旦開始工業化,必然會渴求更多的原材料。

  這個世界的大明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就連擁有金手指的蘇澤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但是總比原時空被列強掠奪原料,傾銷商品強上無數倍吧。

  只是這一次江南士紳突然分裂,蘇澤總覺得有些奇怪,系統辦事,一般都是羚羊掛角,哪有這麼生硬的?

  而且前期那波攻擊松江府商人的輿論,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刻意引導。

  這套手法相當的熟練。

  如果是有人暗中操縱,那這個人的確實很有手腕。

  蘇澤想了想,還是喊來了羅萬化。

  聽完了蘇澤的猜測,羅萬化也抬起頭,看向蘇澤道:「這次真的不是子霖兄出手,拆散了江南的反對同盟嗎?」

  蘇澤有些苦笑不到,羅萬化竟然懷疑是自己動手。

  不過也對,輿論先行,製造內部分裂,各個擊破,這套手法確實看著像是自己的風格,羅萬化有這個猜測也是正常。

  「一甫兄別開玩笑了,這件事我沒有直接參與。」

  「所以我想要請一甫兄查一查,到底是誰在幕後推動,這個推動者的意圖是什麼。」

  羅萬化如今在政治上已經很成熟,他明白蘇澤的意思。

  能翻手為雲,背後操縱江南士紳,無論是敵是友,都是非常可怕的。

  至少要知道這次是誰動手,那日後遇到有關江南的政策,中書門下五房才不會陷入到被動之中。

  但是從蘇澤的公房出來,羅萬化又犯了愁。

  這事情到底要從哪裡開始調查?

  羅萬化只好硬著頭皮找上了最後辦法的沈一貫。

  聽完了羅萬化的苦惱,沈一貫笑著說道:「一甫兄真是,子霖兄將這件事交給你,不就是因為你在報界的聲望嗎?」

  「此人是通過報紙造勢的,一甫兄還打探不到消息嗎?」

  聽到沈一貫的話,羅萬化恍然大悟,他連忙說道:「我這就去打聽!」

  各家報社之間,雖然都是競爭關係,但是報館這個圈子卻是比較和諧的。

  報館的編輯都是文化人,平日也講究一個君子的作風。

  給報紙供稿的人,也不是就給一家報社供稿,久而久之這個圈子也就這麼大。

  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報館之爭是股東老闆的事情,和普通編輯也沒什麼關係。

  再說了,如今五大報分庭抗禮,地方小報的割據一方的格局已經成立,早就過了野蠻生長期,再爭也不會給報紙帶來更大的銷量。

  沈一貫卻說道:「等等,一甫兄。」

  「肩吾兄還有何事吩咐?」

  沈一貫說道:「一甫兄,子霖兄真的就是讓你去打探消息的嗎?」

  羅萬化思考了一下說道:「肩吾兄的意思是?」

  沈一貫點頭說道:「報紙已經是大明輿論場了,如今想要搞點事情,都要現在報紙上發力。」

  「子霖兄也是擔憂,有心人利用報紙來反對朝廷。」

  羅萬化皺眉說道:「可是朝廷並沒有管理報社的機構啊。

  沈一貫說道:「朝廷是沒有,但是為什麼不能自發搞一個呢?」

  「我記得很多行業,都是自己的行會吧?」

  「一甫兄可以讓《樂府新報》牽頭,搞一個報業協會出來,各大報紙也可以互通有無啊。」

  聽到這裡,羅萬化也是眼睛一亮。

  沈一貫說的,也確實是很多報館的需求。

  很多報紙也怕朝廷嚴打,因為言論犯忌諱被查封。

  大報館雖然不怕查封,但是遭到朝廷打壓,對於銷量影響也是很大的。

  羅萬化立刻說道:「多謝肩吾兄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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