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臣萬死不敢奉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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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想起來了,昨天張居正覲見時,確曾提及此事,希望不再受封賞。

  原本這是按照慣例的嘉獎,意在表彰忠臣。

  然而,眼下的張居正,權勢與榮銜已近人臣之巔,封無可封。

  再往上封也不過些許虛名,但就是這些虛名,恐怕連張居正自己心底都會滋生些許不安感。

  他寧可不要這份「恩典」,也要避開那潛在的政治風險。

  「原來如此。」朱翊鈞心下瞭然,卻依舊按著朝會的流程,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依慣例,當如何加恩?」

  大明朝廷,最重「慣例」。

  官僚機構越是運行日久,便越是路徑依賴,遵循舊例。

  因為這是最穩妥、也最不易出錯的方式,尤其是在這個高度依賴文書流轉的體制內,「按例行事」幾乎成了一種政治正確。

  這一點不管是大明還是後世都是如此,哪怕是一些大公司,依舊如此。

  吳兌顯然早有準備,面不改色,不假思索地應答:「啟稟陛下,英宗朝時,大學士楊溥、李賢等,皆有服中升官考滿之例。」

  他言簡意賅,直接給出了歷史先例。

  「哦。」朱翊鈞若有所思,目光緩緩轉向隊列前排,那位身形清癯、肅立不語的內閣首輔。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聲音帶著幾分輕鬆:

  「先生可有想要的賞賜?但說無妨,朕便成人之美,盡數賞給先生便是!」

  丹陛之下,百官聞言,神色各異。

  有人嘴角不屑地向下一撇,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嗤鼻;有人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暗自嘆息;更有甚者,目光深處掠過一絲嫉妒與恨意,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

  表情雖千差萬別,但他們心底湧起的感受,卻是驚人的一致。

  陛下對這張居正的榮寵,當真是……無以復加了!

  見此情況,張居正連忙站出來到御前奏:「家父去世,臣本該泣血懇請辭官守制,以盡人子之孝。然蒙聖上隆恩,再三挽留,臣不得已,才請求在京守喪。幸蒙恩准,臣歸葬先父後即刻回京,且陛下特許臣免去朝參、停發俸祿,素服辦公。」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但語氣卻保持著極度的恭敬與懇切,「陛下,臣外則勉力處理國事,內則時刻不忘守喪盡禮。雖身居官位,實則與尋常在任大不相同啊!」

  「陛下並未真正奪臣之情,臣亦從未正式起復,此情形與英宗朝楊溥、李賢諸公本就不同。況且....」張居正話鋒一轉,提及關鍵,「前年陛下大婚,內閣諸臣皆蒙封蔭之恩,唯獨臣因喪期未滿,陛下特命禮部待臣服闋之後再行補議。」

  「陛下當時體諒臣居喪之情,不可加恩。既然彼時不可因大婚而升官,今日又豈能獨獨因考滿而加賞?」

  朱翊鈞聞言,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仿佛真的剛剛想起這樁舊事,之後竟不合時宜地大笑起來:「哈哈!先生不說,我竟真的忘了此事!」

  他笑聲爽朗,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熟稔:「原來大婚之時,竟未給先生封蔭?如此說來,倒是我這個做學生的,愧對先生良多矣!」

  張居正聽得此言,心頭猛地一跳!

  皇帝這反常的態度,以及這刻意表現出的「師生情誼」和「愧疚」,讓他瞬間警惕到了極點!

  他竟完全摸不准這位天子打算做什麼?!

  旁邊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孫德秀也是心頭微震,暗暗感慨:「一個文臣,竟比咱們這些宦官還要受寵,陛下開心時竟連『朕』都不用了……這榮寵,真是……」

  而剛剛上奏的吏部左侍郎吳兌,則已是額頭冷汗涔涔,背心發涼。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絞盡腦汁地思索著,萬一皇帝再問及相關案例或規矩,該如何措辭,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局面。

  「先生既為國事廢寢忘食,使得四海晏平,宇內清明,」朱翊鈞笑聲一收,目光重新落在張居正身上,語氣卻變得不容置疑,「若不加重賞,朕何以昭示天下,何以激勵百官,何以服眾心?」

  不給張居正說話的機會,朱翊鈞只是略作停頓,目光微垂,仿佛在深沉思索,隨即語氣變得異常鄭重,聲音傳遍百官:

  「朕常思古之賢相,伊尹輔商,周公佐周,皆以殊禮待之。今先生之勞,定國安邦,其功豈在伊、周之下?」


  此言一出,張居正一直恭敬聆聽的身軀,猛地一滯!

  「何其急也?!」

  這四個字如同閃電般划過張居正的腦海。

  他瞬間明白了!

  皇帝根本不是要什麼「加恩示優」,而是要藉此機會,定下相位!

  這是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他架在火焰上烤!

  果然,還不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御座上充滿威嚴的聲音,便再次清晰地傳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明立國二百年來,內閣雖總攬機要,輔弼朕躬,然終究名分未正,事權不清!先生匡弼社稷,夙夜匪懈,功在千秋,彪炳史冊!朕意已決:先生當為我大明『首相』!以『首相』之名,名正言順,身居內閣,領導百司,總理庶務!自今日起,凡六部諸司奏章,皆需先呈送首相票擬,再交由司禮監批紅!」

  「轟!!!」

  皇帝的話語,如同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皇極門丹墀之上炸響!

  丹陛之下,肅立的百官,無論文武,無不駭然變色!

  皇極門丹墀之下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震驚之中!

  首相?相位?領導六部?奏章先呈首相票擬?!

  此為皇明二百多年來未有之事。

  皇帝話音剛落,那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便被驟然打破!

  最先做出反應的,便是那些以糾劾百司、直言敢諫為天職的御史言官!他們顧不得平日裡監察儀態的職責,忍不住低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震驚、不安,心裏面則湧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強烈的反對情緒。

  蓋因如此改制,他們便不能隨意上書於皇帝抨擊內閣大臣。

  其中,更是有人按捺不住,失聲低呼:

  「此舉是動搖國本!」

  另一側,武勛一班的將領勛貴們,聞言也不禁騷動起來,臉上寫滿了驚疑與警惕。

  文官權勢的急劇膨脹,是他們最不願看到的情景。

  然而,大明朝武臣不預政務已久,他們雖心有不滿,卻一時間面面相覷,竟無人敢率先出列置喙。

  就連文武兩班身後身著甲冑的衛士身體聞言也不禁一顫,甲片摩擦之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就在這暗流涌動、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中,一道身影從班列中站了出來!

  左副都御史王篆。

  他臉色鐵青,步履沉穩而急促,快步來到御前,不顧失儀,直接跪倒在地,朗聲奏對:「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篆謹奏:」

  接著王篆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擊,響徹丹墀。

  「自洪武十三年,太祖高皇帝罷黜丞相,分權於六部,設都察院、通政司、六科以相互牽制,我大明國祚得以綿延近二百載,正賴此祖宗定製,權力分衡,方得穩固!」

  「今陛下一旦更張舊制,重設首相,賦予一人統領六部之權,此乃集權於一身,恐將開啟臣下僭越之端,後患無窮。」

  王篆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語氣愈發激昂:「陛下可還記得史冊所載?昔日西漢霍光,權傾朝野,廢立君主;東漢末年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

  此二人,皆是以重臣、丞相之名,行篡逆之實!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難道陛下親覽史冊,竟渾然忘之乎?!」

  「昔蒙元宰相燕帖木兒,政變奪權,毒殺元主,擅自廢立,以至中原動盪,民生凋敝,紅巾之火遂成燎原之勢。」

  「幸天降太祖廓清宇內、驅除韃虜,我皇明遂成一統。」

  「故而蒙元之殷鑑,太祖高皇帝記憶猶新,為杜絕權臣專擅、尾大不掉之漸,所垂下的萬世不易之法。」

  「今日,陛下竟欲背棄祖制,復設首相之位,授張居正以大權!

  「臣……臣雖粉身碎骨,萬死不敢奉詔!!!」

  這最後一句,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朝堂!

  王篆的激烈言辭和以死相諫的姿態,仿佛一道衝鋒的號角,立刻激起了更多官員的共鳴與響應!

  剎那間,漣漪擴散!

  「這是要開團!」


  朱翊鈞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連忙讓孫德秀制止。

  可腦海中的這五個字剛剛閃過,現實的衝擊便如同疾風般襲來!

  轉眼間....通政司和六科給事中們,紛紛應聲出列,如同潮水般湧向御道中央,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臣兵科都給事中蕭崇業,不敢奉詔!」

  「臣戶科右給事中蕭彥,不敢奉詔!」

  「臣禮科右給事中王守誠,不敢奉詔!」

  「臣刑科右給事中張鼎思,不敢奉詔!」

  「臣通政司右通政朱南雍,不敢奉詔!」

  一時間,反對之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整個皇極門丹墀,氣氛驟然劍拔弩張!

  ......

  清晨的微光,終於在東方天際勾勒出一抹清晰的魚肚白。

  那穿透薄雲的初陽,帶著一種清冽、沒有溫度的光芒,灑落在皇極門冰冷的金磚之上。

  卻無法驅散御座上朱翊鈞心中的怒火。

  那是被公然忤逆所激起的憤怒之火,是血液直衝頭顱的怒。

  他袖中的手,已不自覺地微微握緊。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關頭。

  「噼啪!噼啪!噼啪!」

  三聲清脆而威嚴的鳴鞭聲再次炸響,如同三道無形的驚雷,強行撕裂了那片鼓譟與喧譁。

  「御座之前,豈敢放肆?」

  宦官這尖銳聲音的背後代表著皇權,讓那些準備加入的官員暫時強壓下了心中的躍躍欲試。

  也讓朱翊鈞徹底冷靜下來。

  丹墀之下恢復了短暫的寂靜。

  太急了。

  御座一側,默默看著這一切的張居正,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早就察覺到天子行事風格中那股銳意進取、卻也難免急切的勁頭。

  雖然之前已私下提點過,卻沒想到,天子在如此重大的朝議之上,還是這般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不留餘地。

  眼見局面僵持,甚至有失控的風險,張居正心念電轉,已打定主意,準備再次出班,婉言推辭,至少先給皇帝一個台階下。

  設立首相事情,完全可以退朝之後,再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不然自己也要被拖下水了。

  然而,不等張居正邁出腳步,御座上的朱翊鈞已經開口了。

  他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靜。

  「御史所奏,引祖制,言復設丞相有悖於太祖之意,朕深以為然,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所立之法,自有其深遠考量。」

  朱翊鈞先是肯定太祖的智慧,然後話鋒一轉,點出一個事實,「然世殊時異,太祖時可有內閣?」

  「朕雖年少,卻也略通文史」朱翊鈞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丹墀之上,他前世作為一個歷史研究生的知識儲備在這一刻化為最鋒利的武器,「太祖皇帝身邊,不過設大學士數人,備顧問、贊畫軍機而已!從未有統領百司之權!」

  「內閣乃成祖所立,至正統年間,英宗年幼,故而多依仗內閣決策。」

  「自世宗皇帝以來,革新弊政,內閣權重日增,首輔總攬庶務、內閣已在事實上統領六部,這早已是近幾十年來約定俗成、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定例!」

  他語氣加重,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冷峭與嘲諷:「諸卿明知此中關節,又何必死死抓住早已不合時宜的『祖制』二字不放,混淆視聽,非要拘泥於那名相與實相之爭?依朕看,不過是借祖宗之名,阻礙朝政、禍亂朝綱!行黨同伐異之實!」

  王篆聞言渾身一顫,抬起頭來想要說什麼。

  但朱翊鈞不去看王篆,他的目光直刺下方跪成一片的六科、通政司官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嘴裡的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百官心頭。

  「今日,就在這朝會之上,朕要好好請教一番你們幾位。」

  「我大明的英宗皇帝,算不算祖宗?!」

  「憲宗皇帝,算不算祖宗?!」

  「孝宗皇帝,算不算祖宗?!」

  「世宗皇帝,算不算祖宗?!」


  「朕的皇考,在爾等眼中,又算不算我大明朝的列祖列宗?!」

  朱翊鈞說到最後,原本厲聲質問的語氣竟慢慢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真心求教般的平和。

  可在百官聽來天子的話語中蘊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朱翊鈞淡淡地看著下方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噤若寒蟬的眾人,輕描淡寫地說道:

  「既然諸位如此看重洪武『祖制』,對後世先帝之所為頗有微詞,那不如今日,我們就在這朝堂之上,好好議論一番。大家暢所欲言,好好在這議論議論,我大明朝這二百年來,到底哪些皇帝才算是真正的『祖』,哪些又算不上。」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卻無比譏諷的弧度:

  「議定之後,若真有哪位先帝被爾等認定『不算祖』了,那也好辦。今後,凡祭祀大典,便將這位先帝的牌位撤下,省去相關的祭祀禮儀。」

  「畢竟,如今國庫空虛,正該勤儉節約。如此一來,也好為空虛的國庫,省下一筆不小的開銷,諸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

  下方百官,無論方才立場如何,此刻無不駭然變色!

  這已經不是政見之爭了,甚至不是挑戰皇權那麼簡單了!

  這是公然褻瀆禮法!挑戰大明的法統!

  議論哪位先帝不算祖宗?還要撤掉牌位、停止祭祀?!這簡直是瘋了!

  若議定世宗、先帝不算祖宗,那他們這些在嘉靖、隆慶年間為官、受恩、甚至被提拔上來的臣子算什麼?

  他們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世宗、見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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