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三合弟子(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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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進門,沈戎便從那名光頭漢子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敵意和壓迫感。

  雖然強度比不上在金康洞天直面阮奉戩之時那般強大,但也遠遠超過了有天倫城封鎮加持的赫里囚牛。來者不善,沈戎自然不會去干倒貼好臉的蠢事。

  兩人目光相對,凶色對等,煞氣相當,誰也不願讓步半分,一股火藥味當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想必這位就是沈戎,沈兄弟吧?今日一見,這一身英雄氣,果然非尋常人可比。」

  一旁戴墨鏡、搖紙扇的師爺忽然開口,衝著沈戎微微一笑:「在下金章五,幸會。」

  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沈戎卻對金章五不理不睬,眼中似有刀劍出鞘,牢牢盯在光頭漢子的臉上。金章五吃了個閉門羹,表情頓時一變,陰陽怪氣道:「不愧是代表咱們黎土開了第一槍的年輕俊才,拳頭硬,脾氣更硬,連堂口前輩的面子都不願意給一分啊。」

  沈戎依舊不予理會,雖然他此前從沒有混跡過幫派堂口,但對於這種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手段早就司空見慣,應付起來也是得心應手。

  不需要管對方打得什麼心思,準備出的什麼招,只管找准了一個人打就夠了。

  反正老子紅也不聽,白也不聽,誰要是想來擺殺威酒,那就賞他一身血。

  「老金,你也知道自己堂口前輩了,怎麼就只拿得出這麼一點氣量來招待自家弟兄?」

  張忠節已經下定了決心與沈戎共進退,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袖手旁觀。

  他前行一步,選擇正面迎上金章五。

  「張忠節,現在堂口雖然被裁撤了,大家都沒了職務,但長幼可還沒亂。」

  金章五似乎沒料到兩人會如此強硬,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冷聲道:「按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師叔,所以還輪不到你在這裡放肆!」

  「長幼當然該有,這點我認。但尊卑可不是比誰的年紀更大,輩分更高。」

  張忠節毫不示弱,反唇相譏:「這些年我前前後後送了多少好手進二環幫你們撐場子,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沒有我幫忙,你們兩位能在二環過的如此瀟灑風光?」

  「至於沈戎兄弟,那就更不用說了。」

  張忠節擡手用大拇指戳指身後,朗聲道:「他從北境打到南國,歷經惡戰無數,屢屢為我三合堂揚名,難道還不值得你們給點好臉?」

  「揚名?」

  金章五嗤笑一聲,譏諷道:「你說的是格物山的名,還是山河會的聲?亦或者是他手底下那家掛著「震虜』招牌的商號?這些名號我倒是都聽說過,但唯獨沒聽過我們洪圖三合的名字。你倒是說說,有幾個人知道他是我們三合堂的人?」

  「五爺,你這話可就說的有失偏頗了吧。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在進二環掌堂之前,曾經扛過百行山的旗吧?」

  張忠節轉頭看向一旁的光頭漢子,同樣掀開了對方的老底:「曹爺,你以前也是混過武士會的吧?我聽說每逢年節的時候,你還要送禮回門省親祭師,對吧?」

  「出來混,要想站得住,那就得在自己身上多披幾層虎皮。這種事情咱們誰沒有做過?但可曾有半點影響我們三合弟子的底色?既然沒有,你們現在又憑什麼揪著不放?」

  金章五冷笑道:「張忠節,看來你這些年在三環還當真是磨練出來了,這張嘴皮子還真是夠利索,怪不得敢跟堂主提出要入香堂拿位置。」

  「該是我的,我一步不讓。不該是我的,我半分不搶。」

  張忠節目光盯著對方,沉聲道:「五爺,我知道你對我們兄弟出來爭奪心有不滿,認為我張忠節又吃又拿,貪得無厭。我也沒心思跟你掰扯誰該誰不該,我只有一句話,這次我既然站出來了,那就不會再縮回去。」

  這位曾經的三環堂主挺直了腰背,回頭看了一眼沈戎,擡手撣了撣袖口,再度看向金章五的眼神陡然變得犀利起來。

  「大家都是從領三十六誓的四九仔混起來的,要是有什麼不爽的,那就照著老規矩來,門口單挑。」張忠節音量拔高,語氣當中再度重拾起了韜隱多年的鋒芒。

  「你如果能贏,那我張忠節立馬捲鋪蓋滾蛋,心甘情願去六環為洪圖會看場子贖罪。但你要是輸了...」張忠節冷冷一笑:「看在你是長輩的面子上,我給你留幾分顏面,只要你把手裡那把扇子撕了就行,老子早就看你這副做派不爽了。明明是靠著掄刀子砍人上的位,裝什麼讀易學卦的「十底』軍師?!」「好大的口氣。」


  金章五面色徹底沉冷,手指勾住墨鏡輕輕一拉。鏡片滑落,露出藏在後方的一雙陰鷙眼眸,眼底寒芒翻湧,戾氣森森。

  「張忠節,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從外面找了個幫手回來,就吃定我們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今天兩位對我們兄弟以禮相待,等上了香堂大會,我張忠節願為你們持刀開道。但你們要是想把邪火發在我們身上,那不好意思」

  張忠節氣勢凌厲,「我三環分堂堂主的位置那也不是靠人施捨得來的,更不是靠一張嘴皮子說來的。」唇槍舌劍已經先行出鞘,一言未發的沈戎自然也不會落後。

  只見他朝著光頭男子曹堅側了側頭,挑釁之意、應戰之心,直白赤裸,不言自明。

  「狂妄。」

  曹堅厚實的嘴皮輕輕一掀,吐出兩個輕蔑的字眼。

  同堂相聚,沒有溫情厚意,反而即將演變成一場同室操戈的血腥內鬥。

  面對兩個以下犯上的晚輩,金章五和曹堅此時騎虎難下,已經沒有了任何不接的理由。二人周身氣場沉凝,緩緩從椅中起身。

  就在這時,始終面帶微笑的三合堂總堂主陳定北終於有了動靜。

  他擡手敲了敲座椅扶手,僅僅三聲脆音便壓住了堂內幾人的心頭火。

  「吵一吵,鬧一鬧,是好事。我之前一直在擔心;你們選擇把火氣憋在心裏面,不願意發出來,到最後在肚子裡煉成了毒,染了肺腑,污了眼睛,忘了兄弟義氣,在背後捅自己人刀子。」

  陳定北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笑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真出了那樣的事情,那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哪裡生瘡剜哪裡的肉了。不過現在你們都把火發出來了,我也就踏實了。」

  這番話並未偏袒哪一方,而是將一碗水端得不偏不倚。

  陳定北的態度很明確,此刻關上門說話,那大家怎麼吵都可以,罵得再難聽也無所謂。

  但吵完罵完就到此為止,誰敢下黑手動自己人,那就是在找死了。

  聽到這話,金章五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並沒有要內鬥的打算,只是對張忠節的做法心有不滿而已。

  畢竟對方這次帶著沈戎一起出來搶位,等同於是將整個三合堂推上了風口浪尖,連帶著他跟曹堅都要受牽連,成為其他堂口的重點關注對象。

  不過張忠節能把沈戎帶來這裡,證明整件事陳定北已經認可,金章五也沒什麼其他話好說,最多也就奚落張忠節和沈戎幾句,也就作罷了。

  可金章五完全沒想到張忠節的態度會如此強硬,甚至不惜跟自己撕破臉皮,也不願意讓沈戎跟著自己一起折面子。

  念及至此,金章五忍不住瞥了張忠節一眼,見後者面無表情,心頭頓時一凜。

  看來張忠節是真打定主意要在這場香堂大會上,跟沈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暗自震驚張忠節決心的同時,這位自成名之後便換刀拿筆,自詡「前半生用命搏出路,後半生用腦保富貴』的三合老人,將目光看向了沈戎。

  下一刻,他的目光墓然抖了幾下,眸底浮現出一抹錯愕。

  他競然從沈戎的臉上看到了一副遺憾的表情。

  仿佛是真想要跟他們真刀真槍的幹上一場,搶了他們身上的命數。

  金章五雖然了解過對方的事跡,可此刻真切感受到對方骨子裡藏著的野與狠,還是有些震驚對方的膽量之大,殺心之重。

  「都是一家人,志可以不同,但情不能變改,都坐下說話吧。」

  陳定北擡手下壓,堂口空氣陡然變得如有實質一般,壓在金章五和曹堅的肩頭,將兩人按回了原位。「忠節,你也坐下。」

  「是,堂主。」

  張忠節給沈戎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先行一步,坐到了曹堅的旁邊。

  曹堅性子暴烈,沈戎更是兇悍,如果讓這兩人坐在一起,那說不定真會擦槍走火,動起手來。「沈戎,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你既然接了「迎山印』,那就是三合人。」

  陳定北看著沈戎笑道:「你面前這三人已經打打鬧鬧了十幾年,別看他們現在恨不得拿刀砍了對方,但等他們走出了這扇門,依舊會放心對方站在自己身後。所以你也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這裡只有兄弟,沒有敵人。」


  對於這位三合堂總堂主,沈戎從進門之初便發覺對方的不同,無論是屠夫對殺氣的感知,還是虎獸對於危險的預警,在對方身上都仿佛失去了作用一般,沒有任何反應。

  其實這種情況並沒有讓沈戎太過於驚訝,畢競對方的命位肯定要高過自己的,有的是辦法能夠瞞過自己的技藝經驗和獸性本能。

  但當真正對上了目光,沈戎方才駭然發現,自己體內的氣數竟全數陷入了沉寂狀態,就連命域都無法在對方面前展開,一身手段喪失大半。

  「明白。」

  沈戎收斂鋒芒,頷首點頭,從容坐進了金章五的下手位,不卑不亢,沉穩有度。

  「行了,這一次咱們三合堂參與香堂大會的人,總算是全部到齊了。」

  陳定北打趣道:「這應該也算是咱們最後一次以三合弟子的身份共聚議事了,往後再見,誰要是再把我喊成堂主,那可別怪我不搭理他啊。」

  堂內響起幾聲乾澀的輕笑,人人臉上的笑容當中都藏著幾分苦澀和唏噓。

  以金章五為例,他表面雖然看上去只是一副中年模樣,可實際上已年過花甲,入堂時間超過四十年。從六環到二環,行萬里路,赴百場險,一路飽受風吹雨打,方才有今日的地位。

  但轉眼之間,整個堂口卻要徹底消失,其中的辛酸苦楚,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不過金章五等人的心裡也很清楚,如果洪圖會不思求變,就無法抵禦外夷一方的衝擊。

  大勢所趨,不得不改。

  昔日的洪圖五堂可以看作是五根手指,各有其力。但當面臨強敵壓境之時,唯有攥指成拳,方才有一戰之力。

  「堂主.」

  曹堅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問出了一直壓在自己心底的一個問題:「等這場黎土動亂過去之後,五路還有可能再度分流嗎?」

  此問一出,滿堂寂靜。

  不止是金章五,就連張忠節的眼底都有幾分期待。

  「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果我們把目光放長遠去看,百年之後,洪圖會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陳定北擡手扶了扶膝上的袍襟,輕輕撣了撣灰塵,嘴裡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至少在我還沒死之前,我絕對不會接受五路再度分流。」

  「為什麼?」

  問出這句話的,是張忠節。

  「你們還記得曾經還沒上道之時,在街面上跟其他堂口動手搏命的場景嗎?」

  陳定北將右手掌豎在身前,「一個人在緊張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攥緊拳拳。壓力越大,就攥得越緊。可用力過猛的結果,就是在危機結束之後,依舊無法立刻鬆開拳頭。這時候如果要著急把拳頭掰開,就很可能會傷到筋骨。洪圖會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

  外夷入侵是壓力的來源,五路合流是攥緊的拳頭。

  一口裁撤五大堂口,既是良方,也是猛藥。

  洪圖會內有很多像金章五和曹堅一樣的人,對龍頭大爺的改制心有不滿。

  但大局當前,絕大部分人都還是能分得清輕重,壓得住肝火。

  如果在戰爭結束之後,立刻重新拆分五堂,松拳成掌,那所有的矛盾便會在頃刻間集中爆發。屆時稍有不慎,洪圖會便是四分五裂的下場。

  「我們握拳,是為了亂世求生。戰後鬆手,那就是為了盛世貪利。貪心一起,萬事難測。誰敢來擔這個破會滅堂的罵名?我不敢,龍頭大爺一樣也不敢。」

  陳定北搖了搖頭,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眾人,放緩語氣,安撫道:「不過你們也不用太喪氣,昔日三合,也並非生來便是此名,世道在變、格局在變、洪圖亦在變。只要自家兄弟能安穩立足、活得體面,堂口名號存與不存,又有何妨?」

  這番話說得音量輕,語氣柔,像是一家兄弟坐在一起拉著家常。

  沈戎雖然無法就堂口存亡與其他人感同身受,但他卻聽懂了一點,陳定北是這次洪圖改制的堅定支持者之一。

  換句話說,他站的是那位龍頭大爺司徒雲龍的隊。

  「言歸正傳。」

  說完了家常,陳定北神情一正,說道:「這一次三合堂推你們四位上會,很多兄弟都是做了犧牲的,這件事你們應該都清楚。」

  張忠節、金章五、曹堅三人齊齊正色頷首,唯有沈戎是堂口新人,只需要默然靜聽。


  「雖然我知道你們上位之後肯定不會辜負他們,但一碼歸一碼,親兄弟也得明算帳,所以該給的補償還是要給。」

  陳定北吩咐道:「忠節、五哥、老曹,你們三人一人拿一萬兩氣數出來,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

  三人齊聲應下,沒有半分遲疑。

  「好。」

  陳定北點了點頭,「至於小沈那份,就由我來出了。畢竟如果他能夠順利上位,對於我們三合舊部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

  張忠節聽到這裡,立馬開口道:「堂主,沈戎這次站出來爭香堂之位是我推薦的,這裡面還有我一份私心在,所以這筆錢應該我來出才對。」

  「用不著分的那麼清楚。」

  陳定北擺了擺手,目光轉向沈戎,笑容坦蕩:「就當是為我剛才不吭聲,讓你平白無故受了這兩個老傢伙的氣的賠償了。」

  見有人願意為自己出錢,沈戎當然不會客氣,當即抱拳道:「多謝堂主。」

  「不必這般客氣。」

  陳定北微微一笑,隨後肅穆沉聲道:「四位,以往我們三合堂屢屢被其他堂口壓制,歸根結底,是我陳定北領導無方,拖累了諸位兄弟。」

  話音落地,在張忠節等人驚慌的目光中,陳定北站起身來,朝著他們拱手一躬。

  「但明天的香堂大會就是我三合堂與其他四堂的最後一戰,我希望你們能夠精誠團結,相互扶持,寧丟富貴財,不忘兄弟義。哪怕身下無位,也不要辱沒了三合之名。」

  「我陳定北,在這裡拜託各位了。」

  三人聞言動容,當即還禮,語氣堅定道:「堂主放心,我等定然不辱使命。」

  「好。」

  陳定北朗聲一笑,拂袖道:「小沈你留一下,其他人就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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