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刀下留名(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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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環,繡衣城。

  陳勁在擔驚受怕之中苦熬了數日,終於等來了自己靠山,正南座主羅牧野的接見。

  酒店頂樓的亭主辦公室內,陳勁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全然沒有了往日坐鎮繡衣城紅花亭的八面威風,臉上涕淚橫流,泣不成聲,狼狽不堪。

  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見,恐怕得驚掉下巴。

  就連坐在椅中的羅牧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狹長的眉眼往下一壓,一張兩頰無肉的瘦臉上頓時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行了,本座還沒死,你在這裡哭什麼喪?」

  陳勁聞言立刻收住嘴裡的嚎啕,埋著頭往前膝行兩步,擡眼之時,臉上已經掛滿委屈和憤懣。「大人您不知道,楊遠城那老頭實在是太囂張了,竟然把手伸進了咱們正南道紅花亭中,頤指氣使,他這分明就是在打您的臉啊。」

  羅牧野鼻腔里溢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他的確是在打本座的臉,那你倒是說說,有什麼辦法能幫我把面子找回來嗎?」

  「這」

  陳勁聞言怔在原地,嘴唇囁嚅半天,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要是能做到,還需要跟羅牧野告狀嗎?

  「你沒有,我也沒有。因為他現在手裡拿著總座給的尚方寶劍,誰碰上去,誰就得死。」

  羅牧野此刻眉宇間掛滿了陰翳,陳勁心裡是憋屈,可他又何嘗舒坦了?

  隨著黎土疆域地勢的變化,三環的重要性水漲船高,已經不再是作為內外環的緩衝地帶而存在,而是成為了黎土八道的橋頭堡,是守護外環人口和土地的第一線防線。

  紅花會與其他人道勢力不同,他們在三環內沒有那麼多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城市,所有的資源都集中在繡衣城之中。

  換句話說,誰掌握了繡衣城,誰就是總座之下第一人。

  這對於羅牧野來說,本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畢竟此前繡衣城一直在他的管理之下,正南道三環以外的一眾紅花亭也以他馬首是瞻。

  一旦大戰爆發,除正南以外,其餘各道的紅花亭肯定會成為敵方首要拔除的目標。

  屆時其他座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底被人掏光,他羅牧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成為會中一枝獨秀的存在。

  如果總座再出點什麼意外,那他接手紅花會,成為下一任掌舵人,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因此在楊遠城動手之後,羅牧野並沒有著急跳出來跟對方撕扯,而是選擇暫避鋒芒,前往內陸中央尋找總座的蹤跡。

  人是找到了,面也見到了。

  可總座他老人家自始至終就給了一句話,讓自己好好配合楊遠城,其他事情他自有考慮。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羅牧野還能如何?

  只能灰溜溜的返回繡衣城。

  「這一次的改制非同尋常,總座已經同意加入人道盟,躋身十一位委員之列,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寶全部押在山河會的身上。」

  羅牧野看著面前滿臉哀容的心腹,耐著性子道:「所以你也不用再多想了,好好照上面的命令行事就是了。」

  「可為什麼偏偏是他楊遠城?」陳勁不甘道:「正南道座主明明是您啊!」

  羅牧野淡淡道:「八道座主本來就是總座賞賜下來的,他老人家想讓誰坐就讓誰坐,跟我是哪道座主有什麼關係?」

  陳勁不解道:「話是這麼說,可總座也該考慮考慮楊遠城有沒有這個能力啊,他連自己的正北道都經營得要死不活,有什麼資格越俎代庖,接管咱們深耕多年的正南道?」

  「你太小看這位正北座主了。」

  羅牧野身體往後一躺,擡頭望著天花板,沉默片刻後,忽然問道:「你知道這幾年幫咱們紅花會賺了無數氣數的獻首刀,是從哪兒來的嗎?」

  「難道是他?」

  陳勁面露駭然,他萬萬沒想到如此妙計,竟是出自楊遠城這樣一個粗野之人的手筆。

  「那又如何?」

  震驚過後,陳勁收斂驚容,露出一臉的不屑與輕蔑:「不過就是一個憑證而已,往後都用不上了。過往功勞,難道還能算一輩子?」

  如今紅花會已經明確要收縮業務範圍,今後不再懸掛任何跟人道命途有關的花紅。

  對於一個藏在陰影之中的殺手組織來說,一旦做出了這樣的站隊選擇,那無異於是自斷雙臂,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人道之外的勢力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般信任紅花會,因此獻首刀自然也就成了一塊廢鐵。

  「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羅牧野嘆了口氣,臉上表情頗為複雜,似有感慨,又有無奈。

  「真正的獻首刀,其實是楊遠城的壓勝物,市面上流動的那些不過都是仿製品罷了。」

  「擅殺人者,最重要的本領就是鎖定目標。找不到要殺之人,縱然有通天本領,那也是枉然。這些仿製的獻首刀內固化的氣數極少,但卻暗藏一個極其隱秘的功能,那就是會將拿刀之人的氣息回傳給楊遠城。」儘管得知這個消息的時間已經不短,但現在再度提起,羅牧野依舊牙根發癢,心底寒意徹骨。「所以這些年所有用過獻首刀的人,全部暴露在了楊遠城的眼皮子底下,這裡面誰是黎人,誰是外夷,他心裡一清二楚。」

  轟!

  聽聞這話,陳勁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臉色煞白如紙,整個人僵在原地。

  既然楊遠城清楚誰拿過刀,那自然也就知道了他們這些年在暗中做過多少外夷的生意。

  楊遠城知道了,總座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或許這才是羅牧野丟掉正南道的真正原因所在。

  「大大人」

  陳勁話音磕磕絆絆,滿是慌亂:「怎麼..怎麼之前從未聽您提起過這件事?」

  羅牧野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盯著陳勁。

  他如果提前得知,怎麼可能不早做打算?

  又怎麼可能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陳勁也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往回找補,整個人癱坐在地,茫然失神。

  這些年來,正南道紅花亭為了賺錢,發出了不計其數的獻首刀,遠遠超出了總座為各道訂下的數量。當然,如果只是濫發獻首刀的話,還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自兩年前,八主易位苗頭剛起之時,總座便已經下令不得再隨意做任何跟外夷有關的生意,所有紅花亭在接到有關懸賞之後,必須立刻上報對應座主,再決定是否懸掛。

  而正南道卻對此陽奉陰違,甚至故意指導外夷用獻首刀去掛任務,藉此隱藏自己的身份。

  獻首刀不記名。

  因此陳勁自以為己方做的天衣無縫,就算被人察覺了什麼貓膩,也可以往獻首刀的特性上推。可到頭來,所有的動作競然都被別人看得清清楚楚。

  獻首刀不止要記名,而且記得一清二楚,這下就連狡辯的餘地可都沒有。

  「大人,楊遠城這老東西在故意設計針對咱們啊!」

  陳勁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一般,猛地回神,從地上躥了起來。

  「他肯定一早就發現了咱們的事情,卻故意選擇隱瞞不報,目的就為了趁著總座下令改制,一舉搶班奪權,名正言順搶走咱們的地盤。您想想,如果他早點上報,那總座知曉以後肯定會下令整改,那咱們也早就收手了,怎麼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裡?」

  這番顛倒是非,倒打一耙的話語,正常人聽了都得啐陳勁一臉口水,卻精準戳中了羅牧野心底最深處的不甘與怨懟。

  羅牧野頷首道:「這次我們的確是被楊遠城擺了一道,可惜亡羊補牢,為時已晚。現在想要還手,已經不可能了。」

  陳勁聞言,一顆心登時沉沉下墜,連忙追問:「那大人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作為羅牧野的心腹,陳勁的身家性命早就跟對方綁在了一起。

  眼下遭逢大難,陳勁只能緊緊跟在羅牧野的身後,寸步不離,方才有保命的可能。

  「楊遠城讓你給本座帶的那些話,其實就是總座說給我聽的。」

  羅牧野眉眼間露出一抹落寞疲憊,聲音低沉:「總座答應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所以咱們也就別再奢望其他了。老老實實把位置讓出來,就當是給自己放個長假吧。反正之前賺的氣數也夠多了,是時候該休息休息了。」

  這話看似寬慰,實則滿是無奈與妥協。

  可陳勁的心底卻沒有半分安穩,只有一片徹骨的冰寒籠罩全身。

  當真能夠休息嗎?

  陳勁對此深深懷疑。

  在他看來,現在總座之所以不動他們,是因為正南道三環往外的紅花亭都是他們的人,需要羅牧野和自己來幫忙穩定人心,實現權力的穩定過渡。


  可等改制完成以後呢?

  誰能保證總座不會秋後算帳?

  即便是不殺人,那自己以前吃下去的那些錢,肯定會被要求吐出來。

  到時候自己變得一窮二白,還怎麼休息?

  像自己這種犯了錯的人,往後肯定不能再當紅花亭主。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陳勁已經習慣了花紅買命,赤筆勾名的日子,再讓他提著刀去殺人掠氣,已經不現實了。

  可不賣命,命數就不會再提升。

  命數不提升,自己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定數之一的壽命逐漸耗盡,在窮困潦倒之中虛度一生。或許到時候連老死都是一種奢望。

  沒了權力,再沒了實力,那以前的敵人就會像聞著血腥味的鬣狗一樣,蜂擁而至。

  別人不說,孟執纓就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這一點,陳勁十分確定。

  不過現在再去找孟執纓修復關係,已經是下下策。

  要想活命,自己還得另想他路。

  「大人,屬下有一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念頭既定,陳勁緩緩開口。

  「在本座手下的這些個紅花亭主當中,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要不然也不會把繡衣城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你打理,所以你我之間無話不能直說。」

  見羅牧野如此表態,陳勁當即表露出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慷慨模樣,拱手躬身。

  「大人,不管楊遠城的心機有多深重,謀劃有多深遠,如果沒有總座的支持,他都不可能扳倒咱們。所以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總座不信任咱們.」

  陳勁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字字鏗鏘:「既然如此,那我們又何苦繼續待在這裡受人凌辱、待刀臨頭?」

  羅牧野眉頭微蹙,擺手道:「事情還不至於嚴重到你說的那種地步。雖然我們有錯在身,但這些年我們為紅花會的發展所做出的貢獻卻是誰也無法忽視和抹去的,縱然功過相抵,總座還是會給我們一個穩妥的安排.」

  「大人,都到這個時候了,您不能再存僥倖心理了。」

  陳勁痛聲道:「楊遠城跟我們之間雖然未曾有過直接衝突,但從他入主正北道開始,我們就一直在搶他的生意,說句難聽的,正北道上的紅花亭,十座裡面有八座就是被我們搞垮的,現在楊遠城上了位,您覺得他能放過我們?

  「他敢?!」羅牧野橫眉怒目:「有總座在,還輪不到他放肆。」

  「他已經在動手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背叛的念頭一旦生出,就會死死紮根在心頭,任誰有滔天本領,也無法拔除。「就在幾天前,楊遠城為了一個孟執纓那一根小小的血沾杆,大肆侮辱屬下,半點不留情面。這其中是什麼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楊遠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殺手,他隱忍至今,終於等來了出手的機會,難道還會留著仇家給自己添麻煩?」

  「就算他不親自動手,像孟執纓那樣的跳樑小丑也會想方設法拿我們的性命去討好他。」

  陳勁語氣痛切道:「大人,那時候我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您覺得總座還會為了我們去苛責楊遠城嗎?」

  快語如箭,正中人心。

  不管羅牧野此前有沒有叛逃的想法,此刻陳勁已經給他遞上了一把梯子。只需要一步,就能翻過那道名為「忠誠』的高牆。

  羅牧野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開口問道:「你打算往哪裡走?」

  「術濟會。」

  陳勁脫口說出自己心中早就選定好的對象。

  「他們是唯一有實力能保證我們安全的人。」

  羅牧野的目光變得幽深,「陳勁,你想好了嗎?這可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啊。」

  「現在我們腳下這條難道不也一樣無法回頭?」陳勁沉聲道:「換條道大步往前走,說不定我們還能活得更好。」

  話說到此,羅牧野也不再猶豫。

  「現在盯著我的人有很多啊」

  陳勁聞弦知意:「您放心,這件事交給屬下去辦。」

  羅牧野點了點頭:「動作一定要快,趁著我們現在手上還有權力,明白嗎?」


  「是,大人。」

  翌日清晨,天光不過微亮,鄭滄海便急匆匆打通了富媛的電話。

  他在將凌晨之時跟赫里睚眥見面的內容交代清楚後,便順理成章地問起了關於「黎土直道』的事情。幸運的是,富媛還真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按照常理而言,要想在黎土境內實現快速移動,只有兩個辦法。

  一個是天工山的跨環鐵路。

  不過現如今黎土三環內的鐵路線已經近乎於癱瘓,徹底喪失了原有的作用。

  三環外的鐵路網儘管暫時還得以保存,但也是各方勢力的盤中餐,只等大家正式撕破臉皮,就會被一口吞下。

  另外一個辦法,便是通過地疆驛道進行中轉跳躍。

  這種方式雖然速度更快,也更加便捷,但問題就在於建立和養護的成本太高。

  而且驛道的落點是固定的,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更不可能半路下車。

  用沈戎的理解來看,地疆驛道其實就等同於是「坐飛機』。

  而所謂「黎土直道』,則類似於是「高速路』,可以通過固定的站口,實現不同城市之間的快速往來。其速度不如地疆驛道,但遠遠快於跨環鐵路,而且更加的隱蔽。

  這個東西出自術濟會之手,其原理具體是什麼,富媛也不清楚,只知道早在外夷洞天還未著陸之前,術濟會便開始協助各家外夷,在自己的城市內暗中鋪設直道路網。

  鄭滄海心頭一動,追問道:「母親,您的意思是,二叔手裡的這張底牌,父親也知道了?」「赫里囚牛知曉「黎土直道』的存在,但不一定知道開啟直道站口的命器就在你二叔的手中。」「那這麼看來,二叔勝算不高啊。」

  富媛聞言一笑:「我倒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

  「你想想,你爺爺把天倫城的封鎮交給了你父親,卻把黎土直道交給了你二叔,這樣的安排,會是胡亂為之嗎?你爺爺分明是更加看重你二叔啊,所以才會給他留下一條退路。」

  富媛語氣輕鬆道:「現在你二叔知道了封鎮的事情,以老爺子對他的寵愛程度,說不定還真給他留下了什麼破解封鎮的辦法。」

  鄭滄海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行了,一切就按照你二叔吩咐的辦,有什麼變故,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別院深處,一抹晨光穿窗而入,落在富媛溫婉清麗的側臉上。

  她慢條斯理擡手整理衣襟髮絲,撫平所有褶皺,審視了幾眼鏡中那雙滿是柔情的眉眼,這才端起一份裝有食物的托盤,朝著那間位於宅子最深處的書房走去。

  「老爺,該用早飯了。」

  富媛推門而入,卻在下一刻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三弟,你也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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