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雷響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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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雷響拔刀

  晚上九點,走犬山。

  營寨中燈火明亮,陣陣犬吠混雜著雨聲,聽起來竟有些吵鬧。

  其實在陶玄錚立櫃開山之前,這座山頭並不叫走犬」,而是叫螺髻」。

  改名的原因也很簡單,陶玄錚這人最大的嗜好便是養狗鬥犬,以前名聲不顯的時候,便被道上戲稱為狗王」,因此在立櫃之後,他索性就把螺髻」改成了走犬」。

  不過陶玄錚喜歡養的除了獵犬之外,還有人狗。

  鰲峻剛剛到山門前,便發現寨子門口又多了兩條陌生的黑狗」。

  「二當家,您回來了。」

  一名稍微年紀大的匪徒隔著老遠就堆起了笑臉,點頭哈腰跟鰲峻打招呼。

  「你是...」

  鰲峻目光疑惑的審視著對方。

  「小的是陳老五啊。」

  男人抬手指著自己的臉,笑道:「我之前在獠牙山的秧子房」做事,您以前來山上視察的時候,我還給您敬過酒吶。」

  「原來是你啊...」

  鰲峻故作恍然,實則上根本就沒想起來這號人。

  畢竟像獠牙山這種小山頭,走犬山麾下還有四座,林林總總加起來上百號人,他當然不可能全部記住。

  「你不在獠牙山上呆著,怎麼會跑這兒來了?」

  陳老五搓著手嘿嘿直笑:「是三當家的把我調過來的,說是看在我年紀大了,讓我過來享享福。」

  「享福?」鰲峻眉頭一挑:「享福還把你安排來守門?」

  「能替走犬山看守山門,對小的來說就是天大的福氣。」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不過老三這件事做的不敞亮。」鰲峻冷笑一聲:「我回頭給大當家的提一提,你好歹是個九位命途,用來守門也太浪費了。」

  陳老五聞言大喜過望:「多謝二當家。」

  「上了山那就是兄弟,用不著說這種客套話。」

  說著,鰲峻的目光挪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上。

  陳老五見狀,抬手給了對方後腦勺一巴掌。

  「還他媽傻愣著幹什麼,看到二當家的不知道問好?老子就不該帶你這塊木頭來走犬山,真他娘的不懂事。」

  年輕男人被打得腦袋一低,悶聲悶氣道:「二當家的好。」

  「行了。」

  鰲峻擺了擺手:「既然來了那就好好做事,要想在山上享福,也得有享福的本事。」

  「二當家教訓的是。」陳老五連聲應道。

  鰲峻與兩人錯身而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可心頭卻已經掛上了層層寒霜。

  養狗的關鍵,就是要養熟。

  當家裡的狗不再認識你的時候,就得小心自己會不會被咬了。

  「看來姓陶的這是準備咬老子了啊...」

  陳老五站在原地,目送鰲峻離開,臉上恭敬的笑容始終未變。

  「陳哥,就是他?」

  方才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低聲問道,右手拇指不斷摸索著插在腰間的槍柄。

  「是他。」

  陳老五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瞥了對方一眼:「咬人的狗是不該亂叫,但你要記住,在上面還沒讓你張口咬人的時候,你得使勁把尾巴搖起來,懂嗎?」

  「知道了。」

  男人舔了舔嘴唇,眼底凶光一閃而逝。

  走犬山山頂立著一棟占地廣袤的大院,高牆深樓,碉堡林立。

  明樁暗哨交錯分布,數不勝數。探照燈的光柱不時呼嘯而過,照亮擺布在要害位置的火力點。

  砸慣了別人家窯的土匪,自然把自己的老巢看得極重,將一半的身價砸在這上面,那都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

  所以此前要是有人放話要鏟了走犬山,鰲峻只會當做一個笑話聽聽。

  即便是放到現在,他依舊覺得希望不大。

  但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

  鰲峻揣著一肚子心事,進了大院。


  身為走犬山的二把手,在大院中自然有屬於自己的區域。

  他剛到地方,還沒站穩腳步,心腹曹落便火急火燎的找了過來。

  「大哥,您這是哪兒去了?山上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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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什麼大事了?別著急,慢慢說。」

  曹落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根本不像是匪徒,而像是一名教書先生。

  他此前是洪圖會內的一名白紙扇,後來上山落草以後,依舊還維持著自己以前的穿著打扮。

  就因為這件事,曹落在山上沒少被人調侃諷刺。

  直到成了鰲峻的幕僚之後,情況才有所好轉。

  「是馬源那王八蛋。他突然下令從其他山頭調了不少人過來,而且全都是出身炮房」和「秧子房」的好手...」

  曹落口中的馬源」,正是走犬山的三當家,道上花名鷹頭犬」。

  此人跟鰲峻的關係一直不好,雙方明爭暗鬥早已經是山上公開的秘密。

  但嚴格來說,兩人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兩方不和,只因為馬源是陶玄錚座下的一條忠犬,而鰲峻則是在斗給陶玄錚看。

  山下御人的權術,在山上用來養狗也一樣適用。

  「咱們的人被調走了嗎?」

  「暫時還沒有。」

  那就還有時間...

  鰲峻輕描淡寫的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他的平靜讓曹落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眼下的形勢已經再明顯不過,對方雖然沒有動自己這邊的人,但他們的實力可是在不斷增強。

  彼漲此消。

  這時候要是再不做準備,那可就晚了。

  「大哥,對面這次明顯是不懷好意啊,咱們要不要...」

  「不用。」

  什麼叫不用?

  曹落這下徹底懵了。

  在他印象當中,鰲峻跟馬源那個靠著吹捧上位的廢物可不是一類人,是靠著自己一刀一槍才打出今天的地位。

  這樣一個殺伐果決的人,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優柔寡斷?

  「對了,你現在立刻進城一趟。」

  鰲峻吩咐道:「我在五畜黑市內定了一批快槍,你帶人去把貨取了,存在老地方。記住,動作一定要穩,要慢。這次的買家不是一般人,所以不能有任何閃失,明白嗎?」

  倒騰槍械的生意,曹落之前已經幫鰲峻操持過很多次了。

  因此並沒有多想其他,只是不理解都到了這種時候了,自己大哥怎麼還在想著賺錢?

  「大哥,錢什麼時候都能賺,但是命...」

  鰲峻眼神一冷:「怎麼,是不是我現在說話已經不管用了?」

  曹落聞言頓時一凜,不敢再說話,在心頭長嘆一聲後,跺腳離開。

  等曹落離開之後,鰲峻揮手屏退門口站崗的手下。

  偌大的廳堂內,只留下他一個人。

  鰲峻抬頭掃了四周一眼,接著轉身去打了一桶水進來。

  接著這位面容粗獷,氣質橫野的綠林漢子,竟挽起了袖子,親自動手擦拭起屋內的桌椅來。

  這一幕要是放在走犬山外,恐怕被讓人驚掉下巴,嘲笑一聲原來走犬山的二當家居然是娘們轉世。

  可熟悉鰲峻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堅持了多年的習慣。

  在綠林會混,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每天睜開眼都能看到天上的太陽。

  所以匪山上性情扭曲暴戾者,比比皆是。

  賭博、比斗、耍妓、凌虐人質...

  這既是他們維持自己兇狠形象的方式,也是舒緩心中壓力的渠道。

  而鰲峻則不同,他在擦拭桌椅過程中,最能平靜自己起伏的心緒。

  謝鳳朝要的不是炸死陶玄錚,這一點鰲峻很清楚。

  而且除非是把這顆雷直接塞進陶玄錚的褲襠里,否則也不可能要得了對方的命。


  所以謝鳳朝需要的只是讓走犬山亂起來,為他斬首陶玄錚創造一個機會。

  匪山是強者為王的地方,大當家在山上就是壓陣的旗。

  因此別說是旗幟被人砍倒,哪怕是旗面沾了點血,那再強的匪山都會立刻分崩離析。

  「曹落是個聰明人,對自己後面重新立櫃開山還有用處。至於其他人....就聽天由命吧。」

  鰲峻仔細擦拭著自己平日間最是喜愛的一把雕龍大椅,口中念念有詞。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全副武裝的匪徒在門口站定,領頭之人朗聲開口。

  「二當家,大當家請您去一趟忠義廳,說是有要事找您商量。」

  終於來了...

  鰲峻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抹布隨手丟進桶中。

  而此前套在他右手食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走吧。」

  走犬山,忠義廳。

  陶玄錚拄著拐杖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眼神卻鋒利如舊。

  馬源站在一旁,沉聲稟報:「大當家,猛龍山來人了,問我們什麼時候給錢。」

  「錢?」

  陶玄錚眉頭微皺:「增掛派不是已經給過了嗎?他們還要什麼錢?」

  「他們說一碼歸一碼,增掛派給了,那是增掛派的事情,我們走犬山也得給。」

  「呵。」

  陶玄錚冷笑一聲:「這是搶到老夫的頭上來了啊,他們要多少?」

  「一顆人頭三十兩,殺了多少人,就給多少錢。除此之外,還要把我們下面的山頭拿一座出來,讓他們剷平。」

  「這是擺明了趁火打劫啊。」

  「猛龍山這群王八蛋,一向是不安好心。」

  馬源說道:「所以我已經把人打發回去了,等咱們處理完了這邊事情,再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

  「嗯。」陶玄錚點頭道:「正事辦的如何了?」

  「我查到沈戎在朔風酒店現了身,不光掃了高湛的面子,而且還明目張胆的掛了廖洪的人頭。」

  「命位不高,膽子不小。」陶玄錚嗤笑一聲:「接著說。」

  「他離開朔風酒店之後,有人看到他跟謝鳳朝碰了面。然後.——.」

  馬源咽了口唾沫:「然後,跟著的眼睛就被謝鳳朝一槍摘了腦袋。」

  謝鳳朝本來就是猛龍山出身,跟蹤踩點的手藝早就練的爐火純青。再加上他命域的特性,要想摸他的行蹤,難度實在是太大。

  「廢物!」

  陶玄錚神情不滿:「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花錢也好,求人也罷,就算是跪在地上舔,一個小時之內,我也必須要知道沈戎的準確位置!」

  「是,我這就去安排。」

  「大哥...」

  就在這時,二當家鰲峻走了進來。

  「喲,老三你也在這兒啊。」

  他瞥了馬源一眼,嘴角掛著一抹不加掩飾的譏諷:「我聽說你突然調了不少人上山,怎麼,這是有什麼大生意了要開張了?」

  馬源絲毫不怯對方,冷笑道:「生意現在暫時還沒有,但是很快應該就有了。」

  這話意味深長,鰲峻卻渾不在意:「行啊,那我這個當哥的,就預祝你旗開得勝了。

  「」

  說罷,鰲峻不再理會對方,轉頭看向高坐的陶玄錚。

  「大哥,我聽說今天那姓沈的去踩了高湛的朔風酒店,而且是分毫未傷,全身而退...

  」

  鰲峻面露擔憂:「這對咱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老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陶玄錚輕聲問道。

  「那個高湛在紅花會內可是出了名的要面子,朔風酒店又是他的地盤,沈戎這樣能夠安然無恙的離開,這裡面恐怕門道不少。」

  「我現在擔心高湛並不是因為忌憚蔡循而沒有翻臉,如果真是這樣,所以我覺得咱們還是得從長計議,不能貿然動手。」


  鰲峻語氣真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

  「二哥,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是這麼一個膽小怕事的人?」

  陶玄錚沒開口,馬源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來。

  「你不就是怕他沈戎拿了蔡循的人情後拳頭變硬了嗎?沒關係,這人不用你來殺,所以你不用怕。」

  馬源咧嘴一笑:「你就想想怎麼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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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你他媽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是真不知,還是在裝糊塗啊?!」

  馬源冷哼一聲,抬手揮動:「把人帶進來!」

  話音落下,一道五花大綁的身影被押了進來。

  男人鼻青臉腫,神情狼狽,顯然是已經受過刑的。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去看鰲峻。

  「這個人,二哥你應該不陌生吧?」

  鰲峻眯著眼睛:「馬源,你有話就直說,別在這裡噁心人。」

  「好,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手下的人私通滾雷山,把咱們水箱房(踩點)」的消息賣了出去。我他媽之前還在奇怪,怎麼幾次帶人下山砸窯,都被滾雷山的搶先一步,沒想到居然是有內鬼作祟。」

  馬源眼睛一橫,怒斥道:「鰲峻,你敢說這件事不是你在背後指使?」

  被抓的這個人的確是鰲峻手下的得力幹將。

  但是鰲峻心裡很清楚,什麼私通滾雷山,出賣水箱房消息,那都不過是馬源捏造的罪名而已。

  對方根本就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但現在他卻幫馬源咬自己,箇中原因,鰲峻已經沒有興趣去深思。

  「大哥,你是信他,還是信我?」

  鰲峻抬手指著馬源,語氣平靜。

  陶玄錚拄杖,臉上褶子一層疊著一層,眸光似淵,深不見底。

  他沒有去裁斷這件事是真是假,也沒有呵斥責問鰲峻,只是淡淡說了一句:「老二,你這幾年,事情乾的不利落啊。連手下的人都管不好,以後怎麼成得了大事?」

  鰲峻聞言,臉色瞬間漲紅:「我...」

  陶玄錚抬手打斷他:「咱們走犬山的規矩你還記得嗎?」

  鰲峻臉色變得難看,咬牙道:」記得。」

  「記得就好。」

  陶玄錚緩緩道:「老二,我相信這件事跟你無關,但他畢竟是你的手下,他犯了錯,你也有責任。所以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處理吧,下手乾脆點,給山上的兄弟們做個榜樣。」

  跪地的人聽見這句話,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面對生死,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只是用深藏愧意的眼睛看了鰲峻一眼,隨即又把頭埋了下去。

  匪山不講理,只護短。

  親手殺了自己手下賣命的兄弟,無論事情真相如何,鰲峻在山上的威望都會受到巨大的打擊。

  他很清楚,自己這顆腦袋一掉,鰲峻二當家的位置就坐不穩了。

  可是他也沒有選擇。

  「我知道了。」

  鰲峻似認命一般,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濁氣。

  「知道那就快動手,別他媽墨跡了。」

  馬源抬手將一把快刀丟了過來。

  鰲峻伸手接住,邁步走到男人身旁。

  「把眼睛閉上,這樣上路的時候能走得快一點。」

  「二當家...」

  男人深埋的腦袋下傳出一道似哭似笑的細微聲音:「我對不起你。」

  鰲峻沒有說話,手起刀落。

  噗呲!

  血水飛濺,人頭落地。

  而就在這一刻,場中眾人只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涌動了起來,像是藏在山中的地龍翻了個身,身影搖晃,難以站立。

  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終於趕到,宛如一聲聲重疊的雷吼。

  席捲而至的氣浪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掌,將忠義廳的屋頂直接掀飛,然後狠狠拍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馬源驚叫著被撞飛出去,鰲峻以刀貫地,堪堪穩住身體。

  唯有陶玄錚安坐不動,一雙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火藥庫、槍械庫、命器庫...

  一處處在走犬上至關重要的命門,接連發生爆炸。

  群匪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迎面撲來的火浪吞沒,擴散的餘波將血肉軀體直接撕成粉碎。

  陶玄錚花費重金打造的犬舍也沒倖免,上百條精心培養的鬥犬被火焰、巨響和血腥刺激失控,掙脫束縛,四處狂奔,見人就咬。

  探照燈一個接一個熄滅,整座山頭的光源迅速減少,只剩下火焰在雨夜中瘋狂跳動。

  就在這片蔓延的混亂和恐懼之中,姚敬城披雨而至,頂盔摜甲,手中雙刀飛轉如輪,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匪徒命喪當場。

  黑虎在他身旁踏火而行,撲殺、撕裂、踐踏,所過之處,殘肢橫飛。

  砰!砰!砰!

  沉悶的槍聲宛如敲響的鼓點,應和著沈戎落下的腳步。

  山雨打在他身上,卻在觸及體表的瞬間就被蒸成了滾滾白霧。

  百米開外,倒塌的忠義廳中,陶玄錚跨坐在虎皮大椅之上,雙手交疊拄著拐杖,數十道身影正從四面八方朝著他匯聚而來。

  兩人遙遙對視一眼。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虎跡刀頃刻出鞘。

  錚!

  刀鳴聲在山崩火海中,清晰得近乎刺耳。

  沈戎的腳步落得越來越快,最後如箭離弦,奔射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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