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辭山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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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章 辭山無歸

  長福酒樓,薛霸先和謝鳳朝一前一後出了大門,上了門童已經提前開出來的一輛黑色轎車。

  夜色已深,但這場春雨還在繼續,細密的雨點像是在人的眼睛前塗上了一層流動的灰。

  薛霸先親自開車,按照謝鳳朝的指示一路向西開去。

  車子駛出這個熱鬧無比的十字路口,人聲漸稀,路面也變得空曠起來。雨刷來回擺動,刮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車廂里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以薛霸先的性格,有些無法適應這種尷尬的氣氛,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位兄弟,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

  謝鳳朝靠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目光始終落在窗外掠過的夜色中,過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謝鳳朝。」

  「原來是謝兄弟。」薛霸先點點頭,又問,「乾的哪條行當?」

  「匪。」

  謝鳳朝的嘴裡吐出一個字。

  薛霸先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下意識偏頭看了他一眼。

  「原來是綠林會的豪傑,不知道在那座山頭髮財?

  ,」

  「沒有山頭。」

  這一次,謝鳳朝回答得更快。

  薛霸先聞言一愣,對這個答案頗為意外。

  在正南道上不是沒有單打獨鬥的橫」門弟子,但是無一例外都是剛上道,初出茅廬的小人物,暫時還沒有找到匪山落草。

  沒有山頭的匪,等於沒有根。

  那只能叫賊,不能叫匪。

  可現在這個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顯然不屬於這個行列。

  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讓薛霸先有種被人拿槍頂著太陽穴的錯覺。

  可現在謝鳳朝這麼說,那只有一種可能,他曾經所屬的山頭出了大問題。

  不是被人滅了,就是快被滅了。

  薛霸先抿了抿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著說。

  車內剛剛打破的沉悶,又再次凝固了起來。

  夜深、雨落、路空。

  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迴蕩在兩人的耳邊。

  就在薛霸先百無聊賴之時,這次反倒輪到了謝鳳朝先開口。

  「你為什麼要摻和進這趟渾水裡來?」

  薛霸先聞言也沒遮掩,直接了當地回答道:「兄弟你既然是吃橫門飯的,那應該很清楚武士會內部那些齷齪勾當。搶徒爭名,踩館打擂,弄死一個別的門派,自己的飯桌上就能多幾個肉菜。」

  「同行即死仇,六合門和梁重虎的九重山就是如此,兩家結仇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次如果我不抓住機會反抗,最多半年,六合門就會被出四環。到時候我這顆腦袋肯定要被梁重虎親手摘下來。」

  話說到這裡,薛霸先側過頭看著謝鳳朝,反問了一句:「兄弟你呢?你又是因為什麼?」

  「賺錢。」

  謝鳳朝目光凝視著前方,語氣平直,乾淨利落。

  「了解。」

  薛霸先點點頭,笑了起來:「這麼說來,我是為了殺人,你是為了賺錢,咱們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衝突。」

  說著,薛霸先左手伸進懷中,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了一盒封面上印有艷麗女郎的捲菸,手腕一抖,彈起一根遞向身旁。

  「百行山的「三炮台」,勁大味足,來一支?」

  謝鳳朝接過煙,叼在嘴角,拿起薛霸先放在車上的一個鎏金打火機,十分懂規矩的先幫薛霸先點燃。

  「沒有衝突還不夠,咱們還得互不耽誤。」

  謝鳳朝叼著煙深吸了一口,仰頭吐出一串濃密的煙氣。

  薛霸先用餘光看著對方將自己的打火機揣進了口袋,心中暗罵了一句「這可是外道來的好貨」,臉上卻依舊笑著。

  「謝兄弟你大可以放心,要是我耽誤了你,這條命你隨時拿走,不用客氣。」

  謝鳳朝嗯」了一聲,夾著煙的手指忽然指向前方。

  「就在這裡,停車。」


  「這麼近?」

  薛霸先下意識踩了剎車。

  車身循著慣性朝前駛出十餘米,兩道慘白的燈光筆直朝前,照亮了一棟青磚灰瓦的老舊建築。

  兩頭石獅子一左一右蹲在門前,石階寬闊,門樓高聳,匾額上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在雨夜裡依舊醒目。

  六合。

  薛霸先瞳孔微縮,這他媽不是自己家的武館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見武館旁邊的陰影里走出來一道模糊的人影。

  這一瞬間,薛霸先腦海里的念頭開始瘋狂的轉動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其實從一開始,謝鳳朝口中的落腳點」就不存在。

  那只是說給他聽的假話。

  如果自己在長福酒樓里沒有點頭,沒有答應接下這趟差事,那現在自己恐怕也被塞進了那個染血的麻袋,跟著豹頭犬一起上路黃泉了。

  「這些人下手真他媽的狠啊...」

  薛霸先還愣在原地,副駕駛的謝鳳朝已經推門下車,回身探頭看著他。

  「走吧,薛少爺,該回家了。」

  薛霸先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把臉,正準備拉動門把手,卻有人從外面先一步幫他打開了車門。

  是杜煜。

  此刻他一身衣衫濕透,褲腿沾滿了泥點子,可臉上卻掛著一抹熱情的笑容,眉眼間神情昂揚,絲毫看不出來有半點的窘迫和狼狽。

  「薛少爺,在下杜煜,幸會。」

  杜煜主動朝薛霸先伸出右手,語氣熱絡,仿佛他才是這家武館的主人,而薛霸先只是來做客的客人。

  「薛少爺千萬你不要介意,老謝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為之。畢竟現在這座縣城裡,想要我們腦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們也只能多留幾個心眼,以防萬一。」

  杜煜笑道:「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以後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沒關係,我現在已經開始有些習慣了。」

  薛霸先握住他的手,苦笑了一下。

  「雖然過程有些讓我意外,但結果還是一樣的。請吧,杜先生,咱們進門再聊。」

  薛霸先側身引路,踹了一腳擺在右邊的石獅,這一下仿佛是觸動了什麼機關,武館緊閉的大門在一陣機括運轉的鏗鏘聲中緩緩打開。

  「薛少爺你先請。」

  「杜先生您是客人,您先。」

  杜煜和薛霸先攜手上了武館台階,回頭卻看見謝鳳朝直愣愣的杵在雨地當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謝你....

  杜煜面露疑惑。

  「你們先休息,我突然有點別的事情要去處理。」

  謝鳳朝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冷。

  說罷,他不等其他兩人回答,轉身大步離開,腳步越走越疾,最後竟是縱身飛奔。

  就在剛剛薛霸先打開武館大門的瞬間,謝鳳朝隨身的儲物命器中,有一部電話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卻像一根鋒利無比的快刀,狠狠扎進了謝鳳朝的心口。

  一股慌亂的情緒瞬間籠罩他的腦海。

  謝鳳朝牙關緊咬,面前錯綜複雜的巷道此刻在他眼中極其的煩人,腳下一踏,縱身上了屋頂,身影在瓦面上疾掠而過,向城內某處飛奔。

  約莫半個小時後,謝鳳朝已經趕到了正冠縣的西北邊緣。

  這裡的建築比起六合武館所在地明顯要破敗不少,謝鳳朝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遠處一處不起眼的院子。

  覆蓋範圍遼闊的命域【無遠弗界】在瞬間展開,方圓三里內一切風吹草動全部倒映進謝鳳朝的感知當中。

  沒有任何一絲暗藏的敵意和殺氣,甚至連一個上了八位的命途中人都沒有。

  可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之中。

  咚!

  謝鳳朝從高處一躍而下。

  院門虛掩,其內死寂一片。

  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門後藏有一個無法戰勝的敵人,不敢輕易上前推門。


  許久之後,謝鳳朝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邁開了腳步。

  然後,他抬手推開了門。

  下一刻,映入眼前的景象,讓謝鳳朝的世界在一瞬間失聲。

  院子不大。

  中間卻堆著一座「山」。

  數十顆人頭層層疊疊,壘成了一座森然的京觀。

  最下面一層,是跟著他一起落草為寇,建立了鳳鳴匪山的生死弟兄。

  一個不少,全在這裡。

  往上是他們的親人和家眷。

  女人,老人,孩子...

  一雙雙尚未閉合的眼睛,凝著不甘與絕望,牢牢盯著他。

  謝鳳朝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滿了鉛,身體釘在了地上,再難挪動半分。

  就在這時,院中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鈴聲。

  一部電話機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上方的一顆人頭上,響得清脆。

  細微的震動讓電話機滑落下來,跌跌撞撞滾過一片人頭,最終掉在謝鳳朝的腳前。

  謝鳳朝伸手將電話機拿起,其中隨即傳出一陣溫和的笑聲。

  「小兄弟,我是走犬山陶玄錚。」

  「你乾的?」

  謝鳳朝的聲音嘶啞無比。

  「你在城外開槍打我兄弟的時候,就應該料到會有這一刻。」陶玄錚語氣平靜,「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這些手下的命數加起來,剛好夠抵豹頭犬的一條命。」

  「禍不及家人...」

  「哈哈哈哈。」

  陶玄錚放聲大笑:「謝鳳朝,你好歹也是當過匪山大當家的人,怎麼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

  「闖了禍就得有人來承擔,你躲了,就得他們來。」陶玄錚話音一沉,透著一股獰意:「而且是全家死絕,一個不留。」

  謝鳳朝閉上了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再睜開時,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凝固不化的濃稠血色。

  「陶老狗,我要你的命。」

  「老子縱橫綠林幾十年,這種話早就聽得起繭子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蔑至極的冷笑:「今天晚上,我先拔了你的鳳鳴山。等你把這股滋味嘗夠了,接下來,我再把你千刀萬剮!」

  咔。

  謝鳳朝五指猛然攥緊,直接捏碎了那部電話機。

  冷風卷著雨點撲撒在謝鳳朝的臉上,順著下頜往脖子裡淌。

  他轉身走進位於院子西側的廚房,片刻後,提出來一桶柴油,澆在那些猶不瞑目的人頭上。

  噌...

  一簇橘黃色的火苗跳了起來,謝鳳朝揚手將打火機扔出。

  轟!

  躥升而起的烈焰瞬間吞沒了整座京觀。

  謝鳳朝站得離火場很近,任由滾燙的氣息灼燒著自己的皮膚,把身上所有的命錢一枚不剩地掏出來。

  整整四十枚金命錢,整整四百兩氣數。

  這裡面不止有他跟著沈戎賺來的錢,還變賣了自己命域中增掛的鎮物,以及除了那把狙擊步槍以外的所有命器。

  這是他答應要給弟兄們的安家費。

  金燦燦的命錢飛入空中,一個接著一個炸開,儲存其中的氣數傾瀉而出。

  魂歸幽冥,氣散天地。

  既然活著的時候沒能讓兄弟們用上,那自己便用這筆錢為他們買一個輪迴投胎,來世安康。

  謝鳳朝雙膝彎曲,跪在那一張張被火焰吞沒,若隱若現的面孔之前,重重磕了一個頭。

  「兄弟們,家裡人,恕我暫時還不能把這條命賠給你們。」

  火光映著他的臉,把一雙眸子中裝著的血色烤乾。

  「不剷平走犬山,殺光陶玄錚的全家,我謝鳳朝誓不為人。」

  這一次,他不再賺錢。

  只殺人。

  長福酒樓,包廂之中。

  沈戎站著窗邊,靜靜聽著電話那頭湯隱山的聲音。


  「走犬山陶玄錚,九重山樑重虎,這些我都知道,這個百行山的吳祿又是誰?」

  沈戎略帶疑惑問道。

  湯隱山說道:「我查過了,是百行山內扎紙」一行的人,現在主要在紅花會內混飯吃。」

  沈戎眼神微冷,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啊。」

  「你認識?」

  「交過手。」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

  「你小子....」湯隱山罵了一句,「到底是怎麼惹上這麼多仇家的?」

  沈戎笑了笑:「可能是我這顆人頭太值錢了吧。」

  「別扯淡了,現在形勢有點嚴峻。」湯隱山語氣難得認真了起來,「要不你乾脆先回山避一避算了。這座縣城還是格物山的地盤,這些人就算再囂張,也沒膽子追上山來殺人。」

  「那豈不是認慫了?」

  「進一步頭破血流,退一步海闊天空。慫雖然會丟臉,但不會丟命啊。」湯隱山理所當然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道理你不懂?」

  「可就算躲得了這一次,難道我還能躲一輩子?」

  沈戎的聲音不高,卻十分的穩。

  「除非我這一輩子都不離開四等別山,否則遲早都要面對。」

  他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

  「而且我能躲,別人怎麼辦?」

  謝鳳朝、杜煜、葉炳歡,甚至包括主動靠舷,被動上船」的薛霸先。

  格物山不會,也不可能庇護他們。

  自己一走,就等於是把這些人全部丟在了刀光劍影之中。

  沈戎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老湯你把心好好放在肚子裡。」沈戎語氣輕鬆道:「學考我誤不了,保證能讓你在山上安然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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