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他身披極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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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他身披極光而來

  東京下雪了。

  筱原政明坐在病床上,雪花在他的視界裡飛舞。

  「師兄。」

  小山純平拎著食盒走進病房。

  筱原政明收回視線,轉過身來。

  小山純平嚇了一跳,他抬頭去看窗戶,窗戶關地嚴嚴實實,沒有一片雪花飄進房間。

  可他的師兄卻半白了頭。

  「明天就是定段賽了吧?」筱原政明問。

  「嗯,敏實今天去抽籤了。」小山純平頓了一下,「也順道代明燭抽了簽號。」

  「純平,你還記得定段賽時的成績嗎?」筱原政明打開食盒,飯菜的香味瀰漫開來。

  小山純平低頭想了一下,「我通過的那一屆,一共有22個人參賽,我是第五名,17勝4負。」

  「四負。」筱原政明垂下眉頭。

  小山純平知道筱原政明在想什麼,他張口輕聲說:「師兄,昨晚明燭給我發了消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論怎樣,最遲在第三天,一定要讓明燭回來。純平,你答應我,哪怕是綁,你也要把他給我綁回來。」

  筱原政明抬頭。

  那是怎樣矛盾的眼神?

  希冀卻又絕望,明亮卻文幽邃。

  但最後,所有的顏色消失,小山純平在濃郁的化不開的悲傷之下,看見了暮獅一般的決絕。

  胸口忽然悶得可怕。

  小山純平覺得必須要說些什麼,否則那兩個孩子還未脫險,筱原政明便要先倒下了。

  走到窗邊,小山純平將帘布拉上,打開了病房裡的燈。

  溫暖的橘黃色燈光傾瀉而下。

  「師兄,你覺得這會不會是個契機?」

  「契機?」筱原政明愣了一下。

  「如同名局需要兩個人才能下出來一樣,感情也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啊。」小山純平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橘子。

  「先前兩個孩子都在逃避,不,用逃避這個詞可能不太恰當。」

  「千夏大抵是在迴避。」

  「而明燭,以這小半年我對這個孩子的觀察,他太純粹,純粹到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的感情。」

  「現在這一場意外,讓兩個孩子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他們必須正視自己一直在迴避的——感情。」

  小山純平一邊剝著橘子,一邊口若懸河。

  筱原政明眼底的悲傷一寸寸退去,臉上寫滿了錯之色。

  「純平,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是個情感大師。」

  小山純平笑,「師兄,你的幸福來得太順利,自然不會有這樣的體悟,太過一帆風順的幸福會讓人失去勇氣,變得膽怯。」

  「其實有時候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氣啊。」

  小山純平開一瓣橘子遞給筱原政明,「相信兩個孩子吧,他們也許遠比我們想像的勇敢與堅強。」

  零下三十度的空氣里,淚水凝結成冰需要幾秒?

  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以前,十六歲的筱原千夏覺得一生都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在這之後,她將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觀測點的大門被用力的推開,寒冷的風卷雜著太陽的光,湧入房間。

  那一刻,筱原千夏仿若看到天堂之門洞開。

  夢中的天使手握刀劍,降臨在她的眼前。

  「明燭—」

  少女輕啟唇舌,第一次沒有使用敬語。

  視界在剎那之間變得模糊,模糊得恍若幻夢。

  會是夢嗎?如果是夢,請讓她醒來。即便是在夢中,她也不想讓他看到如此狼狐的自己。

  滾燙的淚珠無法抑制,順著臉頰滑落,臉上的冰霜融化成河。

  湍流不息。

  「千夏!」

  亦是第一次,天使沒有對她使用敬稱。

  角落裡的女孩證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她覺得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幕吧,這猶如童話般的一幕。


  石川瑛士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落崇山峻岭。

  山間的雪亮地如鏡,能映出天的顏色。

  天空一片湛藍。

  「真是個好天氣啊,好久沒有這樣好的天氣了。」石川瑛士將手中的工兵鏟插入雪中不遠處,光線忽地開始扭曲。

  天幕之下,如同彩虹一般的光暈若隱若現。

  但那不是虹。

  石川瑛士心頭猛然一顫。

  「極光—

  前些日子,當強寒流突然來襲,大雪近乎將整個名寄市覆蓋時,所有人都覺得極光不會出現了。

  因為極光顯現的條件除了KP指數大於等於7外,還需要完全無光污染的晴朗天氣。

  若隱若現的光芒在某一個瞬間凝實成立的玉帶,好似神明將銀河撈起,懸掛在天地之間,落成光的瀑布。

  翠綠、靛青、赤紅、橘黃,粉紫——

  光色在雪中舞動,群山披上斑斕的綢衣。

  觀測點。

  窩在顧明燭為她披上的衣襖內,筱原千夏眼底如小鹿一般的喜悅漸漸消退,憂懼升起「明天是定段賽,對嗎?」少女抬頭,眸光流轉。

  顧明燭一愣,他沒有想到筱原千夏鎮定下來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筱原千夏伸手,想去捧起少年的臉,讓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睛,告訴她「是或是不是」

  但伸至半空,少女停止了動作。

  她的手太冷。

  然而下一刻,顧明燭握住了筱原千夏停在空氣中的手,將它塞回了衣服里。

  短暫的溫暖猶如灼熱的火焰,燙地少女臉頰通紅。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想法與舉動是多麼大膽,大膽地簡直不像是筱原千夏。

  而此刻她與少年的距離又是多麼接近,近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顧明燭身上滿是山間雪的氣息。

  卻無一絲寒冷。

  「不礙事的。」片刻的沉默後,顧明燭開口。

  筱原千夏抬眸,她知道少年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定段賽,會通過,一定會通過。」

  顧明燭說話時的模樣倒映在筱原千夏眼底,與平時溫潤的他不同,此刻的他,鋒芒畢露。

  少年很少展現自己的銳氣。

  但這一次,他為她,展露出藏起來的崢嶸與鋒芒。

  筱原千夏覺得心燒得厲害。

  眼眶再一次發熱,熱的讓人想要流淚。

  可她已經狼狽地哭過一次,醜陋而窘迫。

  絕對、絕對,不想讓他再看見一次那麼難看的自己。

  筱原千夏攏緊身上的衣服,偏過頭去。

  晶瑩的冰珠落在地上,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

  「出來看極光啊。」

  石川瑛士的招呼聲從門口傳來。

  但人們早已對這害他們陷入絕境的事物失去了興趣。

  除了筱原千夏。

  少女的瞳再一次亮起,亮如白晝。

  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極光如虹一般斑斕絢爛,湧入少女的視界。

  巍峨的山峰被光芒籠罩,像披上了仙女的織衣,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晶瑩的冰面將光折射,一會兒是紫羅蘭,一會兒又是夏桔梗。

  風輕輕吹過,雪從枝頭崖間跌落,狗鹿披雪,在山間跳躍。

  無法言喻的感動在筱原千夏心底湧起。

  少女雙手合十。

  「大恩不言謝,今後佐伯先生若是有事要幫忙,明燭在所不辭。」顧明燭舉杯。

  佐伯良治擺手。

  「還有石川先生也是。」顧明燭又敬了一杯石川瑛士。

  石川瑛土笑笑,「說起來我反倒還要感謝顧君你,若非顧君你,也捕不到這麼好的鹿啊。」


  石鍋內,熱湯沸騰。

  肉的香味順著熱氣升騰。

  佐伯良治伸筷,夾起一片裡脊,在涮涮鍋里浸了一會兒後,又在柚子醋碟中蘸了蘸,

  送入口中。

  滿足的吁息聲從這位美食家棋士的鼻腔中竄出。

  「和石川先生一樣,顧君,我得謝謝你啊。」

  「沒有你,今年真不一定能吃上這熱騰騰的鹿肉涮鍋。」

  「說起鹿肉涮鍋,最佳的搭配肯定是柚子醋和芝麻醬,當然,我個人更傾向於柚子醋。」

  佐伯良治筷動如飛,大快朵頤的同時也沒忘了向顧明燭介紹眼前的料理。

  「對了,除了涮鍋,石川先生的鹿肉咖喱也是一絕。」

  「我記得是選的鹿腿慢燉,再配上北海道特產的蔬菜和香料,滋味濃郁,令人難以忘懷。」

  佐伯良治放下筷子,回頭去看火上的大鍋。

  石川瑛士見狀說道:「佐伯先生今年不妨在名寄多待幾天,好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

  佐伯良治沒有猶豫,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石川瑛土又轉頭去看顧明燭。

  這個少年的勇氣與決意至今讓他感到心驚,他很欣賞對方。

  即便不做棋手,也會是個頂好的獵戶。

  「顧君不行,最遲明天他就得回東京了。」佐伯良治給石川瑛士斟了杯酒,替顧明燭解釋道:「再晚些,即便以顧君的棋力,也會有些麻煩。」

  石川瑛士點頭,雖然他不太懂圍棋,但看佐伯良治的臉色,那什麼定段賽想來是十分重要的事,「那顧君等會帶些做好的鹿肉咖喱走吧,權當我的一些心意。」

  顧明燭想了想,沒有推辭。

  鹿肉是極好的滋補品,濃味咖喱又恰是筱原千夏最愛的食物之一。

  名寄市,某間病房。

  夜。

  筱原千夏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顧明燭帶來的晚餐。

  顧明燭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暖光下的少女。

  經過兩天的療養,少女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

  「明天回東京嗎?」筱原千夏擦了一下嘴,問。

  顧明燭點頭,明天是定段賽的第三天。

  他答應了筱原千夏會通過定段賽,所以明天必須回去了。

  聞言,少女站起身來,走到顧明燭身前。

  下一瞬,混合著橙花與雪鬆氣息的香味撲面而來。

  「不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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