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最大的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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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個月,舊場檢修車間依然機器轟鳴。

  併網小組的日子幾乎是以小時計算的——白天搞仿真測試,晚上直接拉上電纜,真人上陣併網注入。

  一次、兩次、五次……逆變器動態響應的折線圖終於在監控屏上壓到了容許範圍以內,STATCOM模塊也在併網瞬間頂住了第一波電壓塌陷。

  第三十六次併網,凌晨兩點四十五分,達坂城舊場,正式實現了首個自主控制的小系統穩定接入。

  無人喝彩。只有荒野夜風卷著沙礫,在場區呼嘯。

  麥麥提站在場地邊緣,任夜色將他裹成一個模糊的影子,眸色沉靜而鋒利。

  但他知道,他們贏了——哪怕只是這麼一小步。

  可也是那天夜裡,謝世齊叫他到宿舍單獨談話。

  燈光暗黃,茶煙在瓷杯邊裊裊。

  謝世齊翻著測試數據,沒有多說,只有一句:

  「文斌跟得了你,可別把他也帶偏了。」

  麥麥提低頭聽著,沒說話。

  謝世齊又補了一句,語氣有些意有所指:「別把精力都花在旁的地方。」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謝世齊忽然把桌上的文件推了過來。

  「下個月初,京城開新能源技術研討會,以往都是我去,」他盯著麥麥提的眼睛,語氣緩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這次——你代我走一趟。」

  麥麥提微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

  這是在推他到台前了。

  會議規格不低,國家電力調度中心、能源局、技術標準處的人都會到場,各家頭部風機製造企業、主力風電場負責人也悉數列席。

  換句話說,這是一場直接關係到風電新一輪政策導向的核心會議。

  謝世齊的眼神,像是看穿了麥麥提心底的小九九,淡淡道:「想做得長遠,可不容易啊。」

  麥麥提抬眸,眼底有一抹極淡的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好。」他說。

  ——

  到了京城,天氣已是料峭初春,但倒春寒的冷風仍裹著塵土,在街頭遊蕩。

  新能源技術研討會的地點設在朝陽的能源大廈大禮堂。

  麥麥提到場時,禮堂里已經是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新印宣傳冊油墨的味道。

  他一身深色西裝,胸前掛著白底藍字的入場證,穩穩在人群里穿梭。

  目光所及,基本都是熟面孔——有人低頭寒暄,有人側目打量。

  雖然麥麥提是單獨來的,但作為亞風的代表,艾麗斯·馮·韋斯特也已按時到場。

  此刻,她正與幾家部件製造商低聲交談。

  兩人互相看到了對方,卻像陌生人般擦肩而過——這是麥麥提出發前特別叮囑過的。

  艾麗斯是前年亞風併購深航風能時,麥麥提親手提拔上來的。

  也是那一年,他名下的一眾公司,作為鑫風的零部件代工鏈條,被他「左手倒右手」,逐步整合歸攏,完成了資產和供應鏈的一體化布局。

  隨著國家對民企資產監督審查的加強,舊式的皮包公司、注資殼公司越來越難以遮掩。

  但得益於麥麥提早年的手段,這些公司的股權結構複雜,法人體系多重嵌套,不僅橫跨多地註冊,還交叉持股,即便動用商業局、稅務局的標準審計手段,也極難直接查清他的實控關係。

  更何況,除了有彼得、艾麗斯這些這些出身深航系統、對他忠心耿耿的舊部外,來被麥麥提親自納入管理圈子的黃偉興、羅文建和邱代東,都是他親手安排的自己人。

  風險存在,但在當下,他暫時倒不用那麼擔心。

  這也是為啥麥麥提在將併網標準拿捏在自己手裡後,面對水利廳日益膨脹的功勳心態時,生出將鑫風公司從合資框架中逐步切出的念頭——通過深交所、港交所「雙地上市」,以技術、市場為由頭,實質上完成對國資的稀釋和私有化。

  本來現在,鑫風科技公司,在技術上早已不需要VENSYS了。

  繼續掛著VENSYS的外資名頭,不但沒了實際意義,反而在新一輪國產化和自主可控政策浪潮下,成了包袱——特別是在當前的大環境下,外資成色太重,政策資金、示範工程名額,都會被「卡脖子」。


  就在麥麥提心頭權衡之際,不遠處,一陣略顯誇張的談笑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海濱重工的吳俊豪,正西裝革履地站在人群中央,神采飛揚。

  他手裡揮舞著一份剛剛印刷好的《海化風電2005-2006年度營收增長報告》,眉飛色舞地向四周炫耀:「今年我們海華風電,三年複合增長234%!淨利潤從1.27億直接干到18.93億!放眼全國,哪個風電製造商能追得上?再過兩年,鑫風、華能這些傢伙,統統得讓路!」

  話音未落,周圍人中便有幾聲敷衍的笑聲,也有人暗暗皺眉,面色微冷。

  麥麥提遠遠聽見,眉梢微挑,眼裡閃過一絲厭惡。

  吳俊豪帶領的海華風電,這幾年確實已成為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表面上看,是憑著主攻兆瓦級大機組——尤其是1.5MW、2MW平台的批量化推廣,迅速搶占了山地、邊遠地區的風電項目。

  但在麥麥提心裡,卻清楚得多。

  吳俊豪的手段,從來不只是技術路線那麼簡單。

  坊間傳言,他在私下大量收購地方小型電場,通過低價鎖定早期電量指標,把項目儲備做到極致;

  在供應鏈上,他推行極限壓價,連塔筒、葉片、電控系統的主要供應商也被層層壓榨,活生生把整個風電行業拖進了「大機組、快併網、低成本」的惡性競賽。

  更甚者,吳俊豪一向視「搞定政策面」為生存之道。

  為了近距離接觸主管新能源項目的高層官員,他不惜一擲千金:

  包下航班所有頭等艙,只為能在航程中左右環伺;

  在多瑙河上豪擲重金,包租整艘遊輪,只為設宴款待某發改委分管副主任——雖然最終未能成事,但由此在圈內聲名大噪。

  海華風電內部,則大規模安置五大發電集團及其下屬公司的家屬,專設高薪閒職崗位,名曰顧問,實為資源網絡。

  這一套利益輸送和政商博弈,直接促成了海華風電在能源局、發改委、地方發改委等環節的項目審批中頻頻中標。

  更狠的是,為了進一步搶占市場規模,海華在下游電場推行賒銷模式——風機成了偽裝成「低息貸款」的資本工具。

  先併網,後付款;項目公司拿到指標,海華拿到訂單,壞帳、資產泡沫、資金斷裂,全都滾到了明天再說。

  當然,這些事,在公開渠道上統統掛著「坊間傳言」的標籤。

  可麥麥提心知肚明。

  他作為「過來人」,知道這些並非無的放矢,但若真要去查證,無從可考——權力與資本交織下的灰色地帶,總有天然的隱蔽性。

  重要的不是有沒有證據,而是要認清,這個時代,有些對手已經在系統性占便宜,而自己,必須正面硬抗。

  麥麥提眯了眯眼。

  此刻從台上台下細節便可窺見「端倪」——

  作為企業代表,唯一被安排在第一排就座、唯一獲得公開發言機會的,正是吳俊豪——且唯有他一人。

  能源局、標準委的官員們對他頻頻頷首,眉宇間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與禮遇,儼然已將海華風電視為下一階段風電市場重構的主力推手。

  台上,吳俊豪繼續口若懸河,仿佛自己已經是當世風電行業無可爭議的領軍者;

  而台下,麥麥提只是沉默地注視著,神情冷峻,眼中毫無波瀾。

  他微微搖了搖頭,暗暗罵了一聲。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身旁不遠處,一位身著剪裁考究灰色套裝、氣質幹練的女人,也正皺眉盯著台上的吳俊豪,

  她微蹙眉頭,唇角同樣勾起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蔑。

  「這貨怎麼跟Engle一樣,張嘴就會吹牛?」女人冷笑著呢喃完,搖搖頭,低頭翻看著會議的相關文件。

  麥麥提是從她胸前掛著的身份牌上,得知她叫唐若曦,來自晨曦能源。

  興許是感受到了麥麥提投來的好奇目光,唐若曦扭頭朝他看了一眼。

  透過頭頂明亮的燈光,唐若曦很快注意到,坐在他身旁這個面容硬朗的男人,儘管坐姿鬆弛,卻帶著隱約的自持——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的技術派,也不像台上那些恃勢凌人的營銷口,反倒有種縱觀全局的感覺。


  而且他的神情極靜,哪怕台上吳俊豪滔滔不絕,台下氣氛暗涌,他始終不動聲色。

  ——沉穩。

  唐若曦在心裡暗暗記下這個人。

  會議繼續推進,內容大多是走流程,幾方高層領導輪番表態,宣讀幾個意向,順帶喊喊口號。

  麥麥提也只是偶爾翻動文件,更多時間,像在靜靜觀察整個會議廳的氣流變化。

  直到散場鈴聲響起,會場緩慢沸騰,人群三三兩兩湧向門口。

  外頭天色已暗,會務組安排的晚宴將在旁邊的行政會館舉行,邀請名單也基本鎖定了各家企業的高層代表。

  麥麥提慢條斯理收拾好文件,起身準備離場時,肩膀被輕輕一碰。

  是唐若曦。

  她換了套便裝,一件極簡風的白色襯衫配黑色長褲,神情疏朗利落,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刻意壓低了鋒芒,卻依然透著一股銳意。

  「麥總?」唐若曦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試探。

  麥麥提微微頷首,禮貌回應。

  唐若曦笑了笑,伸出手來:「唐若曦,晨曦能源。之前聽說過您,但今天才有機會見到真人。」

  麥麥提與她輕輕一握,指尖一觸即收,回應簡短而有分寸:「久仰。」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唐若曦也不急著寒暄,手指輕敲著手裡的文件夾,半開玩笑地說:「麥總今天好像……對台上的熱鬧,興趣不大?」

  麥麥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語氣平靜:「看的多了,自然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唐若曦挑了挑眉,像是對這個回答頗感興趣。

  周圍人流已稀,服務員開始引導晚宴入場。唐若曦不動聲色地並肩走在麥麥提身旁,似乎隨口又問了一句:

  「待會晚宴,麥總願不願意,跟我們晨曦的人坐一桌?省得聽那些人吹上半宿。」

  麥麥提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說:「沒問題。」

  ——

  行政會館的一層,已布置成寬敞的晚宴廳。光線柔和,桌上燭影搖曳。

  麥麥提跟著唐若曦坐到了角落一桌,桌上已經坐了兩三個人,看上去都很年輕,衣著低調,言談間卻隱約帶著技術人的直接與銳氣。

  菜餚尚未上齊,酒水已先端上。

  唐若曦舉杯,輕碰麥麥提的杯沿,聲音溫和:「敬麥總,今天能同桌,是我們的榮幸。」

  麥麥提禮貌回敬,抿了一口,卻沒有多寒暄,只是靜靜聽著周圍人聊天。

  很快,話題拐進了新能源布局,繼而延伸到了風電市場。

  有人笑著半是試探地問:「聽說鑫風最近在低風速區要推新機型?是走1.8MW段,還是直接上2點幾兆瓦?」

  麥麥提掀了掀眼皮,冷淡道:「風場條件決定機型,不是辦公室里拍腦袋定的。」

  桌上一陣短暫的沉默。

  晨曦的一位年輕工程師輕輕一笑,順勢接上:「我們倒是測過數據。南方低風速區想搶灘,光靠常規機組怕不行,輪轂得拉到85米以上,低啟動力矩設計也得跟上。」

  麥麥提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在心裡悄悄記下:看來晨曦已經在做大輪轂優化了。

  氣氛微妙時,唐若曦忽然又拋出一個問題:「那海上風電呢?麥總更看好近海示範,還是遠海布局?」

  麥麥提嘴角微動,反問回去:「海纜敷設成本怎麼算?能控住?港口預組裝基地批下來沒?」

  唐若曦指尖一頓,眼裡卻閃過一絲笑意。

  桌上的晨曦工程師們,也都有些收斂了神色。

  大家都心知肚明:

  能真正啃下海上風電的,不光要拼機組,還得有港口、運輸、吊裝、併網,整條供應鏈拎得動,才能玩得起。

  就在這時——

  晚宴廳另一邊,一陣喧譁。

  吳俊豪,西裝筆挺,笑容滿面,帶著幾個小跟班,大步朝他們桌走來。

  他走到桌前,舉杯,笑得意味深長:「喲,麥總,唐總,這麼巧?咱們搞風電的,遲早都得一塊坐嘛。」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舉杯:「來,為咱們偉大的兆瓦時代,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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