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借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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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時間都沒再開口,只有遠處荒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嘆息。

  麥麥提側過臉,假裝在看天邊模糊的暮色,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懂馬文斌,也明白他說「回去商量」的真正意思。

  那不只是簡單的名單分流。

  是有人要捨棄舊日情面,是有人得親手把自己人推下水。

  是有人,得先負了自己,才可能保住一點未來。

  麥麥提嘴角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馬文斌的肩,力道輕得像一陣風。

  馬文斌低著頭,悶聲笑了笑,笑意里透著幾分苦澀。

  「別擔心噻,」他慢吞吞地說,嗓子有點啞,「我這張老臉,早就是拿來擋刀的了。要是成了,咱們還能倒騰出點活路;要是不成……也認了。」

  麥麥提聽著,心頭微微一緊。

  他很想告訴馬文斌,自己早有打算,勸他別這麼快把自己搭進去。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說出來只會讓彼此更難堪。

  況且,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也許永遠不會有。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細碎的砂礫。

  麥麥提輕輕呼了口氣,像把所有的話、所有的猶豫,都隨風吹散了。

  「走吧,」他笑著說,語氣像往常一樣輕鬆,「喝口茶,吃點飯緩緩。真有動靜了,咱們再慢慢琢磨。」

  馬文斌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跟著他一前一後,走向不遠處的小鋪子。

  天邊最後一點殘光,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他們的影子,交錯著,拉得又長又遠。

  後來回想起馬文斌那天的突然造訪,麥麥提也只能猜到,多半是設備調撥單上出了問題。

  只是這樣誤打誤撞的場面,確實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即便是他們這樣的交情,他也不打算對馬文斌完全交底——他相信馬文斌不會說出去,但有些秘密,一旦被戳破,就有漏風的危險。

  就像這家廠子,還不是在某個無心細節上出了紕漏?

  麥麥提,不敢賭。

  —

  「所以這台臥加,你打算怎麼去維修?」

  小鋪子裡,靠窗的位置,馬文斌在夾起一塊醬牛肉後,將閒聊扯回了技術上。

  「所以這家工廠運行了一年多,都是你在做技術主管?」他挑了挑眉,「那個荷蘭人在這裡是負責主要生產流水線?我記得好像還遇到了其他兩個老外吧?」

  「臥加嘛,就更換零部件唄,能撐一段時間就撐一段。」

  麥麥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笑著答道:「對,彼得是車間主任,負責整個生產線,漢斯是技改工程師,負責設備技術改造,艾麗斯是做海外銷售和秘書工作,有點像漢娜和萊娜。哈哈。」

  「他們都是隨原廠搬遷自願來的。」

  馬文斌「噢」了一聲,忍不住追問:「外面放的那些還沒啟用的舊式液壓機,我記得是南澳那邊用剩的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得更直白些,但最終還是住了口。

  麥麥提點點頭,聲音低了些:「對。之前這家廠子為南高齒代加工過零部件,還一起造了兩台三百千瓦風電機,裝到了南澳風電場。也因為有這層關係,南澳才把剩下的液壓設備便宜賣給了這裡。」

  「南高齒?」馬文斌一愣,筷子停在半空,隨即恍然,「對哦,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南高齒搞過兩台自研300千瓦風機。想起來了,那還是王老師拉的線。」

  麥麥提神色淡淡地應了一聲。

  馬文斌咧嘴一笑,但笑意里透著點涼意:「不過,後來不也黃了?直接原因就是——南高齒換了領導,新領導一句話:『南高齒要是自己做整機,整機廠還找咱們做齒輪箱嗎?』」

  他說到這裡,冷哼了一聲,嗓音低啞,「一句話,就把整機國產化的路給掐死了。」

  麥麥提靜靜聽著,指尖無聲地敲著杯沿,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氣氛壓的有些低。

  這時,馬文斌突然抬起頭,聲音低下來,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王老師,他退休了。」


  馬文斌咬著筷子,沉默片刻,悶聲道:「就你上次回來後不久的事。」

  麥麥提一愣:「什麼時候的事?」

  他頓了頓,低低地笑了笑,笑意里滿是掩不住的無奈,「你知道的,還是領導那點破事。電力局換了新班子,王老師年紀也大了,經不起折騰——索性一咬牙,退了。」

  說到這裡,他抬手撥弄著桌上的茶杯,像是要把心裡的苦澀也攪散。

  「所以啊,」馬文斌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當初好不容易談成的,準備把生產線搬到新疆的事,也跟著黃了。王老師一走,新領導哪管你什麼風能不風能的,只認政績。」

  「也是。」麥麥提低下頭,嗓音壓得很低,「那看來,人員分流的事,只能看南邊了。」

  他話鋒一轉,忽然抬眼盯住馬文斌,「馬總工——你這趟過來,也是順便考察南邊的廠子吧。」

  馬文斌笑了笑,裝作沒聽出弦外之音,「是啊。看看廠子,一來是為了落實人員分流,把帳上的資金倒騰出來,二來嘛……」

  他頓了頓,語氣慢了下來,「也是看看,有沒有機會搞點合作。」

  馬文斌說到這裡,神色微微一斂,輕聲道:「王老師在退休前,把技術攻關和合作項目的事都交給我們了。他說,他想專心去干一件事——真正意義上的,成規模國產化。」

  「原來。」麥麥提呢喃了一句,而後,他像是對馬文斌,又像是對自己說,「咱們,也得加把勁了。」

  半晌,他抬起頭,神色重新凝定:「對了,老謝讓我挑一家能買到生產許可證和技術轉讓合同的海外公司,我已經選定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我們現在面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REpower的750千瓦機型,一個是德國VENSYS的1.5兆瓦機型。前者是定槳距失速型,後者是直驅永磁型。我打算選後者,如果……」

  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真要搞技術攻關的話,前者沒什麼搞頭。」

  「怎麼講?」馬文斌好奇地問。

  「REpower那款750千瓦,是典型的定槳距加上失速控制的老路子,技術成熟,但基本沒有創新空間。簡單講,就是風大了風機自己靠氣動失速來限制轉速,結構簡單,成本低,但能量捕獲效率也低,尤其在部分負荷區間。」

  麥麥提解釋道,「這種技術,我們其實早就掌握了,要在國內生產也可以搞,沒太大突破意義。」

  他用指尖點了點桌面,「而直驅永磁,就是從根上改了設計思路。去掉齒輪箱,葉輪直接帶動永磁同步發電機。這樣一來,故障點大幅減少,系統可靠性提高,發電效率也能比傳統有齒輪機型高3%到5%。理論上,整個生命周期的維護成本能下降30%以上。」

  「直驅永磁……」馬文斌喃喃著,有些茫然。

  「這技術其實歐洲早幾年就開始有人搞了。」麥麥提笑著補充,「但是永磁材料,尤其是高性能釹鐵硼磁體,當時工藝掌握不好——磁體易退磁、成本又高,所以一直沒有辦法大規模商用。」

  他稍稍壓低聲音,像是透露著某種內幕:「我去做過VENSYS的背調。他們手裡確實掌握了相對成熟的直驅永磁方案,尤其是低速大轉矩發電機技術,但因為研發燒錢、市場推廣又慢,導致財政周轉困難,所以現在有意願出售完整技術轉讓合同。」

  「那你這麼說,我就理解了。」馬文斌若有所思,眉頭擰得更緊了,「不過,我一直覺得,咱們的技術突破點應該是在傳統齒輪箱上啊。」

  「是沒錯。」麥麥提點頭,「但是傳統三段式齒輪箱確實是風機故障的大頭,二場和別家搞國產化的風電場,搞國產化時也是優先盯著齒輪箱、變槳系統、控制器這些環節。但說到底,只要用齒輪箱,就始終跳不出壽命短、故障率高、潤滑要求苛刻這些老問題。」

  馬文斌這下明白了,緩緩地說:「所以如果從設計源頭繞開,直接上直驅,根本上就能免掉這些天生的短板。」

  麥麥提眼神沉了沉,語氣堅定:「我敢打包票,未來十年,大型風機,大功率、直驅化,是必然趨勢。」

  屋裡一時間只剩下茶杯碰撞的細響。

  半晌,馬文斌抬起頭,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問:「那你說說,咱們現在有幾成把握?」

  麥麥提笑了笑,沒急著回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說實話,要從零到一,咱們自己干,八成是懸的。」


  馬文斌挑了挑眉:「那你還這麼有底氣?」

  麥麥提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因為我們可以——借殼。」

  「圖紙、技術資料、製造工藝標準,VENSYS那邊都能一併賣出來。

  初期我們不自己上生產線,可以找國內有精密機械加工能力的代工廠來干。

  比如瀋陽那邊、上海有幾家重機廠,或者南方搞電機製造的單位,只要圖紙到位,加上工藝調整,就能現成開干。當然了——」

  麥麥提頓了頓,眼裡划過一絲冷靜的算計,「圖紙不能直接拿來就用。要改,要適配國內的材料體系、標準件,風資源條件也要調整,尤其是變流系統和電氣接口。改動完以後,再自己打上咱們的品牌,註冊新型號,拿到國內的生產許可證。」

  馬文斌聽得直了身子,忍不住低聲道:「這條路,能行得通?」

  「行。」

  麥麥提聲音很輕,但字字鏗鏘,「如果一定要說難點,主要在兩頭:

  一是磁體,大功率永磁機得用高性能釹鐵硼,現在國內能做的單位,屈指可數;二是功率變換器,MW級直驅機組必須用大容量IGBT模塊控制器,這塊我們還得靠進口。

  但總體上,路徑是走得通的。」

  馬文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笑了,眼底漸漸湧上了一絲久違的興奮。

  「要是真能幹成……」他咬了咬牙,「那才是真的國產化,正兒八經的,從心臟到骨架,一步到位。」

  麥麥提低聲應道:「對。一步到位,不再靠著人家吃殘羹冷炙。」

  說這話時,麥麥提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

  按照後世經驗來看,真正打開直驅永磁局面,都是十年後的事了——

  直到2008年,某家國內風電龍頭才正式啟動直驅永磁機組研發,並一舉吃下了VENSYS這家德國公司,將核心技術掌握在了自己手裡。

  而此時此刻,儘管VENSYS的財政狀況堪憂,但它離破產還是有相當一段距離。

  想要購買完整的直驅永磁技術,VENSYS倒是願意談——不過,價格自然不低。

  以麥麥提的資源,雖然咬咬牙也能撐下來,可問題是——技術一旦帶回國,隨之而來的生產、推廣、銷售,每一步都必然把他自己推到台前,暴露在聚光燈下。

  這是他絕不能接受的。

  所以,既然風能公司可以借殼國產化,他自然也可以借著風能公司的殼,悄無聲息地推進這件事。

  麥麥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心裡已經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按照VENSYS方面初步透露的條件,購買一套1.5兆瓦直驅永磁機型的生產許可證,包括全套設計圖紙、製造工藝文件和基礎技術轉讓,報價在500萬馬克上下。

  以現今匯率,換算成人民幣,差不多兩千四百四十萬。

  而如果按照謝總本來的目標,採購REpower家的750kW風機技術,轉讓費則是150萬美元,折合成德國馬克大約是255萬馬克,差不多就是1245萬人民幣。

  當然,這裡還不包括,根據協議,生產的每颱風機,風能公司都要支付銷售收入的3%-5%作為版稅。

  儘管750kW風機的價格更加「親民」,甚至也是1.5MW直驅風機之前批量較大的機型。

  但麥麥提一清二楚,自己動動手,即使不用飛去歐洲收購破落工廠,單在國內收購廠房設備,就能悄咪咪地生產出來——壓根不划算。

  反倒是直驅永磁技術,一旦成功引進,未來的市場潛力和技術優勢不可小覷。雖然短期內需要投入更多資金,但從長遠來看,無論是生產成本、維護費用,還是風機壽命,都能獲得巨大的回報。而且,這種高技術含量的機型,將大大提升風能公司在市場中的競爭力。

  麥麥提已經打定主意:風能公司出一部分錢,剩下的資金,他私下補齊。

  既能規避風能公司面臨的資本壓力,又能實現自己的戰略目標。

  更為絕妙的是,通過這筆交易,風能公司名義上成為了直驅永磁技術的合法擁有者,而他自己卻能在幕後掌握核心技術和話語權。

  到時候,無論是生產製造,還是日後推廣,他都能在掌握主動的同時儘量避免把自己暴露在公眾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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