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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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響,他哂笑,可不就只有凌子鳶那新進門的媳婦嘛。

  張澍吩咐南燭盯著這輛車的情況,便不再逗留,若非有事要進宮,他還真想目睹一番凌子鳶的妻子是何模樣。

  他心裡念叨的兄弟之妻,此刻險些迷了路。

  主僕二人繞了兩個巷子,總算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湯麵鋪子。

  兩名女子正在半敞開的棚子裡煮著麵食,面容不算上乘,卻也五官合正。

  只不過......太瘦了,身如枯骨,以至於面色蠟黃不似十六歲的嬌娘。

  屋裡頭坐著位瞎了眼的阿伯,此刻正佝僂著背,摸索著石磨轉悠著,粗黃的粉末時不時落到桶里。

  都對上了。

  再過不久,此處房屋將會被強制拆除,而這三位正主卻拿不到半分補償。

  簽字畫押的,實打實是那位盲眼的阿伯,而主導這一切的,正坐在牆邊打著算盤。

  他正是阿伯的哥哥,那兩位雙生女子的伯父。

  百姓家事她無法插手,但阿伯的命她可以盡些綿薄力保下來。

  鎮北侯府。

  江綰經過張淺身前時,她猛地一捏鼻子,發出尖銳的聲音:「夫人,您這是去哪兒了?怎麼惹上一身騷臭味。」

  她還扇了扇身前的空氣,仿佛江綰是這晦氣。

  秋茶三兩步擋在二人之間,將外衣脫下來扔到她身上,「無禮,怎麼對主子說話呢?」

  臭衣撲在身上,張淺張牙舞爪地胡亂揮舞著四肢,將衣服扔地上,「哇哇」直叫。

  「幹什麼呢,奴婢就是說個事實,怎麼還摔東西呢?」又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啊!好臭!」

  「快,快來人啊,備水,洗澡水,我要洗澡!」

  喊叫著,奔跑著,不像個樣子。

  見她那樣兒,江綰不由得聞了聞自己,「秋茶,真的很臭嗎?」

  秋茶也不想作假,抿著嘴,木木地點頭,抽出手指捏著形狀,「就,嗯,一點點啦。」

  其實就在巷子裡走幾步,味道也不至於染這麼快。

  只不過……方才夫人上馬車時,被走卒撞了一下,跌到了路邊的魚攤上,腥味一下子就遍布了全身。

  這味道繞著江綰,令她都習慣了,聞不出味來。

  ......

  水汽縈繞,澡球漂浮在水桶中,美人抬腳入水,身姿窈窕,芙蓉水帳,冰肌玉骨,無酒人自醉。

  秋茶早早便沖了水,此刻正坐在木桶旁,幫江綰抹著髮油。

  「夫人,您要是想買廚子,讓牙人帶過來就是了,怎麼還親自去找。」

  找就算了,還是那種腌臢地兒,那兩個丫頭,也就做做粗面,做其他的,能行嗎?

  後邊的話她沒說,說了就是在質疑主子,她再得主子心,也有分寸。

  江綰抽出花瓶里的玉蘭枝,一片一片摘下那上頭的花,灑到水上。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她們命苦,能幫則幫,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心事?

  秋茶更是摸不著腦袋,「奴婢自小便跟著夫人,您與她們素昧平生,怎的還平白多出了心結。」

  秋茶是不怎麼離過她的身,但今生的秋茶無法理解前世的秋茶。

  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就算是自己,也難以感同身受。

  說起來,江綰也是通過秋茶才知道雙生女的情況。

  當時她還是宋府的主母,婚後一年,牙人便引了她們過來府里做灑掃。

  當初兩個姑娘衣衫襤褸,手臂沒一塊好肉,這資質是無法做貴門的奴僕的。

  可她們神色慌張,卻飽含希冀,江綰疼惜,還是收了下來。

  某日夜半,她忽地想吃些東西,卻不想擾了下人清夢,只得忍著,到湖心亭吹風解燥。

  還未吹多久,就有些冷了,她裹了裹衣襟,準備回屋,卻有一股奇香從假山後飄蕩入她的鼻間。

  不自覺間,她悄聲走過去。

  盈盈火光愈發近,那股香味愈發濃厚,是食香。

  三人湊在一起架著鐵架烤著肉沫燒餅,有說有笑,又極度壓抑聲響,那模樣,如碩鼠偷食,小心翼翼,又心含雀喜。


  這一幕入了江綰的眼,另外兩位她面生,但秋茶的臉她可熟。

  不願打擾三人的姐妹聚會,江綰本打算當沒看見,卻在轉身的一瞬,衣角被假山地下的尖銳石刺勾住。

  「嘶啦」一聲,打破了三人嬉戲的畫卷。

  秋茶悄咪咪探頭,而後一驚。

  「夫......夫人!」

  她一個沒蹲穩,倒了下去。

  另外兩人聞聲,紛紛趕出來,匍匐跪地,慌亂無措,「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這就把火滅掉。」

  江綰嘆了口氣,「起來吧,我沒怪你們。」

  她指了指在烤架上的幾張燒餅,「那餅,可有多一份?我也有些餓了。」

  「有!多的是!」

  秋茶立馬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土,竄到江綰跟前,狀似炫耀,口珠不停:「夫人,小紅小綠做的餅可好吃了,比咱膳房裡那些個懶散的,要好上千倍萬倍,一塊餅能嘗出山珍海味,稀奇的呢。」

  「小紅?小綠?」

  「這是你們的名字?」

  兩人唯唯諾諾,小心謹慎,「回......回夫人的話,家父不識字,喜歡些花花綠綠帶顏色的東西,就隨意取了名。」

  江綰思索了半響,「香,芳也,從黍,從甘。」

  「往後你便是從黍,」她指著稍高一些,臉上有些許雀斑的姑娘。

  又面朝另外一名額角有一小塊刀痕的姑娘,「你便是從甘。」

  「可願意?」

  二人又利索下跪,從甘雀躍道:「願意!願意,奴婢千百萬百個願意,夫人簡直是菩薩美人!」

  從黍較為穩重,卻也雙眸盈水,「多謝夫人賜名,夫人仁德,奴婢一生都會銘記於心。」

  後來秋茶與她講了二人的艱辛過往,瞧著那兩人憨實肯干,江綰便將她們提到了膳房裡。

  果真沒令人失望,膳食雖色相不佳,但好在味香上等,與膳房裡的老人們多學學,也能得些菜色亮眼的要領。

  過了三年,從黍從甘已然成了她的心腹。

  她早早尋了她們的原住地,將那處新修的院落與隔壁的屋子一道盤下來,待她們出嫁時,便也能當做嫁妝。

  聽聞那老朽是死都不願離開屋子,一個不慎,被施工的工人推搡敲打而亡。

  因權勢所迫,兩姑娘報官無門,成了孤女。

  伯父收下兩人,看似以擺攤為生,平日動輒欺辱打罵,卻不知這些都是表象,他的魔抓從來都是惡臭不堪。

  可某日,這男人卻憑空消失了。

  兩姐妹無依無靠,兜兜轉轉之下,被牙人撿到,賣入了宋府。

  一個時辰前,江綰與她們的伯父獷強交談了幾句。

  她只說要盤下這屋子,價錢可觀。

  果不其然,他下一刻便指著忙上忙下的兩個姑娘,讓她也一併買下。

  說什麼力氣大肯幹活,好話賴話一堆,江綰都不願細聽。

  只點頭稱好。

  「但我有個條件,兩位姑娘必須完好無損地送入我府中,若是讓我見著傷了、腫了,」她指了指交給他的錢袋子,「這銀子,你也別拿著了,容易燙手。」

  他迅速將錢袋子塞入衣襟內,嘴臉哈喇,刻薄尖酸,卻極盡諂媚,「那必須如貴人的意,放心好了,不僅會完好無損,小的還會將她們打扮得光鮮亮麗送到您府上去,只不得掐出水來。」

  他想哪兒去了。

  江綰蹙眉,退後了兩步,瞅了幾眼從黍從甘,心下的不安才定了幾分。

  隨後拉著秋茶遠離這是非地。

  ——

  木桶里的水有些發涼了,秋茶還要再添。

  「不用了,泡了半個時辰,味也該散了,快些穿上衣物,好去看一眼大爺。」

  江綰起身,玉體上附著著點滴水珠,熱氣襯得人如出芳澤,肩頭透著嬌粉,饒是時看常觀的秋茶,也不禁紅了臉。

  她暗道:大爺真是沒福氣。

  沒福氣的凌子鳶滾著輪子出了書房。

  霞光披身,江綰的發尾微濕,反射出盈盈紅光,另她整個人愈發的玉軟花柔,嬌媚可居。

  凌子鳶有一瞬的失神,卻也不著痕跡地回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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