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弈道薪傳 三代同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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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寒穩步來到小林覺與高尾紳路面前,鄭重地欠身行禮。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挺括的西裝肩頭上。

  小林覺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一周未見,眼前少年的氣質迥然不同。

  翩翩少年郎,眉宇未染塵世氣,指間已藏古今章。

  清俊的眉宇間仍是不染世俗的純粹,舉手投足間卻已透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

  這般風姿,就連以謙和著稱的小林也不禁露出讚賞之色。

  「聽藤澤君提起,你贏下了天元戰預選C的首戰。「

  高尾紳路熟稔地開口,語氣中帶著前輩特有的親切,「第二輪的時間定下了嗎?準備得如何?「

  「高尾前輩,下周四對陣小山竜吾六段。「柏寒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些日子的訓練,都按計劃在進行。「

  不知何時,大竹英雄已站在旁邊:「年輕人就該如出鞘利刃般銳不可當。」

  他的目光掃過少年一絲不苟的裝束,轉向小林覺時忽然笑道:「小林君,在柏初段面前,我們這些老骨頭都要自慚形穢了啊!「

  小林覺溫和地笑著頷首:「師兄說得是。正需要柏君這樣的新鮮血液,才能讓棋道永葆生機。」

  他望向柏寒:「看來新初段研修的成果斐然,柏初段身上已經有了棋士的風姿了。」

  少年行禮致謝。

  三代棋士圍立而談,老當益壯、中流砥柱、青出於藍。

  銀髮的沉穩如山,中年的挺拔如松,少年的銳氣如劍。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鋪陳開來,在木地板上勾勒出跨越時光的輪廓。

  影子在木地板上交錯延伸,仿佛一副正在徐徐展開的棋道傳承畫卷。

  .....

  開場在即。

  會場內的燈光漸漸調暗,手持「保持安靜」指示牌的工作人員沿著過道緩步前行,木質地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交談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

  年輕的母親們下意識地收緊手指,將孩子的手腕輕輕扣住。

  幾個活潑的幼童剛要張嘴,立刻被母親搖頭制止,只能睜大眼睛望向四周。

  角落裡,幾位白髮棋迷扶著膝蓋慢慢起身,和服袖口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院生們不自覺地併攏膝蓋,手中摺扇被攥得微微發顫。

  職業棋手們在指導席前站定,黑色西裝在頂燈下泛著深藍光澤。

  高尾紳路調整著胸前的紫雲徽章,小林覺低頭確認手錶——上午九點整。

  柏寒和各位年輕棋手站在後排,默默挺直身軀。

  「現在開始平成21年度職業棋手指導活動。」

  廣播裡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成年觀眾們的表情變得專注而肅穆,仿佛在等待一場神聖儀式的開始。

  只有孩子們仍忍不住左顧右盼,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擺放整齊的棋盤和棋子。

  錚!

  清冽的銅磬破空聲,帶著震顫自虛空劈落。

  當少年逐漸放鬆呼吸時...,第二聲傳來。

  叮——!

  溫潤的柷木悠長,仿佛能聞到棋墩的木香。

  嗡......!

  電子混響模擬的殿堂餘韻,在耳畔掠過,在心頭迴響。

  禮的精神,攻的銳意與和的境界,在三連音漸漸寂靜中,刻下時間的厚度。

  大竹理事長手持心愛的摺扇,緩步登上講台。

  左手輕扶講台邊緣,右手持扇自然垂落,環視會場時一雙濃眉微微顫動。

  「諸位,在情人節甜蜜的空氣中,在情侶們的良辰吉日裡,我們匯聚於此,在棋盤展開手談。」

  「昭和54年,我作為主辦者初創此活動時,職業棋手與業餘愛好者之間還隔著十段戰的屏風。」

  目光掃過角落裡正在約束好動稚童的年輕母親,老棋士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翹。

  「平成21年的今天,諸位看到母親握著稚子的手落子,看到白髮棋士與院生同席復盤,這正是「棋心傳承」的真意。」


  「但是!」

  大竹英雄突然把扇尖指向東側展示櫃,那裡陳列著坂田榮男的血淚篇棋譜。

  「若以為溫情就是圍棋的全部,現在就可以離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講台上,靜靜的聆聽著,靜靜的等待著。

  「真正的傳承:是讓後輩親眼見識,職業棋士如何為半目勝負咬碎牙齒,臥雪眠霜!」

  柏寒的視線延展,仿佛看到小林覺的背脊如青竹般倏然繃直,高尾紳路握拳的手指攥緊,骨節凸顯。

  年輕棋士們的眼底浮起薄霧,瞳仁深處卻燃著灼人的光芒。

  所有未宣之於口的誓言,都在靜默中錚然作響。

  收回摺扇,大竹英雄聲音和緩:

  「那麼諸君,請在今日展現,何為職業的尊嚴,何為棋道的殘酷,何為薪火相傳的溫度。」

  大竹理事長雙手持扇,向著全場深深鞠躬。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他直起身時,銀灰色的鬢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緩步走下講台階梯,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左胸,那裡裝著硝酸甘油片的老式懷表微微鼓起。

  他忽然駐足,回頭望了眼掛在牆上的本因坊戰對局照片,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接下來由我為大家說明今日的活動流程...「

  向井千瑛三段清亮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開,鵝黃色的西裝套裙在肅穆的會場中格外醒目。

  後排傳來孩童壓抑已久的咳嗽聲,幾位老棋迷終於放鬆了繃直的腰背。

  小林覺快步上前,右手穩穩托住大竹英雄的手肘,微微用力。

  高尾紳路站在半步之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卻保持著隨時可以上前攙扶的姿態。

  「大竹師兄...「小林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傳來老人衣袖下微微的震顫。

  大竹抬眼時,眼角的皺紋里還凝著方才演講時的銳利,瞳孔深處卻已泛起溫潤的光澤。

  師兄弟相對而立,一個站得筆直,一個微微前傾。

  那一刻,時間仿佛回到了1979年的深秋。

  木谷道場的舊式拉門半開著,飄進幾片金黃的銀杏葉,落在棋盤邊緣。

  二十四歲的大竹英雄端坐在上座,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仿佛在刻畫「美學棋士」的雅號。

  對面七歲的小林覺跪坐在厚棉坐墊上,小手緊緊攥著黑色袴褲的布料,眼淚止不住的滴落。

  師母搖鈴的聲響,木谷實悠長期待的目光,還有棋盤上的「五五」之位——老師反覆強調的「心之所向」...

  棋心傳承,道之所向,時光慢慢流淌!

  高尾紳路靜靜地站在一旁,三代棋手就這樣在會場角落默然佇立。

  遠處傳來向井千瑛介的聲音,輕快溫雅。

  卻仿佛隔著一重山水。

  ......

  上午的活動分為三個區域展開:

  A區是雙面打指導,主要由新銳棋手負責;B區是九段棋士的讓子指導棋,大竹英雄理事長和小林覺九段將親自坐鎮。

  C區則是兒童專區,由梅澤由香里五段使用磁性大棋盤生動講解《圍棋童話》。

  「柏君,沒想到今天你也來了。「

  與柏寒並肩走向A區的三谷哲也頂著一頭新剃的短髮,顯得格外精神。

  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打趣道:「第一次參加棋士指導活動,等下可別在業餘棋手面前栽跟頭啊!哈哈。「

  柏寒沒有接這個話茬,反而話鋒一轉:「三谷前輩,聽說今年的天元戰您要從最終預選開始打?「

  三谷哲也聞言,透過鏡片斜睨了柏寒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沒錯,我在最終預選等著你。「

  話語中暗藏鋒芒。

  少年笑而不語,反倒是三谷哲也底氣不足地拍了拍柏寒的肩膀。

  A區對局室門前,棋院普及推广部的佐藤小姐正嚴謹地核對著手中的名單。

  她身著深藍色職業套裝,胸前的櫻花院徽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手中的對局記錄表整齊地摞成一疊。


  見到三谷哲也與柏寒走來,她立即邁著標準的職場碎步迎上前去。

  「三谷先生、柏先生,辛苦了。「

  佐藤微微欠身,聲音柔和卻不失幹練,「三谷先生的對局安排在二號室,柏先生在三號室,業餘棋手已在等候。請隨我來。「

  三谷哲也點頭致意,柏寒的目光則掃過走廊牆壁上張貼的《職業棋手指導日守則》:

  讓子規則:業餘初段讓四子,二段讓三子...四段讓先,五段定先

  用時標準:每局限時30分鐘,讀秒30秒一次

  禮儀規範:對局後需進行簡明復盤

  根據事先安排,柏寒今日將分別指導一位業餘四段和一位業餘五段。他在轉角處略作停頓,隨即推開了三號室的門。

  室內兩位業餘棋手立即起身致意——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身著藏青色校服的少年。

  「在下山部一郎,業餘五段,請多指教。「

  中年男子雙手呈上段位證書,柏寒接過仔細審閱,紙張發出輕微的沙響。

  「我是柳田勇人,業餘四段,請多指教。「

  少年深深鞠躬,校服領口別著的圍棋部徽章微微反光。

  柏寒轉向隨行的佐藤小姐,後者立即遞上棋院存檔的段位證明。

  確認無誤後,柏寒將文件交還。

  職業棋手指導的流程和要求很嚴格,確認證書只是第一步。

  指導過程對局中,職業棋手不能故意放水,但可以適當調整指導強度,對輕微失誤可以不進行追究。

  業餘棋手局後需要遞交200字以上的感想,棋院將會存檔,以便後續用於段位認證參考。

  同樣的,指導對局的棋譜棋院也將留存。

  「我是柏寒初段,請多指教。「

  他在主位正坐,指尖無意識地輕觸棋罐。

  佐藤小姐悄然退出,關門時帶起的氣流讓牆上的掛曆輕輕晃動。隔壁對局室傳來棋子叩擊棋盤的清響,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韻律。

  「那麼,請開始吧。」

  棋室內只剩下計時器滴答的聲響和棋子偶爾落下的聲音。

  柏寒執白,在兩張棋盤間輪轉。

  按照規定,職業棋手不能長時間停留在某一局,必須保持兩盤棋同步推進。

  柏寒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棋盤間切換自如,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過。

  中年男子的厚勢被他輕巧地消減,高中生的進攻被他四兩撥千斤地化解。

  佐藤偶爾進來添茶,安靜地記錄對局進程。

  隨著黑白鋪陳,柳田最先投子認負,高中生額頭上一片細汗。

  「這裡……我是不是應該扳住?」

  他指著中腹的交戰處,聲音有些發抖。

  柏寒捻起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中腹,「如果扳,會形成劫爭,但你的劫材不足。」

  他的聲音很淡,卻讓少年猛地睜大了眼睛。

  當時鐘指向四點時,中年男人的大龍被屠。

  山部苦笑著搖頭:「果然還是差得太遠啊……」

  按照棋院規定,柏寒需要給每位棋手指出三個關鍵失誤。

  他言簡意賅,指尖點過的每一步都讓業餘棋手恍然大悟。

  佐藤站在一旁,適時地遞上棋院特製的指導證書——印著「修了」二字的燙金卡片,邊緣還描著細小的櫻花紋樣。

  「謝謝指導!」

  兩人鄭重地鞠躬,柏寒微微頷首回禮。

  「柏先生辛苦了。「佐藤微笑道,「今日記錄將錄入棋手評價系統,月底結算指導津貼。「

  柏寒的基礎指導費為6000円,多面打指導每增加一個人另加1500円。

  「要嘗嘗新到的咖啡嗎?理事長剛購置了進口咖啡機。「

  「三谷前輩尚未結束?「

  「二號室的對局仍在收束階段。「

  「那便有勞佐藤小姐了。「

  少年捧著咖啡杯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株與銀杏古樹比鄰的櫻花樹上。


  這株櫻樹與他何其相似——都處在初段的狀態。

  大多數花芽還被深褐色的鱗片緊緊包裹著,只有三根主枝上的芽鱗微微綻開,隱約透出一點粉白的生機。

  溫熱的咖啡香氣氤氳而起,柏寒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他想起老師提起的「師匠抽選「制度,作為新初段,他無權選擇,只能接受棋院分配的指導老師。

  不過,只要升到五段,就能解除這種師徒關係——這對他來說,算是個小小的慰藉。

  「僅靠升段積分慢慢積累,實在太慢了...「少年無聲地嘆息,咖啡杯中的倒影微微晃動。

  「還是要打進循環圈或是挑戰賽,才能快速升段啊。「

  小林先生托老師告知的國際比賽的種種也在他腦海中浮現。

  那些熟悉的名字一個個跳出來:中國的范廷鈺、羋昱廷、黨毅飛、連笑,此刻應該也和自己一樣,都是初段;柯潔、李欽誠、辜梓豪、丁浩大概還未入段吧。

  韓國的羅玄、申旻埈,應該也都處在初段階段。至於卞相壹、申真諝...還要再等幾年才會嶄露頭角。

  「不知道和他們交手,會是怎樣的光景...「

  少年不自覺地握緊了咖啡杯,一股灼熱的戰意從心底湧起,仿佛要衝破胸腔。

  窗外的櫻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幾枚綻開的芽鱗在陽光下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就像少年眼中燃起的鬥志。

  「哎呀!柏君,這麼快就結束了?該不會是輸了吧?「三谷哲也從二號對局室推門而出,臉頰還帶著對局後的微紅。

  看到柏寒正倚窗品著咖啡,悠閒地欣賞院中櫻景,忍不住出聲調侃。

  柏寒聞言眉梢輕揚,轉身看向前輩:「三谷前輩,是您太慢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既然您的指導費比我高出不少,那中午的便當就勞您破費了。「

  「哈哈哈,好說好說!「三谷爽朗大笑,拍了拍柏寒的肩膀,「正好我知道附近新開了家不錯的鰻魚飯,帶你去嘗嘗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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