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探黎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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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催命鬼來了!」蔣懷安暗罵,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把馮默叫到後堂密議。

  「先生,府城那邊,怎麼看?」

  馮默捋著鬍鬚,眉頭緊湊:「大人,知府的命令,硬抗不得。但府庫空虛如洗,拿什麼去交?您這傷勢未愈,去府城述職…怕是羊入虎口啊!」

  蔣懷安敲了敲桌子,眼神冰冷:「所以,不能去。也不能不應付。」

  他沉吟片刻:「這樣,先生您辛苦一趟,親自去府城走動。理由麼,就說本官遇襲重傷,臥床不起,陵水人心不穩,急需彈壓,實在無法分身。至於催繳的錢糧…」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五那條蛀蟲,颳了不少民脂民膏吧?抄了他的家,湊一份『厚禮』出來,先堵住某些人的嘴。順便,您也幫我打探打探府城的虛實,看看那位知府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馮默點頭:「也只能如此了。大人放心,老朽定當盡力周旋。」

  送走馮默,蔣懷安並未鬆懈。

  他很清楚,靠縣衙這點可憐的力量,別說應對府城,就是再來一小股海盜都夠嗆。

  必須找外援!他的目光,投向了縣城外那片廣袤的山林,投向了占陵水人口近半的黎人。

  原身的記憶里,對黎人的印象只有「刁蠻」、「難馴」,官府與黎峒的關係更是緊張,壓榨和衝突是家常便飯。

  「這他媽就是個定時炸彈!」蔣懷安揉了揉太陽穴,「不拆掉,遲早炸死自己。

  但如果能拉攏過來…」

  他叫來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老吏,仔細詢問附近黎峒的情況。

  「回大人,這附近最大的黎峒,叫石峒。峒主叫黎山,年紀大了。他有個兒子叫黎石,二十出頭,聽說讀過幾天漢人的書,腦子活泛,就是…就是對咱們漢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黎石…」蔣懷安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開明,卻又不滿…有意思。」

  他決定主動出擊,不能坐等。

  幾天後,蔣懷安傷勢稍有好轉,便帶著陳大海和幾個親隨,輕車簡從,朝著石峒的方向而去。

  他沒打算直接闖進峒里,那太冒失了。

  而是在離石峒不遠,一個漢黎混雜交易的小集市停了下來。

  集市不大,十分複雜。

  漢人商販和黎族百姓各自占據一邊,涇渭分明,偶爾有交易,也多是互相提防,氣氛算不上融洽。

  蔣懷安穿著普通的棉布長衫,像個遊學的書生,隨意地在集市上溜達。

  他看到一個黎族小伙子,面前擺著幾捆看起來不錯的藥材,卻因為不懂如何防潮保存,有些已經開始發霉,引得一個漢人藥商拼命壓價。

  「小兄弟,」蔣懷安走上前,蹲下身,拿起一捆藥材聞了聞,「你這『金不換』品相不錯,只是受了潮氣。下次采來,先用火略微烘烤,再用乾燥的茅草包裹,能存得久些。」

  那黎族小伙愣愣地看著他,顯然沒料到一個漢人「官老爺」模樣的人會主動指點他。

  旁邊那個藥商則不滿地瞪了蔣懷安一眼。

  這時,不遠處傳來爭吵聲。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人布販,正指著一個穿著黎族服飾的婦人破口大罵,似乎是因為價格沒談攏,布販強行搶走了婦人手裡的幾枚銅錢。

  婦人又急又氣,眼淚汪汪,卻不敢上前。

  周圍的黎人憤怒地看著,卻無人敢出頭。

  陳大海眉頭一皺,就要上前。

  蔣懷安攔住了他,自己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那布販見蔣懷安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陳大海這煞神般的壯漢,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強辯道:「公子,是這黎婆子不講理,說好的價錢又反悔…」

  蔣懷安沒理他,轉向那婦人,放緩了語氣,用剛學來的幾句簡單黎語加上手勢問道:「阿媽,他說的是真的嗎?」

  婦人看到蔣懷安態度溫和,又是指向布販,膽子大了些,連說帶比劃,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是布販坐地起價,欺負她不懂行情。

  蔣懷安聽明白了,臉色一沉,盯著那布販:「強買強賣,欺壓良善,你眼中還有王法嗎?!」

  他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勢。


  「把錢還給人家!再敢如此,本官絕不輕饒!」

  布販被蔣懷安的氣勢所懾,又看到陳大海那冰冷的眼神,不情不願地把銅錢丟還給婦人,灰溜溜地跑了。

  蔣懷安這番舉動,立刻引來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黎人,眼神中充滿了驚奇和一絲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幾個身材矯健,帶著明顯黎族特徵的年輕人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二十歲上下,皮膚黝黑,眼神銳利,雖然穿著簡單的麻布衣衫,卻透著一股不凡的氣質。

  他上下打量著蔣懷安,用略顯生硬但流利的漢話開口:「你就是陵水新來的縣令?」

  蔣懷安知道,正主來了。

  他微微一笑:「在下蔣懷安,忝為陵水縣令。不知閣下是?」

  「石峒,黎石。」年輕人報上姓名,「蔣大人不在縣衙待著,跑到我們黎人地界來做什麼?」

  話語直接,帶著刺。

  蔣懷安並不在意,坦然道:「來看看。看看這裡的百姓過得怎麼樣,也看看…過去的官府,到底做錯了什麼。」

  黎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做錯了什麼?強征賦稅,搶奪土地,欺男霸女,視我黎人為蠻夷!蔣大人,你們漢官做錯的事,還少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憤怒和不甘。

  周圍的黎人也紛紛怒目而視,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陳大海手按刀柄,護在蔣懷安身前。

  蔣懷安卻揮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直視著黎石的眼睛,語氣誠懇:「你說的,或許都是事實。過去的官府,過去的縣令,確實有很多對不住黎族同胞的地方。我承認,也願意為此道歉。」

  黎石愣住了。

  他預想過蔣懷安會辯解,會推諉,甚至會惱羞成怒,卻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乾脆地承認錯誤。

  「但是,」蔣懷安話鋒一轉,「過去錯了,不代表以後也要錯下去。時代變了,大明…可能要......。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互相敵視下去。我想改變這一切。」

  「改變?」黎石嗤笑,「蔣大人說得輕巧。怎麼改?給我們幾句好話聽聽?」

  「不只是好話。」蔣懷安斬釘截鐵,「我承諾:在陵水這片土地上,不論漢黎,土地、賦稅、法律面前,一視同仁!我願意與石峒互開集市,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我願意在縣城開辦學堂,只要願意學,黎家子弟一樣可以入學讀書,學漢話,學算術,學『格物』之術!甚至,我們可以共同組建鄉勇,不分漢黎,一起拿起武器,保衛我們共同的家園,不受外敵侵擾!」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黎石心中炸開!

  平等?公平交易?入學讀書?共同組建鄉勇?

  這些詞語,每一個都重重地敲擊著他的心房!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死死地盯著蔣懷安,試圖從他眼中看出一絲虛偽和狡詐。

  但是,他只看到了坦誠,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黎石的心,亂了。

  一方面,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對漢官的深刻不信任,是無數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他,漢人的承諾不可信。

  另一方面,蔣懷安展現出的氣度、見識,以及這番石破天驚的承諾,讓他看到了一線從未有過的希望。

  「你說的…當真?」黎石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蔣懷安,一言九鼎。」蔣懷安看著他,「當然,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你可以不信我,但可以看看我接下來怎麼做。」

  他示意隨從,將帶來的幾把改良過的輕便小砍刀(適合山林使用),遞給黎石。

  「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石峒如果有什麼需要,或者想通了,隨時可以派人來縣城找我詳談。」

  黎石接過禮物,沉甸甸的砍刀,讓他手指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會把你的話,帶回去告訴我阿爹。」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蔣懷安一眼,帶著他的人轉身離開了。

  看著黎石遠去的背影,蔣懷安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改變觀念,任重道遠。

  但他相信,平等的種子,已經在這位年輕的黎族精英心中,悄然埋下。

  回城的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蔣懷安對旁邊依舊有些不解的陳大海說道:「大海,爭取黎人,不僅僅是為了多幾百個能打的兵。更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擰成一股繩。只有這樣,我們才有未來。」

  陳大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記住了蔣懷安眼中那不同尋常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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