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真相的代價
「如此說來，便是你那個娘親沒告訴我們實情了...」
「先生怎麼突然就說到我娘親身上了？」
與先生並排行於山野的張問不解的問道。
「你現在想知道關於你父母的事嗎？」
先生平淡的給少年拋出驚雷，可少年心境已經被迫變化了不少。
成長一詞不過是籠統的概括人生中經歷的萬般無奈而已。
「先生覺得可以告訴我了嗎？」
曾經渴求一個答案的少年，如今也變得鬆弛下來，少年雖還是少年，卻已不再年少了。
「我倒是覺得可以了，」對於少年的心境，先生頗為意外，「你有何想法？」
「先前先生說過，我的父母並非本意離去，而是為了保護我，那這個真相對我來說是好是壞？」
「是壞。」
不過短短半月時間，便能讓一個情竇初開的幼稚少年如此轉變，想來是有人給少年做過疏導。
不過那人是誰呢？劉元浩？李富貴？李芷若？還是劉旭？
先生搖了搖頭。
不，應該都不是，他們幾個連自我都難以維持，談何疏導他人？
唯一能維持自我的小姑娘也和張問關係不大，至少目前如此，更何況現在她已經離開劉府。
不管那人是誰，從結果來說自己理應不該過多追究，可要是張問被那人灌輸了不該灌輸的東西...
那先生，斷然不會放過他！
「我是不是已經沒辦法再見到娘親了...」
少年並沒有氣餒，反而無比平靜。
「大抵...」嘆息中，先生摸著少年的頭，「是如此吧。」
先生也不知道要如何告訴他才能減少傷害，就算是他也沒法毫無波瀾的斷絕一個孩子所有的念想。
即便這個念想普通的讓人哽塞。
少年的視線平白模糊起來，他能聽到自己牙齒之間的碰撞。
那個無所不能的先生此刻能做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而已。
「先生，」少年捂住自己的胸口，「為什麼我的這裡突然很...很...」
「很痛對嗎，人心是能住人的，而住在這裡的人一但永遠離去，就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塊肉一樣痛。」
先生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已經不知被剜過多少次了...
學會再見，是踏上長生路的第一堂課，不論你願不願意上這堂課。
時間一長，次數一多，人和修士之間便有了有心與無心的區別。
仙人一詞在凡人眼裡是無與倫比的神話，但實際上只是被這條路漸漸剜去七情，成了心智上的殘疾而已。
如果可以，先生倒希望張問一生都是個普通人，在這條路上瘋癲的人可比死去的人多得多。
這也是為何先生從未教授張問任何法術、心法和功法。
這條路不適合張問這類人走...
「想哭就哭出來吧，第一次是很痛的，我明白...」
沒有誰有義務陪你長大，半路誰離開了都很正常，但你要用絕對的理智和清醒去壓制內心的愛和難過。
腦海里莫名浮現出的這句話讓迷失在大海里的少年看到了為他引路的燈塔。
少年其實早就猜到結果了，可當他的猜想得到真正證實後，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娘親她...」少年拼命的忍耐，儘可能的平緩自己的心情，「還活著嗎？」
「活...」先生的腦海里突然多出了一道聲音，這道聲音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活不長了，在把你送到劉府之後就活不長了，過去三年多了，應該是已經不在了...」
還是沒有忍住，少年抱住先生痛哭起來。
難怪這麼久沒來看自己...
難怪要把自己託付給劉府...
難怪離別的時候娘親那麼的不舍...
「娘親她...她怎麼死的？」
「我不能說。」
先生從袖口裡摸出一瓶東西，少年則不解的追問。
「為什麼？你不是說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
「這就是真相。」
「狗屁真相！」
少年再也做不到心平氣和，他從來沒感覺到如此憤怒過！
「我連娘親怎麼死的都不能知道？我他媽怎麼什麼都不能知道？我他媽到底是誰！！！」
閉著眼的先生任憑少年的狂怒肆意宣洩，他終究還是沒能克制住，不過這樣的事又有幾個人能忍住呢？
少年紅著眼睛死死的盯著先生，全然沒有注意到周遭已經被一抹淡淡的霞光籠罩。
「你想知道真相對嗎？」
布下結界，把兩人隔離在內的先生死死的抓住少年的肩膀。
「但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便不再是張問了！你便不再是你了！你的人生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你所熟知的一切都將離你而去！你會徹底告別現在所珍視的一切！這便是知道真相所要付出的代價！」
看著不再憤怒，眼淚婆娑的少年，先生放開了他。
「所以我再問你一遍，」先生一字一頓的又一次問道，「你還想知道真相嗎？」
「我...」
少年頓時語塞，年幼的他不懂為什麼真相的代價如此高昂，他也沒準備好和『張問』的一切說再見。
「這個世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先生的話打斷了少年的糾結，「我只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過完這一生，其它的一切都不用你考慮，這也是你母親的願望，她把你託付給我時就說過，不希望你去深究，但...」
嘆息過後，先生把遞給了他一個瓶子。
「你的母親還說過，如果我勸阻你過後，你還是想知道一切，就把這個喝了。」
少年接過了那個瓶子，瓶子不大，和之前先生給他的丹藥瓶差不多大小，但不是青花瓷瓶，而是一個溫潤玉瓶。
「這裡面...是什麼？」
「殺死你的東西，」先生頓了頓，「又或者說是殺死『張問』的東西。」
「我會忘了大家嗎...」
先生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次，他沒有去摸少年的頭。
「那先生你呢？」
「都會消失，和『張問』有關的一切都會消失。」
少年擦乾的眼眶再次濕潤，一邊是對真相的渴望，一邊是『張問』所在乎的一切。
先生表面平靜的看著他，可手心卻全是汗。
他不希望『張問』就此消失，這是他的私念，但他也不會阻礙張問尋求真相。
至於代價為何如此高昂？
束縛在初源天下每一個修士腳上那副無形的鐐銬便是最好的解釋。
先生的腳上只剩下半副鐐銬，所以他能活的相對自由。
那一半是他的師父幫忙打碎的，代價便是下次登仙台開啟，為了填補他逃跑所帶來的空缺，宗門要多送一位仙人上去...
先生只是個懦夫，是個逃兵，只不過碰巧遇到了個願意替他承擔後果的好師父而已。
他由衷的希望張問不要走上這一條路，能夠做個凡人普普通通的度過一生便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了。
嘣的一聲瓶塞被拔起的聲音，徹底擊碎了先生的希望。
那少年似乎已經做出了選擇，先生也只能悲哀的閉上雙眼，他不想親眼看著『張問』消失...
而拔出瓶塞的少年嗅了嗅瓶內的氣味，那股氣味讓他陷入了一息時間的恍惚...
在這恍惚的一秒里，少年看到了很多東西...
...
「這裡是...」
少年身處一片陌生的森林，森林裡很黑，周圍也沒有什麼聲音，除去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之外就只有蟬鳴的聲音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到的這裡，也不記得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了。
一隻無名左手從他身後拍上了他的肩膀，瞬間把他嚇了一跳。
「嘿！我們又見面了！」
「你是誰？我怎麼感覺...來過這裡？」
對於周圍的一切，少年有一種既視感，他總覺得自己來過這裡，而且感覺自己上次來的時候好像連話都說不了。
「你當然來過！」
這是一位穿著布衣的普通中年男人，從外觀上看是一位幹練簡單的人。
一頭罕見的墨藍短髮，臉上沒有鬍子，乾乾淨淨的，算不上多麼俊朗，但是他給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這種感覺讓人如沐春風。
「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朋...友...」
說來奇怪，少年覺得自己能夠相信他，哪怕這個人的言行舉止在他面前像瘋子一樣；
哪怕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他有種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這個男人可以信任，說不上來，明明是第一次見他，但就好像見過他千遍萬遍一樣。
就宛如隔世好友的一見如故。
「我說過，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面的。」
男人微笑的看著少年，身邊漆黑的樹叢中出現了許多螢火蟲光亮，這些光亮讓少年感到莫名心安。
「你叫什麼？」
「旅行者？第三者？又或者漫遊者？隨便啦！這不重要。」
男人的認知似乎和少年有些不一樣。
「我是說名字，」少年又問道，「你的名字是什麼？」
「名字？什麼名字？」
男人被少年的問題問倒，他能理解少年的問題，卻不明白少年的疑惑。
「就是你父母給你取的名字。」
「我的父母？我有父母嗎？」
「當然！」少年肯定的說道，「每個人都有父母的，父母送給孩子的第二件禮物就是名字！你不記得了嗎？」
聽聞少年的話，男人若有所思，只是輕輕搖頭，他完全不記得那些了，從有意識起他就自稱『旅行者』或者『漫遊者』。
對了，最近他喜歡自稱『觀察者』。
「這樣啊...」少年突然很同情他，「你真可憐...」
「哈哈哈！」男人牽著少年朝森林深處走去，「你是頭一個說我可憐的朋友。」
「不過我想，我應該是有名字的，還有父母，就是好像都被我忘記了，不過沒關係！這不重要！」
很快他們便走出了森林，來到了一片湖泊。
這是一片林中湖，這片湖很大，一眼望不到盡頭。
少年抬頭看了看黑夜中唯一的光，借著那光，能看到周圍星斑閃耀。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的名字和父母不重要呢？」
一路上，少年不斷咀嚼男人的回答，他不明白，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
「因為我很喜歡現在的我，也很珍惜我所擁有的一切，如果我真的有父母，那他們肯定會原諒我忘記了他們，我現在很快樂，這就足夠了。」
男人的豁達讓少年羨慕。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難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誰嗎？」
懵懂的少年不甘心的問著男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想啊！怎麼不想？」男人笑著回答。
「那你怎麼...」
「因為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
「害怕找回名字和父母后，我就會變成那個人，而不是現在的這個我。」
男人舒服的躺在草地上，嘴裡還叼著不知從哪裡摘來的狗尾巴草。
「怎麼會呢？」少年頗為不解。
「你又怎麼知道不會呢？」男人反問道。
「我...」
少年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知道的總是比不知道的少，這真的很令人討厭。
百思不得其解，少年也放棄了思考，學著男人的模樣，躺在了他的旁邊，呆呆的望著天空中的星斑怔怔出神。
「你後悔過嗎...」少年突然出聲問道。
「你是指什麼？」男人有些費解，「是指堅持做現在的自己還是指沒去找回真正的自己？」
「嗯...」少年看了他一眼，男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準備小憩一下，「都有吧？」
「後悔。」
「啊？」
「又不後悔。」
「嗯？」
「後悔自己沒去找回真正的自己，不後悔自己堅持做現在的自己。」
男人伸出一隻手摸向少年的頭，那感覺暖呼呼的。
「沒有事可以做到毫不後悔，也沒有事可以做到一直後悔。」
「所以，對我來說，與其選擇一個我未必會快樂的事去後悔，不如珍惜當下快樂的事去後悔，反正都要後悔，選一個我看得清的快樂去後悔，總要好過未知的事吧？」
身在迷途的少年那模糊的視線突然明了！仿佛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
儘管他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後悔，但就像男人的話一樣，他能稍稍看清自己心底選的這條路。
「嗯...這次好像只成功了一半...不過不要緊，這樣我們就還有機會閒聊，不過，我可能沒有機會和你一同行走在時間長河裡了...」
男人自言自語，也不管少年，就這樣閉上眼打算小鼾一會兒。
「你該走了...」
沒等少年回應，男人便讓他原地消失。
「對不起，張問...我只是想讓你能一直活下去...」
望向天空上的星斑，岳輝似乎不見了蹤跡...
...
「先生！」突然被張問抱住的先生嚇了一跳，「我不想忘記你！我不想忘記大哥！我不想忘記劉府的大家！我不想變成別人！我只想做自己！」
撲到先生懷裡的張問大哭著做出了他的選擇。
先生的手裡被他塞進了一個玉瓶，瓶塞也被重新塞上。
「好！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先生也喜極而泣，「善！善也！善也！如此，也算對得起你母親的付出了。」
一邊慶幸的同時，一邊又感到困惑，不過先生不在多想，結果比什麼都重要。
「走！讓我們去那白水竹村會一會盤踞在哪裡的妖怪！」
「嗯！」從先生的話中咂摸出味來的張問猛地看向他「先生，你說什麼？」
「妖...妖...妖怪？」少年激動的抓住了先生，「果真嗎？先生！」
「果真！」
「您不騙我？」
「不騙你！」
「真有妖怪？」
「十之八九！」
「那還等什麼呢！我們快走吧！」
悲傷立馬被當成垃圾拋擲腦後。
也不知道這般沒心沒肺是學的誰的...
（此章過後，一章變成兩千字，每日兩更，敘事結構稍有變動，我會讓劇情更加緊湊，減少割裂感和自認為較水的部分）
「先生怎麼突然就說到我娘親身上了？」
與先生並排行於山野的張問不解的問道。
「你現在想知道關於你父母的事嗎？」
先生平淡的給少年拋出驚雷，可少年心境已經被迫變化了不少。
成長一詞不過是籠統的概括人生中經歷的萬般無奈而已。
「先生覺得可以告訴我了嗎？」
曾經渴求一個答案的少年，如今也變得鬆弛下來，少年雖還是少年，卻已不再年少了。
「我倒是覺得可以了，」對於少年的心境，先生頗為意外，「你有何想法？」
「先前先生說過，我的父母並非本意離去，而是為了保護我，那這個真相對我來說是好是壞？」
「是壞。」
不過短短半月時間，便能讓一個情竇初開的幼稚少年如此轉變，想來是有人給少年做過疏導。
不過那人是誰呢？劉元浩？李富貴？李芷若？還是劉旭？
先生搖了搖頭。
不，應該都不是，他們幾個連自我都難以維持，談何疏導他人？
唯一能維持自我的小姑娘也和張問關係不大，至少目前如此，更何況現在她已經離開劉府。
不管那人是誰，從結果來說自己理應不該過多追究，可要是張問被那人灌輸了不該灌輸的東西...
那先生，斷然不會放過他！
「我是不是已經沒辦法再見到娘親了...」
少年並沒有氣餒，反而無比平靜。
「大抵...」嘆息中，先生摸著少年的頭，「是如此吧。」
先生也不知道要如何告訴他才能減少傷害，就算是他也沒法毫無波瀾的斷絕一個孩子所有的念想。
即便這個念想普通的讓人哽塞。
少年的視線平白模糊起來，他能聽到自己牙齒之間的碰撞。
那個無所不能的先生此刻能做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而已。
「先生，」少年捂住自己的胸口，「為什麼我的這裡突然很...很...」
「很痛對嗎，人心是能住人的，而住在這裡的人一但永遠離去，就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塊肉一樣痛。」
先生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已經不知被剜過多少次了...
學會再見，是踏上長生路的第一堂課，不論你願不願意上這堂課。
時間一長，次數一多，人和修士之間便有了有心與無心的區別。
仙人一詞在凡人眼裡是無與倫比的神話，但實際上只是被這條路漸漸剜去七情，成了心智上的殘疾而已。
如果可以，先生倒希望張問一生都是個普通人，在這條路上瘋癲的人可比死去的人多得多。
這也是為何先生從未教授張問任何法術、心法和功法。
這條路不適合張問這類人走...
「想哭就哭出來吧，第一次是很痛的，我明白...」
沒有誰有義務陪你長大，半路誰離開了都很正常，但你要用絕對的理智和清醒去壓制內心的愛和難過。
腦海里莫名浮現出的這句話讓迷失在大海里的少年看到了為他引路的燈塔。
少年其實早就猜到結果了，可當他的猜想得到真正證實後，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娘親她...」少年拼命的忍耐，儘可能的平緩自己的心情，「還活著嗎？」
「活...」先生的腦海里突然多出了一道聲音，這道聲音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活不長了，在把你送到劉府之後就活不長了，過去三年多了，應該是已經不在了...」
還是沒有忍住，少年抱住先生痛哭起來。
難怪這麼久沒來看自己...
難怪要把自己託付給劉府...
難怪離別的時候娘親那麼的不舍...
「娘親她...她怎麼死的？」
「我不能說。」
先生從袖口裡摸出一瓶東西，少年則不解的追問。
「為什麼？你不是說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
「這就是真相。」
「狗屁真相！」
少年再也做不到心平氣和，他從來沒感覺到如此憤怒過！
「我連娘親怎麼死的都不能知道？我他媽怎麼什麼都不能知道？我他媽到底是誰！！！」
閉著眼的先生任憑少年的狂怒肆意宣洩，他終究還是沒能克制住，不過這樣的事又有幾個人能忍住呢？
少年紅著眼睛死死的盯著先生，全然沒有注意到周遭已經被一抹淡淡的霞光籠罩。
「你想知道真相對嗎？」
布下結界，把兩人隔離在內的先生死死的抓住少年的肩膀。
「但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便不再是張問了！你便不再是你了！你的人生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你所熟知的一切都將離你而去！你會徹底告別現在所珍視的一切！這便是知道真相所要付出的代價！」
看著不再憤怒，眼淚婆娑的少年，先生放開了他。
「所以我再問你一遍，」先生一字一頓的又一次問道，「你還想知道真相嗎？」
「我...」
少年頓時語塞，年幼的他不懂為什麼真相的代價如此高昂，他也沒準備好和『張問』的一切說再見。
「這個世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先生的話打斷了少年的糾結，「我只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過完這一生，其它的一切都不用你考慮，這也是你母親的願望，她把你託付給我時就說過，不希望你去深究，但...」
嘆息過後，先生把遞給了他一個瓶子。
「你的母親還說過，如果我勸阻你過後，你還是想知道一切，就把這個喝了。」
少年接過了那個瓶子，瓶子不大，和之前先生給他的丹藥瓶差不多大小，但不是青花瓷瓶，而是一個溫潤玉瓶。
「這裡面...是什麼？」
「殺死你的東西，」先生頓了頓，「又或者說是殺死『張問』的東西。」
「我會忘了大家嗎...」
先生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次，他沒有去摸少年的頭。
「那先生你呢？」
「都會消失，和『張問』有關的一切都會消失。」
少年擦乾的眼眶再次濕潤，一邊是對真相的渴望，一邊是『張問』所在乎的一切。
先生表面平靜的看著他，可手心卻全是汗。
他不希望『張問』就此消失，這是他的私念，但他也不會阻礙張問尋求真相。
至於代價為何如此高昂？
束縛在初源天下每一個修士腳上那副無形的鐐銬便是最好的解釋。
先生的腳上只剩下半副鐐銬，所以他能活的相對自由。
那一半是他的師父幫忙打碎的，代價便是下次登仙台開啟，為了填補他逃跑所帶來的空缺，宗門要多送一位仙人上去...
先生只是個懦夫，是個逃兵，只不過碰巧遇到了個願意替他承擔後果的好師父而已。
他由衷的希望張問不要走上這一條路，能夠做個凡人普普通通的度過一生便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了。
嘣的一聲瓶塞被拔起的聲音，徹底擊碎了先生的希望。
那少年似乎已經做出了選擇，先生也只能悲哀的閉上雙眼，他不想親眼看著『張問』消失...
而拔出瓶塞的少年嗅了嗅瓶內的氣味，那股氣味讓他陷入了一息時間的恍惚...
在這恍惚的一秒里，少年看到了很多東西...
...
「這裡是...」
少年身處一片陌生的森林，森林裡很黑，周圍也沒有什麼聲音，除去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之外就只有蟬鳴的聲音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到的這裡，也不記得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了。
一隻無名左手從他身後拍上了他的肩膀，瞬間把他嚇了一跳。
「嘿！我們又見面了！」
「你是誰？我怎麼感覺...來過這裡？」
對於周圍的一切，少年有一種既視感，他總覺得自己來過這裡，而且感覺自己上次來的時候好像連話都說不了。
「你當然來過！」
這是一位穿著布衣的普通中年男人，從外觀上看是一位幹練簡單的人。
一頭罕見的墨藍短髮，臉上沒有鬍子，乾乾淨淨的，算不上多麼俊朗，但是他給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這種感覺讓人如沐春風。
「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朋...友...」
說來奇怪，少年覺得自己能夠相信他，哪怕這個人的言行舉止在他面前像瘋子一樣；
哪怕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他有種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這個男人可以信任，說不上來，明明是第一次見他，但就好像見過他千遍萬遍一樣。
就宛如隔世好友的一見如故。
「我說過，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面的。」
男人微笑的看著少年，身邊漆黑的樹叢中出現了許多螢火蟲光亮，這些光亮讓少年感到莫名心安。
「你叫什麼？」
「旅行者？第三者？又或者漫遊者？隨便啦！這不重要。」
男人的認知似乎和少年有些不一樣。
「我是說名字，」少年又問道，「你的名字是什麼？」
「名字？什麼名字？」
男人被少年的問題問倒，他能理解少年的問題，卻不明白少年的疑惑。
「就是你父母給你取的名字。」
「我的父母？我有父母嗎？」
「當然！」少年肯定的說道，「每個人都有父母的，父母送給孩子的第二件禮物就是名字！你不記得了嗎？」
聽聞少年的話，男人若有所思，只是輕輕搖頭，他完全不記得那些了，從有意識起他就自稱『旅行者』或者『漫遊者』。
對了，最近他喜歡自稱『觀察者』。
「這樣啊...」少年突然很同情他，「你真可憐...」
「哈哈哈！」男人牽著少年朝森林深處走去，「你是頭一個說我可憐的朋友。」
「不過我想，我應該是有名字的，還有父母，就是好像都被我忘記了，不過沒關係！這不重要！」
很快他們便走出了森林，來到了一片湖泊。
這是一片林中湖，這片湖很大，一眼望不到盡頭。
少年抬頭看了看黑夜中唯一的光，借著那光，能看到周圍星斑閃耀。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的名字和父母不重要呢？」
一路上，少年不斷咀嚼男人的回答，他不明白，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
「因為我很喜歡現在的我，也很珍惜我所擁有的一切，如果我真的有父母，那他們肯定會原諒我忘記了他們，我現在很快樂，這就足夠了。」
男人的豁達讓少年羨慕。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難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誰嗎？」
懵懂的少年不甘心的問著男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想啊！怎麼不想？」男人笑著回答。
「那你怎麼...」
「因為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
「害怕找回名字和父母后，我就會變成那個人，而不是現在的這個我。」
男人舒服的躺在草地上，嘴裡還叼著不知從哪裡摘來的狗尾巴草。
「怎麼會呢？」少年頗為不解。
「你又怎麼知道不會呢？」男人反問道。
「我...」
少年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知道的總是比不知道的少，這真的很令人討厭。
百思不得其解，少年也放棄了思考，學著男人的模樣，躺在了他的旁邊，呆呆的望著天空中的星斑怔怔出神。
「你後悔過嗎...」少年突然出聲問道。
「你是指什麼？」男人有些費解，「是指堅持做現在的自己還是指沒去找回真正的自己？」
「嗯...」少年看了他一眼，男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準備小憩一下，「都有吧？」
「後悔。」
「啊？」
「又不後悔。」
「嗯？」
「後悔自己沒去找回真正的自己，不後悔自己堅持做現在的自己。」
男人伸出一隻手摸向少年的頭，那感覺暖呼呼的。
「沒有事可以做到毫不後悔，也沒有事可以做到一直後悔。」
「所以，對我來說，與其選擇一個我未必會快樂的事去後悔，不如珍惜當下快樂的事去後悔，反正都要後悔，選一個我看得清的快樂去後悔，總要好過未知的事吧？」
身在迷途的少年那模糊的視線突然明了！仿佛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
儘管他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後悔，但就像男人的話一樣，他能稍稍看清自己心底選的這條路。
「嗯...這次好像只成功了一半...不過不要緊，這樣我們就還有機會閒聊，不過，我可能沒有機會和你一同行走在時間長河裡了...」
男人自言自語，也不管少年，就這樣閉上眼打算小鼾一會兒。
「你該走了...」
沒等少年回應，男人便讓他原地消失。
「對不起，張問...我只是想讓你能一直活下去...」
望向天空上的星斑，岳輝似乎不見了蹤跡...
...
「先生！」突然被張問抱住的先生嚇了一跳，「我不想忘記你！我不想忘記大哥！我不想忘記劉府的大家！我不想變成別人！我只想做自己！」
撲到先生懷裡的張問大哭著做出了他的選擇。
先生的手裡被他塞進了一個玉瓶，瓶塞也被重新塞上。
「好！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先生也喜極而泣，「善！善也！善也！如此，也算對得起你母親的付出了。」
一邊慶幸的同時，一邊又感到困惑，不過先生不在多想，結果比什麼都重要。
「走！讓我們去那白水竹村會一會盤踞在哪裡的妖怪！」
「嗯！」從先生的話中咂摸出味來的張問猛地看向他「先生，你說什麼？」
「妖...妖...妖怪？」少年激動的抓住了先生，「果真嗎？先生！」
「果真！」
「您不騙我？」
「不騙你！」
「真有妖怪？」
「十之八九！」
「那還等什麼呢！我們快走吧！」
悲傷立馬被當成垃圾拋擲腦後。
也不知道這般沒心沒肺是學的誰的...
（此章過後，一章變成兩千字，每日兩更，敘事結構稍有變動，我會讓劇情更加緊湊，減少割裂感和自認為較水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