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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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和小路交錯的十字路口,有一瓷衣少女駐足不前。

  站在官道一邊的她不停地張望著自己來時方向的馬車。

  每每有馬車路過時她總是滿懷期待,可看清車上的人後又失望的輕嘆。

  「你是在等人嗎?」

  瓷衣少女的身邊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去的第一眼就認出這是馬車上的那個和自己聊了一路的青衣女俠。

  「我要等的人應該是不會來了...」瓷衣少女有些失落,「素伊女俠也在等人嗎?」

  在馬車上時,瓷衣少女和這位女俠聊了一路,二人也能算是半個朋友的關係。

  「不,」青衣女子搖了搖頭,「有人在等我。」

  「那女俠還不去找等你的人嗎?」

  瓷衣少女脫口而出。

  「沒關係,等著我的人,我也在等他。」

  青衣女子的話讓瓷衣少女感到疑惑不已。

  「主要是...」見對方如此,青衣女子倒顯出幾分彆扭,「我不知道怎麼走...」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頓時,瓷衣少女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精明的女子,可能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精明...

  「天快黑了...」

  瓷衣少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領著陌生人回家,但還是發出邀請。

  「女俠不如來小女子寒舍休息一晚?順便明日可以在我們村打聽乾塘村在哪兒。」

  「可!」青衣女子眼前一亮,卻有幾分猶豫,「不過...你不是還在等人麼?」

  「我要等的人大概是不會來了...」

  從幻想中脫離出來的瓷衣少女有些難過,她真的沒想過離別會來的那麼匆忙。

  表面上認清現實的她一直都認為那個笨笨少爺會追過來...

  「小秋姑娘,」青衣女子抱著少女的肩膀安慰道,「曾經有個人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短暫的分別並不是永遠,只要心懷期待,就一定會再見。」

  「謝謝你...」一想到可以再見五年未見的娘親,瓷衣少女也重新振作了起來,「那個人最後等到他要等的人了嗎?」

  「啊?」

  那位青衣女子仍然沉浸在自己成功安撫他人受傷心靈的欣喜之中,完全沒有意料到被安撫之人會這樣反問...

  「應該...」青衣女子仔細回想起記憶中那個高大的身影,「應該是沒等到吧...」

  噗呲!

  青衣女子的誠實在和她的善心在其腦海中打上一架,這一架仿佛驚天地泣鬼神!

  那副不知所措的彆扭讓瓷衣少女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讓她想起了那個笨笨少爺。

  而瓷衣少女的這一笑,間接笑掉不少功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成功安慰還是火上澆油的青衣女子只得跟著尷尬的笑。

  「素伊姐姐...」瓷衣少女鼓起勇氣問道,「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當然!倒不如說我早在馬車上就希望你這麼叫了!總是女俠女俠的,聽著怪彆扭!」

  「素伊姐姐!」

  「小秋妹妹!」

  兩人相互看著對方,眉開眼笑。

  頗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

  「姐姐這是從哪裡回來?」

  狹窄的田間小路只有一人寬的位置,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的行走在這條鄉野小道上。

  「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說出來估計你也不知道。」

  「但要是你不說,我就一定不知道哦!」

  思考了幾分,青衣女子覺得這話在理便告訴了她。

  「我從神封的雲嵐山來。」

  聽罷,瓷衣少女笑著搖搖頭。

  「完全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緊接著,瓷衣少女又問。

  「那姐姐來乾塘村是幹嘛呢?」

  「我來乾塘村是找我哥哥,雲嵐山的師父中說他就定居於此。」


  興許是路上無聊,興許是好奇心作祟,在前面帶路的瓷衣少女孜孜不倦。

  「那個雲嵐山大嗎?」

  「大!」青衣女子不厭其煩,反而饒有興趣地說,「說是整個初源天下最高、最大的山也絕對不為過!」

  「初源天下?」對瓷衣少女來說,青衣女子所說的這些詞格外陌生,「那是什麼?是你家鄉的別稱嗎?」

  「哈哈哈!」青衣女子笑了出來,「連初源天下都不知道,你的世界最大便只有這嘉瑜王朝嗎?」

  「你的意思是...」瓷衣少女停下了腳步,滿臉好奇地看著身後之人,「你是從一個叫神封的國家來的嗎?可我好像沒聽說過有國家叫神封的...」

  「哈哈哈!」

  青衣女子擺了擺手,示意讓她接著走。

  「也算是我們的緣分,我就告訴你什麼是初源天下,什麼是神封罷!」

  青衣女子扯了扯嗓子,清脆的說道。

  「初源天下並不是某個王朝或者國家,而是這一整個世界!」

  「據我所知,我們所處的世界有著五塊大陸,五塊大陸分別被海洋包裹隔離,最北邊的是北平洲,往西南方向被東海內海分隔開的是逐鹿洲,逐鹿洲再往西一些便是我們現在所處的大陸東驥洲了。」

  「而我的家鄉雲嵐山是在神封洲,東驥洲往南橫跨整個西海便是太荒洲,而太荒洲向東橫跨整個南海便是我的家鄉神封洲了。」

  「除去這五塊大陸,這世間還有著不計其數的海島和島嶼,已經發現的和未被發現的,誰都說不準具體數字,這一整個浩蕩世界才是初源天下!」

  青衣女子說的不快,卻震驚的瓷衣少女說不出話來。

  「現在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了吧?」

  見她好半天都沒說話,青衣女子反而好奇女孩會作何反應了。

  「如果我把整個世界都走一遍大概要多長時間?」

  這個反應倒是非常新鮮,不過的確超乎了青衣女子的意料。

  「大概你會先老死在路上。」

  青衣女子誠實的答道。

  這倒不是誇大其談,憑藉凡人的手段,就算給她找一匹世界上最快的馬,並且這匹馬可以永不停歇的奔跑,她用一生恐怕都走不到神封。

  「那麼大的世界...如果我躲起來,是不是沒人能找到?」

  然而這個回答真的出乎青衣女子的想像。

  「小秋妹妹,看你的樣子,應該不是自己想回來吧?」青衣女子攔下了前面心事重重的瓷衣少女,「並非自願的你又是為何回來?」

  瓷衣少女驚訝的看著她,僅憑這幾句交流就能讀懂他人內心,這來歷非凡的青衣女子並不是不精明,只是性格誠實罷。

  「我...」

  瓷衣少女似乎的確有著隱情,卻扭扭捏捏不願吐露。

  「小秋妹妹,有些話說出來可能會後悔一時,但要是憋著不說...」

  本不該管這門閒事的青衣女子莫名有些不甘,不知怎得,她很喜歡這個外表靦腆內心火熱的女孩。

  「可是會後悔一世的!」

  青衣女子認真的看著瓷衣少女的眼睛,而那雙與之對視的眼睛卻低頭逃開了。

  「好吧!」青衣女子聳聳肩,「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也不強迫你,繼續走吧。」

  剩下很長一段的路里,瓷衣少女和青衣女子都互相默不作聲,一個在前頭走著,一個在後頭跟著。

  並非瓷衣少女不願意說,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難道要直接告訴她,自己回來是因為要被賭鬼父親賣給別人做小妾嗎?

  這話她說不出口,尤其是對跟在身後,這個仿佛命中相見恨晚之人...

  瓷衣少女不想讓自己在她心裡的形象變得不堪...

  那就這樣吧...

  「是因為你家裡人的緣故嗎?」

  青衣女子突然發出的質問著實驚嚇到了女孩。

  「是因為你母親?」

  渴望吐露心聲的瓷衣少女沒有任何反應,卻緩緩停下了腳步。


  「是因為你父親?」

  瓷衣少女肉眼可見的聳動了身體。

  「你恨你父親嗎?」

  瓷衣少女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道。

  「不恨...」

  「他是不是因為什麼事,欠了很多錢?你這次回來是為了幫他還債?」

  青衣女子輕柔的聲音戳進了少女的內心,讓她難過的低下了頭。

  「不...不是。」

  她在說謊。

  青衣女子一眼便看出端倪,多半是因為玩樂或嫖賭欠下高利貸,為了還債,只能賣妻賣女。

  並不是青衣女子是個會讀心的神仙。

  家中貧寒,面容姣好,不是被買就是被賣。人心所向,世道如此罷了。

  她這一路所見太多...太多了...

  換做別人,她也只是當作沒看見,但現在不同,這個孩子內心良善很讓她喜歡,即便受到如此對待還是沒有選擇去怨恨。

  難能可貴,師尊一定喜歡。

  「我幫你還債,然後跟我去雲嵐山,如何?」

  瓷衣少女不敢回頭,只是低聲說道。

  「姐姐好意,小秋心領了...我還有娘親...」

  「那帶上你娘親!我們一起走,如何?」

  青衣女子拿定注意,便是硬來也不能任由她被人糟踐!

  紅著眼睛的女孩回頭向青衣女子小跑而來,沒等她反應便被女孩緊緊抱住。

  「我很想和姐姐走!」女孩卸下一切防備,抱著青衣女子顫抖的說著,「真的很想...但是我不能走...我不恨我爹爹!真的...」

  「死丫頭!他都要把你賣了!你還幫他說話?」

  青衣女子心疼女孩的同時,也對她這種死腦筋頗有幾分無語。

  「因為爹爹他一開始並不是這樣...」

  秋花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輕易的便卸去內心防備,開始向這個認識不超過一周的人吐露心聲。

  「我娘生我之前還在下地幹活,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女孩鬆開青衣女子,擦去淚水,在她面前慢慢訴說著,「那時候家裡很窮!窮的揭不開鍋,但娘的病卻越來越重...」

  「有一天晚上,我娘咳嗽咳得厲害,把我和爹爹都吵醒了,接著我們就看著她突然開始吐血!我被嚇壞了,爹爹要我照顧她,然後他自己就跑了出去...」

  青衣女子把女孩攬入懷中,緊緊的抱著她抖動的身體。

  「等他在回來的時候把郎中也帶來了,那時我家附近十里八鄉就那麼一個郎中,而這個郎中是只認錢的,當時我娘就快不行了,我也就沒想那麼多,直到那郎中給娘親看過病,還餵了些藥後,娘才緩和了下來...」

  說著說著,女孩抱的更緊了,她覺得在青衣姐姐懷裡好溫暖...好舒服...

  「在帶著我給那個郎中磕了好幾個頭後,那個郎中罵罵咧咧的走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頭上不知在哪裡沾了血!明明就在爹爹按著我的腦袋給那個郎中磕頭之前都沒有血來著...」

  青衣女子瞳孔地震,從前她只聽書上說人間疾苦,一路旅行而來也只見其表,原來竟是這般無奈的苦...

  「爹爹他跑到那郎中的家,求他來看娘親,那郎中死活不肯,非要見錢才答應...爹爹沒辦法...當著那郎中的面用他家的柴刀切了根手指下來...還...還對那郎中說...如果他不來,就當著他全家的面,一根根的把所有手指都切下來!」

  青衣女子淚花閃爍,左手緊緊攔住懷中女孩,右手難以置信的捂著嘴...

  「爹爹用一根指頭換來了娘親沒有病死在那天夜裡...可不管我們如何辛勤,種地打漁那點錢連給娘親治病的藥渣子都買不起,沒有辦法,爹爹只能到處去借錢,後來變成了討...好幾次,爹爹夜裡回來身上帶著傷,半夜偷偷躲著我和娘親哭...」

  青衣女子緊咬下唇,跟著懷中女孩一同潸然淚下...

  「後來不知聽村里哪個牆頭草說,賭博來錢快!萬般無奈,爹爹只能跑去試...還真讓他嬴了足足十五兩白銀回來!他把之前欠的、討的都還了過去,不但從郎中那裡買了好多藥煎給娘親喝,還買了魚肉回來給娘補身子,娘親的病很快就好了七七八八...」


  青衣女子頓時理解為何懷中女孩恨不起來他的父親了,這樣的父親換她,她也恨不起來,可這也不是賣女兒的理由啊!

  「但是從那以後,爹爹就再也沒出過海了...日子過的很快,錢沒的更快...娘親的病本就不是大病,只是身子虛弱,在加上那天吃了家裡爛掉的黃米才吐的血,從那以後爹爹也整天賦閒在家,坐吃山空後,爹爹又跑去賭了...」

  這下,青衣女子隱約知道賭場的套路了。

  「這一次...他回來的時候失魂落魄的,整個人像是掉進了水池一樣,臉色發白,整個人憔悴了許多...一回來他就不停的說著完蛋了之類的話,娘只是擔心的問了他一句,他便對著娘親發起火來,可最後他坐在地上猛扇自己耳光,這時我和娘才知道...他輸了一百五十兩...」

  「所以...」青衣女子嘆息一聲,「這次他把你叫回來就是把你賣了還債是嗎?」

  「不是...」女孩埋起了頭。

  「不是?」青衣女子有些發懵,「不是是什麼意思?」

  「不是這次...」她埋得更深了。

  「不是這次?」青衣女子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低聲問道,「什麼叫不是這次?你的意思是他已經賣過你一次嗎?」

  見懷中女孩沒了動靜,青衣女子不由得青筋暴起!差點沒忍住就要當場爆發!

  「人渣!!!賣你一次把帳還了,老實本分的過日子不好嗎?居然要把女兒賣兩次!」

  等等...賣兩次?這種事情還能賣兩次的嗎?

  「小秋!」青衣女子把懷中女孩推至面前,鄭重其事的問道,「上一戶人家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啊,」不明所以的女孩眼角還沾著淚花,「他們對我很好...」

  「哎呀!」青衣女子有些恨鐵不成鋼,「我不是問這個!」

  「那是問...」

  青衣女子沉默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只見青衣女子湊到女孩耳邊,輕飄飄地說了些什麼,女孩的臉上立馬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沒有!沒有!」青澀的女孩羞澀地搖著頭,「沒有對我做過那種事...」

  青衣女子仔細的觀察著女孩的神情,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問道。

  「他們真的沒把你怎麼樣?」

  「真的!老爺對我很好!少爺也從來沒對我動過粗!」

  言語間瓷衣少女想要拼命的解釋清楚,她不想讓青衣女子誤會劉府的人。

  「那就怪了...」

  青衣女子有些不明所以,這天底下竟也有這般良善的財主?

  話又說回來,這對女孩來說也是好事,此刻深究也沒有任何意義。

  「那繼續走吧!」青衣女子眼底閃過一絲寒芒,「我倒要會會這個能賣女兒兩次的人是何方神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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