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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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郮城郊外,一位中年男人獨自行走在鄉野。

  「她以為她是誰?」

  中年男人把玩著一塊圓形佩玉,遠遠看去就像是在把玩著一塊石墨。

  「她不是你的寶貝徒弟麼?」

  與他並行的還有個風韻猶存的美婦人。

  「扯蛋!」中年憤憤不已的踢飛一塊石頭,落到不知何處發出噔噔聲,「她都快騎我脖子上拉屎了!那個混帳東西!」

  「幹嘛說的那麼難聽,」本該同中年並行的美婦人一下子出現在前面的樹幹上,「你愛她,你知道的。」

  「別跟我扯這個青青!」中年自顧自的繞過美婦人所在的那棵樹,」我知道萱靈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但今天的事絕不能輕饒她!」

  「知道嗎阿良,我一直都很想你,蓮兒也很想你。」

  「怎麼突然說這個了...」突然中年仰頭看向天空,「我也想你們啊,一直都想...」

  「那件事發生之前你可不是這樣。」

  美婦人從中年身後竄出,俯下身子,帶著些許壞笑,眉宇輕俏的看著他。

  「別提那件事了!」似乎是戳到中年痛處,他的表情冷了些許,步伐變得急促,「那件事發生前我只要回家就能看到你們,我不想回憶失去你們的那天...」

  「那孩子是你帶大的,」儘管中年步伐很快,但美婦人卻總是能走到他的前面,「性子當然像你,就算是個女孩,卻也和你一樣是個悶葫蘆!」

  奇怪的是中年和美婦人的關係明明非同一般,可兩人就是沒有一點兒接觸。

  「誰說的?」中年又變得憤憤不平起來,「萱靈這孩子可比我強多了!聰明、努力還肯吃苦!部族絕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孩子了!」

  「對對對!比你聰明!」美婦人打趣道。

  不知不覺間,中年對那個孩子的驕傲幾乎要寫在臉上了。

  就好像在大聲的對美婦人說,我帶大的孩子能不優秀嗎?

  「臭美!」

  美婦人坐在中年面前的小土坡頂,雙手撐著腦袋柔情的看著他。

  宛如秋天沐晨寒涼時的暖陽,讓中年輕鬆且愜意。

  「赤木罡這老小子變了,」爬上土坡的中年拍了拍膝蓋,「你們不在了以後,很多東西都變了...我...也變了...」

  美婦人沒有作聲,只是安靜的聽著。

  「那老小子老是叫我牛脾氣,說我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但他不知道,這其實都是我裝給他看的。」

  中年放緩了腳步,美婦人也沒走到他前頭了。

  「在昨天前我就已經查清楚了當年的事,赤木罡說的話只有一半是真的。」

  一直跟著中年的美婦人漸漸停下了腳步。

  「當年大長老帶著旗下七個長老前去參加大狩獵,留了我一個半吊子主持護城大陣...後來的事...你也知道...我護不住整座城,只能護住內城,只得任由那邪目獸王入外城...」

  中年把今天赤長老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大長老的確只留了他一個人主持護城大陣,他當年的修為也的確護不住整座城...」

  中年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美婦人。

  「但...」中年看著美婦人淚花閃爍卻選擇了無視,繼續說道,「大長老和其他七個長老們卻並沒有前去參加大狩獵...」

  「他們...一直都在城中...」

  美婦人滿眼心疼的看著中年。

  而中年的神情扭曲,通紅的雙眼中充滿了殺意和怨恨。

  「而那一直都與我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邪目獸王為何要入城肆意屠戮的原因,我也找到了...」

  「阿良,別說了...」

  美婦人伸出手想要觸碰中年,卻徑直穿過...

  「在那次莫名被赤木罡救回來之後我就開始懷疑,著手調查了一番還是沒什麼結果。」

  中年也伸出手來,想要觸碰美婦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卻讓我意外的發現一份有意思的公文,」中年回過頭繼續前進,「是關於十二年前南山村事件的記錄公文;公文中提到了南山村慘劇的發生是因為稻田的防護大陣失靈,導致那一年的農作物在成熟前全都被凍死,顆粒無收。」


  「乍一看很正常吧?可仔細一看就能發現疑點重重!稻田的防護大陣失靈,但卻沒有死人,從何時起元魔獸的目標變成莊稼了?這莊稼可都還沒成熟!」

  很快,中年停下了腳步,身後的美婦人也不見了蹤影。

  「於是我開始查閱一切有關南山村的公文,結果卻看到了令我吃驚的東西...」

  在中年面前出現了一座小木寮,他熟悉的拿出保存在這裡的檀香和貢品,順著木寮一旁的小道走去。

  「公文中清晰的記錄了一位叫籟永天的男人來到主城求援,被長老會拒絕後憤慨離去,隨後就再也沒有此人的一點兒消息,仿佛人間蒸發。」

  羊腸小道曲徑通幽,很快中年就來到一處山水秀麗之地。

  「而我查閱了同一天長老會的公文記錄,想要看看是因為什麼事才拒絕了男人求援,可上面所記錄的長老們的位置,居然是祖地碑林...」

  中年身前崖壁面朝森林河流,能一覽無遺的看盡琅郮城郊外的美景。

  「我又跑去祖地碑林找看守人討要事件公文,那一天的記錄居然不見了,而我也看出來了,那個看守人在撒謊...」

  崖壁之下供奉著一大一小兩座墓碑。

  「用了一些手段,那個老東西什麼都說了,當時長老們都在祖地碑林合力壓制並嘗試馴服一頭小狼...」

  大的墓碑,上面寫著愛妻嚴青青之墓。

  小的墓碑,上面寫著愛女燁綺蓮之墓。

  「一頭十七階的小狼,眉心有著第三隻眼,幾乎不用想我就明白,這小狼是那邪目獸王的崽。」

  中年在她們墓碑前點上檀香,放上貢品,晃悠的坐在了兩座墓碑中間,看著斷崖之下的美景,感受夕耀西下的餘暉。

  「如果部族真能馴服那頭小狼,那的確算得上是一件幸事,可那是邪目獸王的種!當年的長老們與那強闖祖地碑林的邪目獸王戰了一場...」

  中年眼神不知何時恢復了清澈透亮,取而代之的仿佛是一片平靜的大海。

  「後來回城的我看到了外城的慘狀,也找到了你們...」

  中年閉上了眼,痛苦的回憶著當年之事。

  「那場戰鬥的結果我不得而知,但就是在那次件事後,長老會議對部族宣稱二長老死於大狩獵,大長老重傷難愈,不久之後也死了,也就是那年,赤木罡當上了大長老。」

  片刻,中年睜開雙眼,眼角帶淚。

  「我很後悔,後悔自己聽信了赤木罡一面之詞,如果我那時能夠冷靜下去,一定能發現端倪,那邪目獸王選擇讓我肆意發泄的理由我還不知道,要是我那時就被它殺了的話...」

  「青青...」中年輕撫著右邊的墓碑,像是輕撫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我真的變了...如果是當年的我得知這樣的真相,一定不會這樣算了...」

  「也許當年的我早就跟著你們一起死了...」

  感概了片刻,中年遲遲地反應過來,立馬對著自己扇上幾巴掌。

  「現在瞞著萱靈的我,同那赤木罡又有什麼分別?」

  中年自嘲的笑了,以前最痛恨謊言的自己,現在知道赤木罡為了所謂部族的未來騙他沉淪了二十四年後,自己卻選擇原諒了他...

  「我還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是為了萱靈才去原諒赤木罡的,還朝她發火,還說了讓她傷心的話...」

  中年男子猛地從地上站起,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嚴重的過錯,隨即發瘋般地朝山下狂奔而去。

  沒一會兒功夫,又折返回來,也不嫌棄,對著兩塊墓碑親了兩口。

  「我明白了!愛你們!我得趕緊去找萱靈了!免得這個孩子因為我這個蠢貨做傻事!」

  ...

  坐在崖壁上的美婦人,身旁多出了個可人的小女孩,看著神耀落幕的她們互相依偎在一起。

  「娘,爹爹明白什麼了?」

  「娘也不清楚,你爹爹就是那樣的一個人,悶葫蘆又猜不透。」

  「就是就是!」女孩有著一雙愛笑眼睛,「蓮兒到現在才聽到過爹爹說愛我們三次!」

  「你要聽的話,」抱著女孩的美婦人寵溺的說道,「娘可以說呀!」

  「不要!我要聽爹爹說!娘說的不算!」


  「你這個小妮子!我可是你娘!氣死了可就沒了!」

  小女孩不屑一顧的神氣道。

  「娘現在可怎麼氣都氣不死!蓮兒又不傻!」

  說罷,便朝美婦人做了個鬼臉。

  「你個小鬼頭!」美婦人氣笑的颳了刮女孩的鼻子。

  「蓮兒,要不你...」

  「不要!」沒等美婦人說完,小女孩便直接拒絕,「我要和你一起等爹爹!下輩子我還要做爹爹的女兒!」

  「好...」美婦人流著淚笑道,「咱娘倆一起等爹爹...」

  ...

  多年以來赤木罡一直認為自己走的路是對的。

  當年,大長老重傷難愈,已知自己時日無多的他當著眾長老的面把長老之首的位置傳給自己。

  即便已經過去幾十年之久,對赤木罡來說仍舊記憶深刻。

  「所有長老中只有你我二人是一心為了部族的未來,我不想給你過多壓力,只要你能一心為了部族我也能無憾的去了。」

  赤木罡一直都記得上任大長老最後對自己說過的話。

  明明言語間沒有期許,自己卻一心想回報那莫須有的期待。

  可現在,赤木罡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路走錯了,倒不是說他走的這條路是錯的,而是他選錯了自己想走的路。

  他赤木罡從來都不是那種能無私奉獻之人,可上任大長老對自己來說恩重如山。

  難道自己走到今天的路都是因為自己想要報恩才選擇的嗎?

  「師父...」獨自在長老院中挽岳自飲的赤木罡喝的有些醉了,「如果你還在就好了...」

  就在之前,那個他看著長大的青年第一次帶著迷茫和害怕質問自己,而自己給出的答案卻傷透了他對自己的信任。

  「赤晶一族共有九個長老,七個都各自心懷鬼胎,為了一點利益便可相互撕咬,我不過是為了部族,卻走到了今天眾叛親離的地步...」

  對著空氣倒著苦水,赤木罡神情惆悵,只得苦酌一口,試圖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花了那麼多年,使了那麼多手段,好不容易坐穩大長老這個位置,實在是沒有多餘精力來看護好自己的羽毛...師父,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撐維多久...」

  現在就連自己看著長大的那個孩子都對自己無比失望,赤木罡第一次覺得這盤棋下的不值。

  「為何你要選我做這大長老...」赤木罡乾脆直接躺在地上,「要是我知道這滄桑正道的背後竟要付出如此代價我斷然不...」

  「長老!躺在地上涼,」打斷他說話的是長老府中唯一的丫鬟小花,「我扶您起來!」

  「地上...那裡有心裡涼啊...」眼中寒芒不過無意間閃過,看清身旁的人後卻又嘆息一聲,「小花啊...你是何時站在那裡的?」

  「長老,」名叫小花的聰明姑娘當然明白了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小花不怕死。」

  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卻絲毫不懼怕自己所攙扶之人。

  「小花的命是長老給的,」此刻的小姑娘面如白紙,沒有一點兒這個年紀該有的紅潤,「如果不是您定時給小花輸真氣吊著這條命,小花早就見奶奶去了。」

  「是嗎...」頓時,孤獨老人眼眶中莫名濕潤,「說這個做甚?你知道長老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的長老,」小姑娘笑著攙扶老人坐到椅子上,「他們都不理解長老,但小花知道,小花全都知道,長老呀!是個無私的大善人!」

  面前的老人明明上一秒還透露著幾分冷意,可小姑娘不害怕,相反,她很心疼老人這般警惕的反應。

  「你先轉過去...」赤木罡低聲道。

  「做什麼?長老?」

  「給你輸真氣...」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小姑娘還是能聽出其中努力抑制的酸楚,「臉色這麼差...你的病應是嚴重了不少...」

  「嗯...」

  小姑娘不笨,自從患病被長老搭救之後便一直跟在他身邊。

  本以為這是個古板刻薄的老者,就像其他長老一樣,但卻像自己已經過世的爺爺一樣溫和。

  轉過身的小姑娘熟練的鬆開衣物,露出大半個後背。


  原來她比看起來還要瘦弱的多...

  纖細過頭的白淨腰間沒有一處瑕疵,這一道尋常男子倒吸涼氣的風景,在老者面前得不到任何過多的注意。

  布滿老繭的右手貼上了她的皮膚,那隻僅是觸碰便颳得她生疼的手居然在微微顫抖。

  小姑娘知道,長老在哭。

  身後傳來陣陣壓抑的嗚咽在這個寂靜的時分過於明顯。

  整個長老院就只有長老和小姑娘兩個人,負責照顧老者起居的也只有小姑娘。

  只有她知道長老雖然明面上是赤晶族大長老,卻過著清貧如水的生活。

  小姑娘很難過,但卻忍住了,她不能跟著哭,至少不能在長老面前哭...

  「長老,我給你唱首歌吧?」

  「好...」

  小姑娘瘦弱的身體裡卻有著一副不符合她的嗓音,她的聲音尖但不尖銳,如同銀鈴迴響,迴蕩在這個房間裡。

  歌唱的間隙,小姑娘還是聽到了長老稍稍放開一些的嗚咽,於是她放聲歌唱!

  她不能幫長老排憂解難,但她能用自己的歌聲給長老一個偷偷發泄卻不失威嚴的契機。

  過了一會兒,長老貼著她的背給她輸真氣的手拿開了,小姑娘也停下了歌唱。

  「長老,」面頰泛紅的小姑娘穿好衣服回眸一笑,「好聽嗎?」

  「好聽。」

  赤木罡的酒醒的差不多了,惆悵也散去不少,摸著小姑娘的腦袋溫和的笑著。

  「以前怎麼沒聽你唱過歌?」

  「那當然!」小姑娘感受著頭頂溫暖的大手,「我只唱給長老一個人聽!」

  「那以後要多多聽你唱歌了。」

  「沒問題!」

  老人本無處安放的內心又被自己的胸襟接納。

  當年自己無意中救下的孩子,如今卻反過來救了自己一命。

  這滄桑正道,好像也不全是眾叛親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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