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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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4年8月12日。

  林序已經離開了潮濕的英倫平原,來到了新的關鍵節點所在地----克里米亞,辛菲羅波爾。這是一個小鎮,在即將開始的戰爭的陰雲下,這是一個安靜到了極點、幾乎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小鎮。但林序知道,在這裡,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如果這場風暴形成,那麼它摧毀的,就不會是世俗的經濟、秩序、權力、或者類似的東西,而是這個世界上,人類在物理學上繼續前進的、最關鍵的地基。林序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味,他沒有撥快時間,而是陪著這片土地上的人一起,靜靜的等待。他站在草地上,擡眼靜靜看向遠處那間農舍。

  就在三天之前,那還是一間破敗到幾乎坍塌的農舍,而現在,它已經幾乎被修葺一新了。

  原因很簡單,有人來到了這裡。

  歐文;芬利。

  這個名字在歷史上並不耀眼,但如果提到他的「朋友」、提到驅使他來到這片不毛之地的那個人,想必世界上極少會有人沒聽過他的名字。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此時是1914年,就在去年,愛因斯坦已經發表了有關廣義相對論和引力的論文。

  但在發表之初,這篇論文收到的並不是讚賞、而是廣泛的質疑。

  這種質疑主要集中在數理方面---由於此時的人類還並未掌握對彎曲時空的數學理論,在論文中,愛因斯坦並沒有得到準確的引力場方程,這讓許多學者對他的整篇論文、整個理論都產生了懷疑。

  也正是因此,愛因斯坦迫切需要通過一次「實證」來驗證自己的理論。

  而他的機會很快就到了。

  1914年8月21日,會發生一次日全食。

  這是檢驗廣義相對論的好機會---根據他的理論,太陽的引力會使光線彎曲,星光經過太陽附近時會偏轉一個角度。如果能在日全食時拍下太陽附近的星星,與平時的星空照片對比,就能驗證這個預言。

  愛因斯坦給全球的天文寫信,請求幫助觀測,最終,歐文芬利響應了號召,來到了位於俄國的克里米亞半島進行觀測。此時,他們已經完成了觀測基地的布置---農舍已經收拾好了,設備也已經全部安裝到位。接下來,他們只需要耐心調試,然後等待日全食那一刻的到來。

  站在農舍前的歐文芬利並不緊張---距離日食正式開始還有天,他完全有充足的時間,為此做好準備。理論上說,沒有什麼外力能干擾自己的觀測,畢竟自己只是一個和平的科學研究者。

  ---哪怕是俄國的那些軍人,也沒有資格毫無理由的將自己逮捕。

  他遠遠看向山坡的另一側,在那裡,一個掛著上尉軍銜的軍人同樣默默佇立。

  在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歐文芬利注意到,對方的手似乎輕輕地擡了一擡。

  或許只是錯覺?

  他想要走過去跟對方打個招呼,可又覺得,跟這樣一個「監視者」走太近未必是一件好事。還不如就這樣,互不打擾,相安無事。

  歐文芬利收回了視線,但林序卻是追隨著他的視線,一路向著那個軍官的方向「飄」去。

  他已經知道,那個軍官名叫伊方----這是一個在俄國完全爛大街的名字,但他的職責,卻相當罕見。他曾經隸屬於帝國辦公廳第三處,是一個聲名不顯的情報部門,而現在,這個部門已經被改名叫做警察廳特別處。雖然名字改了,但實際上,這個部門仍舊是一個特務機構。

  而當然,伊萬也仍舊是一個絲毫不會在意讓自己手上沾血的特務。

  此時,伊萬的眼神正死死鎖定著遠處走入農舍的歐文芬利,一旁的士兵開口問道:

  「上尉,要過去嗎?」

  伊萬搖了搖頭。

  「不急,先看看。」

  他帶著自己的隊伍繼續在山坡上監視,伊萬時不時舉起望遠鏡,看著農舍里的歐文芬利、以及他的同伴把那些古怪的儀器一件件搬出來,架好,調試。擰螺絲,調鏡頭,一遍遍地重複,枯燥的工作甚至讓伊萬都開始感到厭倦。

  太陽落山的時候,那兩個人進了農舍,點起了燈。

  而這時,伊萬也收起瞭望遠鏡,招呼士兵們撤退。

  「明天再來。」

  他的語氣沉穩,始終在一旁看著的林序嘆了口氣。

  --自己期待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但沒關係,還有時間。

  就像當初在滎陽一樣,自己需要等待的,也就是那個有可能被隨機性因素擾動、從而改變整個世界的、最關鍵的節點。耐心是最重要的東西。

  林序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放下了想要撥動時間的1.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伊萬每天都會趕來監視歐文芬利,而林序也每天都跟在他身邊,同樣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漸漸摸清了伊萬的性格:兇狠、果決、甚至沾點不擇手段。

  但是,他對科學的敬畏,可以說已經達到了誇張的程度。

  一般來說,他這樣的人是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讀書、學習的,只要有一天假期、有一筆閒錢,他的同事們大概率都會把時間和錢都投入到賭場、妓院和酒館裡。但他不一樣。

  他買了很多書,自己做了很多實驗,並且樂在其中。

  而他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究其原因,都是因為年輕時的一次經歷。

  那時候的他遇到了一位落魄的化學家,從對方手裡,他學會了如何調配火藥。

  而在幾次嘗試之後,他用自己配製的火藥,炸死了自己最大的仇人..…….

  從那以後,他算是真正見識到了科學的力量。

  林序甚至覺得,如果不是後來時局動盪、他也被迫加入了戰場,很有可能,這個叫伊萬的中年人,現在應該是在某個化學實驗室里供職的. ...┅┅等等。

  如果要改變節點的話..….

  自己或許也可以從他年輕時的那次經歷出發?

  噎嘖…

  可惜自己不能隨意讓時間逆流。

  林序重新定神,再次看向了前方的伊萬。

  這一天是8月15日。

  按照自己的推算,那個關鍵事件.. ..也應該發生了。

  --當然,在伊萬自己的視角,這仍然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天。

  就在今天早上,他剛剛收到了一份電報。

  電報來自彼得格勒,只有短短一行字:

  「繼續監視,必要時採取行動。」

  「必要時採取行動」--┅-這句話的意思其實並不好猜。

  一方面,那兩個躲在農舍里的德國人擁有「天文觀測者」的身份,受到國際準則庇護。

  一方面,在當下這個局勢緊張、戰事一觸即發的檔口,那兩人的身份又實在是可疑。

  他們掌握著各種顯然精密的儀器,其中還有兩架明顯是大倍率的天文望遠鏡。

  在某些時候,這樣的天文望遠鏡並不能被當做單純的「科學儀器」,而是...….….

  間諜設備。

  所以在這樣風險與約束並存的條件下,顯然自己的上級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不敢做出決策,只能把決策權下放給自己。

  萬一出現了什麼紕漏,自己也就只能去做那個承擔後果的替罪羔羊了...…

  想到這裡,伊萬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在想著,要不要現在就乾脆衝過去把他們給抓了?

  這無疑是最保險的選擇。

  但心裡那份對科學的敬畏,卻又讓他下不了手. .….…

  也就在他猶豫不決時,一個略顯嘶啞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

  「上尉!電報!緊急電報!」

  一瞬間,伊萬汗毛聳立。

  他意識到,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將伊萬手中那份電報紙吹得嘩啦作響。

  林序同樣也看到了紙上的文字。

  「德國對俄國宣戰。」

  來了。

  自己等待的那個時機,終於已經到來。

  但.…

  將會改變這個世界的抉擇,還未出現。

  林序繼續等待,而在他面前,伊萬顯然是愣住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傳令兵還立在一邊,等著他的命令。


  山坡上有人在跑,有馬在嘶鳴,有他的同僚在喊叫,這一支人數本來並不多的小隊像一鍋沸騰的水,亂成一團。伊萬看向那個山坡,那間農舍,那兩個人。

  他知道,在返回復命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須先了結。

  他戴上軍帽,開口下令道:

  「集合,跟我走。」

  馬蹄聲像擂鼓一樣,砸在山坡上。

  伊萬騎在最前面,馬鞭不停地抽著馬屁股。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急----那兩個人跑不了的。

  這裡是克里米亞,離邊境幾百俄里,沒有護照,沒有錢,他們能跑到哪裡去?

  但他就是急,一種說不清的急。

  大概,在隱約之間,自己還想要給那兩人一個機會。

  如果,他們真的有足夠充足的理由,能說服我呢?

  這個念頭在伊萬的腦中一閃而過,而那間農舍,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看見那個瘦高個兒站在門口,正在看著他們,他看見那個矮胖的從屋裡衝出來,站在瘦高個兒旁邊,也看著他們。伊萬勒住馬,跳下來,走到那兩個人面前。

  瘦高個兒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和五天前一模一樣。

  「姓名?」

  伊萬冷漠開口。

  「我是歐文芬利,我是一個天文學家,我已經向你們報備過了,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科學實驗.... 」歐文芬利的語氣有些慌張,伊萬先是擡手示意他停下,隨後揮了揮手。

  身後的士兵立刻衝進農舍,開始翻箱倒櫃。

  箱子被打開,儀器被扔在地上,底片被踩碎,歐文的同伴尖叫起來,隨即便被士兵按在地上,臉埋進土裡。「我可以證明!!」

  站在一旁的歐文衝到了伊萬的面前。

  「我可以證明我們在做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你們會突然過來!我早就已經預料到了!」

  「俄國和德國開戰了,對不對?」

  「我還沒有收到電報,但一定是宣戰了,對不對??」

  伊萬略有些驚訝地轉向歐文--┅-他能看出來,自己面前的顯然是個聰明人。

  這樣的聰明人,很有可能確實是個天文學者。

  但,自己沒有選擇。

  伊萬走到歐文面前,再次下令道:

  「搜身。」

  兩個士兵隨即上前,把歐文翻了個遍。

  他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件被掏出來,鉛筆、筆記本、懷表、小刀、手帕...最後,一個士兵從他內衣口袋裡翻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伊萬接過來,打開油布。

  裡面是一封信。

  信是德文的,他看不懂。

  但信紙的末尾,有一個簽名,用拉丁字母寫的:

  伊萬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幾秒鐘,而這時候,歐文則是抓住機會,掙脫了控制著他的士兵,伸手指向了信紙。「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我們要驗證愛因斯坦推演的相對論理論--通過引力對光線的影響來驗證!」

  「如果我們的判斷正確,星光在經過太陽附近時會彎曲0.83角秒,只有在日全食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完成這次觀測!」「這很重要,一周之後就是日全食,我們沒有更多機會了!」

  「看看你手裡的東西,看看這封信...…」

  「看看上面的數學公式,那是一個引力場方程...……」

  歐文芬利說得又急又快,他的俄語並不算好,這讓伊萬理解起來更加困難。

  數學?引力?

  可你剛剛還說,自己是一個天文學家。

  伊萬沒有開口,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出現了鬆動。

  歐文芬利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變化,於是繼續開口道:

  「這真的非常重要,如果我們能夠驗證這篇論文,人類將走向一個嶄新的世界。」

  「就算我們驗證的結果是錯的,也可以根據實際的結果繼續去探索。」

  「但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在未來幾年裡,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


  「一旦錯過,世界可能會變得完全不一...

  「所以....求你,就當我們不存在吧。」

  「戰爭根本不重要,在我們眼下要做的實驗面前,戰爭真的一點都不重. ....」

  伊萬幾乎已經被說服了。

  一個新的世界?

  他不知道新世界應該是怎麼樣的,但在之前的學習中,他確實聽過「愛因斯坦」這個名字。那是一個相蘭.....前沿的科學家。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放這兩人一馬。

  伊萬沉默著,手不知不覺已經離開了腰間的槍套。

  他確信這兩人就是科研學者---他們臉上狂熱的表情、以及儀器被破壞時的憤怒,是絕對偽裝不出來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是要假裝看不見,還是穩妥一點,先把他們帶回去?

  如果帶回去的話,一旦進入了警察局,他們能不能及時出來,就不是自己說了算了...…那還是,算了吧。

  伊萬輕輕吐氣,做出了決定。

  「不要做天文觀測以外的任何事情。」

  話音落下,歐文芬利狂喜點頭。

  他知道,這一關已經過去了。

  感謝上帝,自己遇到的,居然是一個講道理的士兵!

  他不斷向伊萬鞠躬表示感謝,口中不斷承諾著自己的工作範圍僅限於天文觀測。

  所有前來的隊員都已經收起了槍,甚至有人還在幫著扶起剛剛不慎撞到的設備。

  伊萬沒有理會歐文,徑直轉身走向了門外。

  對他來說,這座山坡上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工作,無非就是怎樣把報告寫得更合理罷了。他這樣想著,輕輕扯動韁繩。

  但也就在身下的馬即將沿來時的路衝出去時,一聲槍響,突然從農舍內傳來。

  伊萬猛然回頭。

  他看到,昏暗的農舍內,自己手下的一個士兵,胸口鮮血直流。

  場面驟然混亂。

  他聽到歐文芬利慌亂地大喊道:

  「不是我們!不是我們!那只是走火--」

  那一聲槍響自然是林序的動作。

  他不能讓伊萬放過歐文芬利---或者說,他不能讓這次實驗順利進行下去。

  因為,如果這次實驗完成,所有人關注著愛因斯坦最新研究成果的人們便會立刻發現,他所提出的理論,實際上是錯的。-或者不能說是錯的,只不過,是還不夠完善。

  而在這個時間點上,一份不完善的論文、以及之後可能洶湧而來的口誅筆伐,對愛因斯坦來說,是絕對致命的。「暫時無法驗證」,比「驗證為假」的結果,要好得多。

  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而自己,將會給他時間。

  這是有關「正確」的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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