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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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種出現之後,人類進入了快速發展期。

  仿佛僅僅是一瞬間,青銅、鐵器便爭相湧現。

  同樣的,真正意義上的「戰爭」,也開始在這個星球上展現出了自己的獠牙。

  林序曾經親眼見到人類用原始的投石索擊碎同類的頭骨,也曾因為「興趣使然」,用化身坐上飛馳的戰車,旁觀發生在平原上的、大規模的「車戰」。但他從沒有真正嘗試去影響哪怕任何一場戰爭的走勢,也絕不干擾歷史發展的進程。

  原因很簡單----他必須儘可能地,讓世界發展成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

  也就是說,他必須儘可能完成第一階段的循環。

  在獲得高維的、缺陷的視角之後,他終於理解了循環的本質。

  所謂的循環,實際上就是為這個世界建立一個穩定的基座,這個基座將保證整個世界不會被高維世界的亂流衝散,使它獲得穩定發展的平。或者更直觀來說,這是一種「形態」的調整。

  在人類漫長的進化歷史中,聚集起來的人們嘗試過許多種不同的形態,這些形態全部都是為了應對現實世界的挑戰而誕生的。比如,在他不久前曾經看到的遠古時代,母系氏族形態可以讓人類在面對極大的生存和繁衍壓力時更好地保護最核心的生育資產,以保證文明的延續。而在度過最艱難的遠古時期、進入探索時代之後,人類又轉向了父系氏族、轉向封建王朝。這會賦予人類社會巨大的探索動能,幫助他們征服更多土地、建立更龐大的帝國、驅散更多世界的「迷霧」。當然,這樣的形態並不是終極形態---它也不可能是。

  當人類的生存危機從「人類與環境」的對抗轉變成「人類與人類」的對抗,當迷霧全部被探開,資源開始因過量的人口而變得不足、甚至稀缺時,人類註定將會轉入新的形態。

  資本主義、社會主義....….

  這都是人類應對危機時提出的解決方法。

  不過現在,這個世界還沒有走那麼遠。

  但,它距離一個關鍵性的變革,已經不遠了。

  而這,也是林序停留在這個時間點的原因。

  此時,是漢歷三年五月。

  滎陽城的天空,已經被楚軍的旗幟遮得看不見顏色。

  林序站在城樓上,而那個身姿並不算偉岸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前。

  城外,連綿不斷的楚軍營寨就像是一條黑色的巨蟒,將滎陽纏得透不過氣來。

  那是四十萬楚軍----把這座城圍成了鐵桶的楚軍。

  「大王!」

  「糧道又斷了!」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那是周苛,劉邦的御史大夫。

  劉邦沒有回頭,他只是盯著遠處那面巨大的「項」字帥旗,看著它在風中獵獵作響。

  自從敖倉的糧道被項羽切斷,城裡的存糧一天比一天少。

  最開始還能讓士兵吃個半飽,後來每天只能喝一頓稀粥,再後.來...…

  大營里傳來密集響聲,那是士卒們餓得發慌時,用刀刮樹皮的聲音。

  「范增那個老匹夫!」

  劉邦咬著牙說道:

  「他是真想把我困死在這裡!」

  他的聲音中透出不加掩飾的恨意,就連站在他身後的林序,都隱約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是的,范增。

  那個被項羽尊為「亞父」的老謀士,一眼就看穿了滎陽是劉邦的命門。

  是他勸項羽不要分兵,不要急躁,就這樣圍著,圍到城裡人吃人,圍到劉邦自己爬出來投降。依他的計策,楚軍每天都會在城外喊話,雖然回應他們的只有城牆上稀稀拉拉的箭矢,但箭雨也在一日一日的圍城中越發稀疏。箭也不多了。

  這座城是真的陷入了絕境,哪怕是粗路了解歷史的林序,都不知道此刻的劉邦應該如何破局。他想起四年前的鴻門宴,那時候雖然兇險,但好歹只是一頓飯的工夫。

  可這一次,項羽不會再給劉邦機會了。

  范增也不會。

  他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旁人,他必須自己破局。

  如果他敗了、或者選擇了那個自己已經了解到、但絕對不應該被選擇的策略,那這個世界,很可能將會徹底走向另一條支線。林序略有些緊張,而也就在這時,又有人從身後走來。


  「大王。」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那是酈食其。

  在林序「跟隨」著漢軍行動的書閱歷,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儒生,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說話時總喜歡捋著那把山羊鬍子。這完全符合林序對「儒生」的刻板印象,而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則更是標準的「儒生思維」。「先生,請上前。」

  前方的劉邦打起精神迎接,酈食其走過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劉邦對面站定,沉默了片刻,忽然說:「大王,臣有一計,可解滎陽之圍。」

  劉邦的眼睛亮了。

  「講!」

  酈食其捋著鬍子,緩緩說道:

  「昔者商湯伐夏桀,封夏朝之後於杞;周武王伐商紂,封商朝之後於宋。」

  「如今秦失其德,滅六國,使六國之後無立錐之地。」

  「大王若能復立六國後代,授之以印,六國之君臣百姓,必然感戴大王恩德,莫不仰慕歸附。到那時,項羽雖強,又豈能與天下人為敵?」來了。

  林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果然說出了這番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劉邦愣住了。

  他仔細咀嚼著酈食其所言。

  復立六國?讓那些早已亡國的王族重新坐上王位?那些人的後代確實流落民間,如果把他們扶起來..…他們手下的舊臣、故吏、百姓,確實會感激自己. .….…

  劉邦一拍大腿。

  「趣刻印!先生這就去辦!」

  一瞬間,林序幾乎忍不住要出手了。

  但他知道,這個分支還沒有走到最後--┅-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沒有出場。

  只能等待,等到最終的決策點,再決定自己要不要介入。

  這一邊,酈食其領命而去。

  而劉邦則是長出一口氣,從他的表情看,似乎是覺得壓在心頭幾個月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些。他離開了城頭,甚至讓人溫了一壺酒,自斟自飲,想像著六國之後紛紛來投的場景。

  這一夜,他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

  他不知道,這個「安穩覺」,差點整個世界付之一炬..…

  林序輕輕撥動時間,日月輪轉,眨眼已經是第二天午後。

  此時,劉邦正在用膳。

  說是用膳,其實不過是一碗稀粥,加幾片鹹菜。

  他剛把筷子放下,外面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王!張先生回來了!」

  張良?

  劉邦面露喜色,而林序自己,則是神情肅然。

  這一場大考,即將迎來最終的裁決。

  自己可以改變許多東西,但卻難以直接改變人腦量子系統所做出的複雜決策。

  如果在今日,張良的到來沒能改變結局. ..….….

  那自己就只好...…

  將一切,推倒重來。

  林序的目光注視著門口的方向,劉邦同樣如此。

  在他看來,張良前幾日出城巡視防線,如今匆匆回來,必然是帶來了好消息。

  門帘掀開,張良快步走進。

  他的臉色不太好,平日裡總是從容不迫的神情,此刻帶著幾分焦急。

  「子房回來了?快坐。」

  劉邦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可用過飯了?」

  張良沒有坐,他的目光落在劉邦面前那雙剛剛放下的筷子上,然後擡起頭,直視著劉邦的眼睛。「大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讓人發慌。

  「臣聽說,大王要復立六國之後?」

  劉邦一愣,隨即笑道:

  「子房消息倒靈通--┅是,酈食其出的主意,我覺得可行。怎麼,子房覺得不妥?」

  張良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走近,在劉邦面前站定,然後伸出手,拿起了那雙筷子。


  「大王。」

  張良開口道:

  「臣請借大王面前這雙筷子,為大王籌之。」

  劉邦的笑容頃刻凝固,而看到這一幕的林序,卻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荒誕。

  在如此重大的歷史時刻,張良所用的、卻是一個平凡到極點、甚至有些兒戲的道具。

  所以,到底是「歷史兒戲」,還是從後人已經發展、進化的眼光來看,才覺得歷史兒戲?

  但無論如何,此時的張良已經開始行動。

  他把那雙筷子舉在胸前,像舉著一柄劍。

  那雙筷子很普通,竹製的,用了有些時日,筷頭已經磨得發亮。

  但此刻在張良手中,它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昔者商湯伐夏桀,封其後於杞。」

  張良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敲在劉邦心上。

  「那是因為湯王能制桀於死命。」

  他把第一根筷子橫在面前。

  「如今,大王能制項羽於死命嗎?」

  劉邦張了張嘴,半晌,終於回答道:

  . ..不能。」

  張良放下那根筷子,拿起第二根。

  「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那是因為武王能得紂王之頭。」

  他又看著劉邦,繼續說道:

  「如今,大王能得到項羽的頭嗎?」

  劉邦再次搖頭。

  「不能。」

  第二根筷子放下。

  「武王入殷,表彰商容的間巷,釋放箕子,重修比乾的墳墓。」

  張良拿起第三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修聖人之墓、表彰賢者之門嗎?」

  「不能。」

  「武王發巨橋之案,散鹿之財,以賜貧窮。」

  第四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散府庫之財以賜貧窮嗎?」

  「不能。」

  「武王滅商後,偃武修文,倒置干戈,以示天下不復用兵。」

  第五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偃武修文、不再用兵嗎?」

  「不能。」

  「武王放馬於華山之陽,以示不用。」

  第六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放馬歸山嗎?」

  「不能。」

  「武王放牛於桃林之野,以示不復運輸。」

  第七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放牛歸野嗎?」

  「不能。」

  七根筷子整整齊齊橫在張良面前,劉邦的臉色已經變了。

  看著他的表情,林序意識到,自己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歷史,正在複雜的、強大的慣性推動下,走向自己熟悉的方向。

  不用自己介入了。

  這無疑是一件好事。

  而此時,張良已經拿起了第八根,也是最後一根筷子。

  「況.….」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冷意。

  「天下游士,拋妻棄子,遠離祖墳,離開故舊,追隨大王奔波於矢石之間,圖的是什麼?是日夜盼望那咫尺之封地!」他把第八根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如今大王要復立六國之後,那些游士,各歸其主,各返其鄉,去陪他們的父母妻子,去看他們的故舊祖墳----大王,到那時候,誰跟你去取天下?」劉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且楚國強大不過目前,若六國之後復立,他們迫於威勢,必轉而追隨楚國。到時候,大王又憑什麼讓他們臣服?」張良把八根筷子攏在一起,推至劉邦面前,。

  「此八者,皆不可。誠用酈生之謀,陛下事去矣。」

  行轅里靜得可怕。

  林序剛剛感受到的荒誕感已經煙消雲散,也只有親眼見證了歷史,他才終於明白過來:


  說服劉邦的,不是什麼有關「筷子」的典故,不是那些足夠吸引眼球、卻略顯輕浮的演繹,而是張良的雄辯、清醒和遠見。----不過,此時的劉邦確實被那些筷子吸引了視線。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八根筷子,看著它們橫在那裡,像八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忽然,他做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剛吃進嘴裡的飯,狠狠吐了出來。

  「呸!」

  那一口飯噴在地上,劉邦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羞愧,是後怕。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豎儒!幾敗乃公事!」

  那個書呆子!差點壞了你老子的大事!

  站在他身後的林序笑了出來。

  這一刻,劉邦「潑皮」的本性,倒顯得有幾分可愛。

  他看著劉邦幾步衝到門口,對著外面大喊:

  「來人!立刻去追酈食其!把他叫回來!印信刻好了沒有?沒刻好就別刻了,刻好了就給我毀了!快去!」傳令兵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連滾帶爬地跑了。

  劉邦轉過身,看著張良,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子房。」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若非先生,我幾為千古罪人。」

  張良連忙還禮,而林序的嘴角,則是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不是滎陽這一關-┅-是這個世界的那一關。

  如果說秦滅六國、一統天下只是在不可抗力驅動下的一次自然演變,那麼滎陽之圍,則是人類在深度影響世界後,對「形態」做出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抉擇。

  而他們選對了。

  從這一刻開始,「統一」的概念,才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確立下來。

  而這個概念,在未來兩千多年裡,將會牢牢鎖住、限制住這個世界的走向。

  它就像是.…...一堵牆。

  這堵牆只要還在,這個世界,就不會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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