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面前是一座低矮小磚房,坐擁於一座狹小的院落間,雖然窄小,但五臟俱全,該有的功能一個不少。

  歪斜的竹籬笆投下蛛網碎影,根部堆疊的枯黃絲瓜藤糾纏成團,蛇一般翻滾進雜草叢。

  院中央有口農村人家常見的方石水井,打水桶隨意丟棄在旁邊,提手上還系了根枯草編織成的拉繩。

  這口水井早已乾涸,探頭往裡看只能看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咕隆咚。

  磚房看樣子有些年頭,青苔侵蝕的磚塊像發霉的糕點般酥鬆,每當山風掠過,牆體便簌簌落下細碎的青灰色粉末。爬山虎的吸盤沒入牆皮,暗紅色的根莖凌亂扎入其中,看樣子已經好長時間沒人打理了。

  屋頂的瓦磚大半碎裂,隨意的鋪在頂上,瓦片參差的缺口處,幾隻壁虎正吞吐著猩紅的信子,身上鱗甲在殘陽照耀下折射出淡淡幽光。

  磚房沒有窗戶,門洞是接收光線的唯一路徑。

  王錚駐足在門外,手提豬肉,凝視著面前這座矮小的破房。

  老舊的木門虛掩著,看不清房間內的情況,木門不知多久沒更換,門面上都已經有了層厚實的漆黑包漿,摸上去怪異滑膩。

  「爹,娘,我回來了。」

  壓抑住心中情緒,王錚伸出手推開虛掩著的木門。

  「嘎吱吱。」

  破爛的門軸碾過石質門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想像中爹娘在灶台前燒火造飯的場面並未出現。

  屋內一片漆黑,散發著潮悶發霉的味道。

  幾縷光線自門縫射入房間,照出屋內一角。

  厚實的灰塵鋪在地上,在夕陽照耀下呈現一片晦色。

  隨著門戶大開,落日照射,屋內大樣終於全部落入王錚眼中。

  房樑上垂落的蛛絲裹著死蠅,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晃。這間堂屋的木椽早已腐朽發黑,卻始終沒有塌下來。

  房間中心放著張沉重的八仙桌,四條桌腿深深陷進青磚地,桌面霉斑間隱約能辨出鑿痕。

  灰塵密布的桌上擺著兩碗陽春麵,蔥花浮在清湯上,蒸騰的熱氣扭曲了牆上那幅褪色的送子觀音圖。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沿,左邊那碗的瓷勺斜斜插進湯里,勺柄末端沾著暗褐色的指印。

  這是母親的習慣,她總說這樣能防止餓鬼偷食。

  四張老槐木條凳整齊劃一的正對八仙桌四個桌角,像是有人刻意丈量過,方方正正,分毫不差。

  凳面用艾草灰畫著人形輪廓。最駭人的是東首條凳,本該平整的凳面上留著五道抓痕,木刺間還勾著幾縷灰白毛髮。

  八仙桌後放置著張老硬木製成的供台,供台下的陰影里,兩雙沾滿泥垢的布鞋整齊碼放,鞋尖不約而同指向面碗。

  供台中央擺著個樣式奇怪的香爐,爐面光可鑑人,表面上了層松油,像是常有人精心呵護擦拭。

  香爐不過尺余,爐面三尊青面惡獸閉目獠牙,獸眼處光滑如卵,唯下瞼一抹銅線蜿蜒,仿佛雕匠刻意以刀鋒為針,將它們的眼皮生生縫死。

  爐中鋪著黑色腥土,土上插著三根細香,兩短一長,香頭緩慢燃燒著,散發出裊裊煙氣。

  說來也怪,雖說是供台,供奉的卻不是什麼常見的神仙菩薩之流,而是一座怪模怪樣,肚皮凸起,叫不出名字來的黃泥土塑像。

  那塑像緊閉雙眸,手捏法印,一副悲天憫人之相。

  王錚動了動鼻子,只感覺有股微不可察的惡臭從中慢慢向外瀰漫,那股味道讓人直欲作嘔,他步下生風,下意識遠離了這座叫不出名字來的塑像。

  「爹?娘?」

  聲音傳出,像是沒入一灘死水,沒有絲毫回應。

  王錚心生疑惑,邊呼喚,腳下不停,熟絡地往父母臥房走去。

  「爹?娘?」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後院傳來不知何物躁動的聲響,混著某種黏膩的,像是濕布拖過青苔的窸窣聲。

  指尖觸到臥房門板瞬間,濃重的霉味混著檀香撲面而來,那味道讓他想起村落後山亂葬崗腐爛的供果。

  檀香里混進了鐵鏽味,極其難聞。

  王錚的手搭在臥房門框上,微微用力推開,指甲縫裡突然滲出發黑的木屑。


  這扇由他親手刷過漆的門板正在滲出粘稠的樹膠,那些本該是淺棕色的樹脂,此刻正順著木紋裂痕蜿蜒出猩紅脈絡。

  毫無阻力,臥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雕花木床的紗帳無風自動,兩道熟悉的身影背對著打開的房門,並排坐在床尾。

  父親深褐色的棉布直裰還沾著田埂上的泥點,母親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上別著他去年托人捎回的銀簪。

  他們的手緊緊交握,指節泛著青白,像是兩株根系糾纏的老樹。

  「錚兒回來了。」

  母親的聲音從床尾方向傳來,像是有人隔著水缸說話,忽明忽暗,叫人聽不清楚。

  她沒轉過頭來,就這麼背對著王錚。

  坐在旁邊的父親也同樣如此,背脊挺直,不言不語。

  兩人面前的牆上貼著一張碩大老舊的「福」字,紅色的宣紙上以濃墨寫字,本意是慶祝新年來臨的好物什,在此刻看到卻讓人心裡發毛。

  王錚感覺面前場景格外怪異,坐在面前的明明是自己最為親切的父母,可為何,自己見到他們卻沒有一絲欣喜?

  他總感覺,自己忘記了點什麼東西。

  下意識止住腳步,王錚站在夕陽照不到的陰影里,站在臥房與大堂交界處,定定注視著前方。

  他沒有踏入房間。

  視線一寸寸,一毫毫地掃過整個房間,掃過每一處容易被忽略的邊邊角角。

  驀然,王錚停下了掃視的目光,他死死注視著一處方位,面色蒼白的嚇人。

  餘光瞥到臥房梳妝檯上直對著床尾的一面銅鏡。

  寒冷的恐懼感如影隨形,刺得骨頭髮抖。

  銅鏡內哪有什麼坐在床尾的父母,床榻空空如也。王錚只看到了站在臥房門口一動不動的自己。

  瞬間,潮水般的惡寒湧上心頭。

  銅鏡表面凝結的水珠突然垂直向上滾動。

  凌亂的水珠完全擋住了鏡面上的內容。

  王錚渾身僵硬,轉頭看去。

  「喀噠。」

  第一聲頸骨轉動聲響起時,母親梳得油亮的圓髻突然塌陷半邊,三根掛著紙錢的髮簪從髮髻深處刺出,簪頭雕刻的花紋滲出猩紅黏液。

  她後頸皮膚像被水泡散的表紙,隨著轉頭動作簌簌剝落。

  「兒!」

  父親依舊背對著他,聲音卻從床底傳來,沾著泥點的衣擺下伸出三根青灰色手指。

  指縫裡嵌著片片血紅之物,看樣子像是人的皮肉。

  父親轉頭的動作像是被卡住的傀儡,每轉動一寸,頸椎就爆出骨節斷裂的聲響。

  當那張布滿褐色霉斑的臉完全轉過來時,王錚看見自己的五官正從父親面部慢慢浮出。

  床尾兩道身影的脖頸正在拉長,皮膚呈現漿洗過度的白布質感,冰冷無生氣。

  「兒……」

  「乖兒……」

  兩張嘴同時開合,母親的瞳孔突然墜出眼眶,連著血絲懸掛在顴骨處晃動,他們交握的手掌開始融合,皮肉翻卷著生長在一起,指骨穿刺皮膚形成森白枝椏。

  王錚牙關打顫,氣海卻陡然炸開一團熾火,九極拳心法自行流轉,熱浪沿經脈奔涌,硬生生將纏骨的陰寒逼出毛孔。

  心臟強而有力地泵跳起來,全身上下每一個器官都發揮出了遠超平常的潛力,此刻正是生死存亡的時刻。

  繡有「逞虎」兩個金線小字的步履被撐爆,王錚赤足點地,腳掌通紅,真氣不斷在其中遊走,熾熱的真氣透過腳掌踩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滋啦聲響起。

  只是瞬間,滿地灰塵就被燒出了兩個顯眼的腳印,露出其中本是黑綠色的地磚。

  一股焦糊難聞的氣味升騰而起。

  王錚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如此輕鬆掌控身體上下每一個器官,每一個毛孔的感覺。

  他捏緊拳頭,定了定神,飛一般向外掠去,一步十五丈,速度奇快無比。

  床尾「父母」也不急著追,只是一邊呼喚著一邊緩緩站起身來,粗布製成的馬褂和裙子下不見雙腿,腳印卻清晰地印在灰塵密布的地磚上,慢慢向外延伸而去。


  大廳不知何時早已變了個模樣,通往外界的木門消失不見,四面八方皆是青磚壘成的牆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無法逃脫的棺材讓人窒息。

  「障眼法罷了。」

  王錚猛一咬牙,赤色真氣噴涌而出,右拳緊握,狠狠擊打在牆面上。

  「轟隆!」

  看似老舊的磚牆毫髮無損,連牆上的蛛網都沒晃悠幾下。

  那松木製成的供台上,叫不出名字的黃泥塑像早已睜開眼眸,直勾勾地看著王錚,面上不復當前慈悲之色,面孔扭曲,血淚不時從眼角滴落,脖子胸口儘是乾裂產生的紋路。

  原本藏在供台下方的兩雙布鞋此時整整齊齊地擺在地面上,像是等待著誰來穿。

  「給我開!」

  王錚目眥欲裂,精鐵般堅硬的雙拳如狂風驟雨般狠狠擊打前方牆壁。

  轟轟轟轟轟轟轟!

  劇烈的聲響響徹整個房屋。

  「兒啊……」

  森冷的呼喚微若蚊吶,貼著背後響起。

  王錚雄壯的身軀突兀一震,只感覺寒意如蛇般貼著脖頸,越纏越緊。

  「兒啊!」

  陰冷的呼喚突然悽厲起來,尖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用指甲划過玻璃般令人耳膜難以忍受。

  「妖邪受死!」

  習武的本能壓倒恐懼,氣海真氣如沸水翻湧。

  王錚怒吼出聲,快速轉頭,腰椎擰轉,脊骨驟然爆出一串脆響,全身筋肉如千條鋼索同時絞緊,整個人像是根緊繃到極限的弦瞬間炸開,全身力道灌注在雙拳中,右臂驀地甩出,只見殘影在空中快速划過,發出嗚嗚嗚撕裂空氣的尖嘯,肉眼可見的螺旋氣勁裹挾著灰塵顆粒凌厲地擊向身後。

  嗡~

  螺旋氣勁穿過空氣發出尖銳嗡鳴。

  兩張死灰色的面孔上泛著僵硬笑容,在光線昏暗的房屋中看起來格外滲人。

  不知何時,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父」與「母」的東西已經靜靜站在王錚身後,看不見的雙腳穿上了原本整齊擺在地上的那充滿了泥濘的髒布鞋。

  一路拖過來的,是兩串時而清晰時而暗淡的腳印以及布鞋上撲朔撲朔落下來的點點黃土。

  螺旋氣勁飛速襲來,「父」與「母」沒有絲毫動作,就這麼直挺挺站在原地,嘴角依然掛著那絲僵硬的微笑。

  嗡~嗡~嗡~

  赤色真氣嗡鳴著,沒有碰到任何阻礙,剎那間便穿過了面前之物胸膛,余勢不減地沒入腳下青磚,所過之處地磚盡數崩裂。

  「乖兒何故如此!」

  「父母」僵硬的聲線在耳畔響起。

  眼前一花,原本幾尺開外的人影瞬移般接近,死灰色的面龐近在眼前,兩張乾枯的嘴唇同時開合吐字,一字一頓。

  王錚只感覺心臟絞痛,像是被只無形的冰冷手掌攥住,慢慢地,慢慢地扭動。

  強忍著劇痛低下頭去看,面前人影胸口有著塊碩大的空洞,那是被他用真氣打出來的。

  幾根類似於觸手般的黑色根須從洞中探出,輕而易舉地插入自己的心臟,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蟲子,瘋狂往其中鑽探著。

  心臟被刺穿,王錚渾身一陣無力,軟趴趴地提不起勁道。

  費勁將頭顱抬起,世界在不斷顛倒,翻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面前的「父母」似乎縮小了好幾圈,趴在胸口努力往身體裡鑽的根須倒是粗大了不少。

  咚!

  咚!

  咚!

  ……

  【初次接觸邪祟,妖魔點+5】

  心神恍惚間,王錚似乎聽到了那洪鐘大呂般的撞鐘聲在耳畔想起,厚重盛大。

  眼眸重重闔上,再一睜,便是豁然開朗。

  人體奇妙,十二大經,七百二十穴竅。

  他看到了,在那一個個如同繁星般璀璨的穴竅中央,懸浮著一尊黝黑晦暗的鼎。

  正是這鼎,像是活物般微微震顫著,不斷發出像是撞鐘似的嗡鳴聲響。

  那些穴竅,經絡,如同有著自我意識,眾星捧月地將黑鼎圍在中央。


  黑鼎樣式奇怪,正常的鼎都是三足,或者四足支撐,代表著穩固,均衡和權威。

  而面前的這黑鼎則與之都不相同,細數之下,竟有九隻鼎足!

  這九隻鼎足圍繞成一圈將那沉重黑鼎舉起,穩若泰山,巍然屹立。

  鼎上黑漆遍布,刻著許多王錚看不懂的精奇紋路。

  似山非山,似海非海,似獸非獸,似人非人……

  大千世界萬億事物,盡皆被銘刻在了面前的這尊黑鼎上。

  這些紋路也是奇怪,剛看第一眼,也不知道為啥,心裡便會毫無緣由的覺得震撼莫名,仿佛紋路里本來就蘊藏著些玄奇的力量會不自覺地吸引人的目光。

  但盯著紋路看的時間長了,眼睛便會一陣刺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挪開注視著黑鼎的視線。

  震顫幅度越來越大,嗡鳴也愈發頻繁,伴隨著時間推移,黑鼎上方浮現出一行行蒼勁大字。

  【鼎主:王錚】

  【神識:2】

  【體質:3】

  【敏捷:3】

  【悟性:3】

  【魅力:2】

  (普通人各項均為1)

  【武學:九極拳(小成)】

  【妖魔點:5】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