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記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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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黎縣,逞虎武館。

  夏蟬在古槐上嘶鳴,蒸騰的熱浪裹挾著汗水的咸腥。

  「習武第一要義,需明白心氣相交如陰陽魚者,則內勁成……」

  精神奕奕,肌肉虬結的館主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雙目炯炯,注視著下方一眾學徒。

  「勁之蓄髮,意氣為先。意存而氣聚,氣聚而後內勁凝而不散,所以,意,氣,勁三者相合于丹田,是為勁道本源。」

  「勁之發,內動而外隨……」

  武道精要緩緩道出,落入每個學徒耳中。

  王錚額生細汗,周肩脹痛,下肢鼓脹欲裂,化掌為拳,艱難按照館主所說要義修行九極拳。

  一招一式緩慢卻又標準,細聽似有筋骨齊鳴之音。

  九極拳是逞虎武館的入門武學,頗為大眾化,名字簡陋,但號稱練至深處可拳生氣勁,力道剛猛,隔三尺擊敵。

  但。

  「這個世界的武學,可真難練啊!」

  王錚咬牙切齒,雙目圓瞪,狠力咬著牙齒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雙手負於背後,以種違反常理的狀態扭曲著,筋絡沿骨盤旋,赤色真氣不斷在竅穴中遊走。

  這樣反人類的姿勢一直維持了一刻鐘,才感受到有股明顯的暖流掠過全身。

  王錚嘴角抽搐著將手臂復原,身體緩緩放鬆,吐出胸中潛藏許久的濁氣,後馬不停蹄開始第二套動作。

  「下一個,腰龍盤。」

  這個動作也是整套九極拳中最難練的,力由腰生,傳於拳掌。

  腰部鍛鍊好了,揮拳才有勁。

  像那些街頭地痞流氓,不懂些許技巧,只懂得用雙臂發力,這樣打出來的拳頭看似風聲赫赫,很有威力,實則綿軟短促,打到人身上稍疼一段時間便會消弭於無形。

  力由腰發,勁泄於拳,這樣的拳頭打在身上,力道會貫穿體內外,疼痛叫人難以忍受,經久不散。

  孰強孰弱,一看便知。

  腰椎乃人體核心,體之天藏,大半勁力皆生於腰這句話可不是隨便亂說說的。

  背部微微弓起,肩胛骨內縮,形成兩道淺淺的凹陷。

  重心隨椎骨下陷,停在腰腹處分散開來,左右兩處就似兩個大火爐,熊熊燃燒般熾熱滾燙。

  心念一動,椎骨鞭炮般噼啪作響,後腰頓時一陣舒爽。

  骨節分散開來,像是潛藏許久的暗傷得到了治療,王錚頓感神清氣爽,整個人憑空增高一截。

  一呼一吸之間自有規律,皮膚之下,幾縷真氣不斷在全身上下遊走,習武的好處逐漸體現,真氣已經在潛移默化的強化全身器官。

  「嗯?小成?」

  厚重沉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王錚悚然一驚,急忙回頭,看清楚來者後,面上表情放鬆下來,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禮。

  「館主。」

  「嗯,不必多禮。」

  楊憲虎目精光熠熠,隨便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如此拘束,隨後繼續盯著王錚全身上下亂看,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你,什麼時候開始修行的九極拳?」

  「回館主的話,弟子自修行拳法開始,到如今,已有十日有餘。」

  「才十餘日,九極拳便已小成,是塊難得的璞玉啊……」

  聽到這個回答,楊憲更加滿意了,摸了摸堅硬的胡茬,眼眸中的光芒近乎要溢出來。

  從他創辦逞虎武館開始到現在,縱觀這幾十年時間裡,十幾天就能九極拳小成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這個時間段連氣感都沒摸索出來,更別說一門武學小成了。

  王錚是個絕對的武學天才,天賦肉眼可見。

  「不錯,不錯……」

  一面說著,楊憲閃電般出手,骨節粗壯的手掌變掌為爪,撕裂空氣,發出嗚啦啦的呼嘯聲,狠狠扣向王錚肩膀。

  「!」

  王錚內心猛然一跳,看著向自己襲來的利爪,錘鍊萬次的九極拳下意識運轉,右拳筋絡一跳,正欲反擊。

  驀然,腦中靈光一閃,看著撕破空氣襲來的爪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王錚勉強壓住心中反擊的欲望,就這麼低眉順眼地任由楊憲的爪子扣住肩膀,一動不動。


  銅色粗壯手指死死按住肩頭,指尖微微彎曲,輕而易舉地從堅硬的肌肉群中揪起肩軸大筋。

  瞬間,王錚感覺身體一陣無力,全身上下都不受控制,手腳軟塌塌垂落下來,提不起勁。

  一股磅礴宏大的勁力自肩膀強硬撞進身體,速度極快地遊走全身,像是在檢查什麼般,結束後又從原路返回。

  「好小子,骨骼粗壯,經脈全通,穴竅大開……是個百年難見的好苗子啊!」

  楊憲手掌扣在肩膀上,感受著自身勁力探查對方身體得到的反饋,越檢查越驚喜,不由喃喃自語起來。

  約莫三五分鐘時間,楊憲收回真氣,負手而立,衣衫獵獵作響,看向面前恭謹俯身的王錚,心中滿意至極。

  如此天賦,如此根骨,卻低調謙遜,不妄自尊大,實在是難得。

  一旦有了好感,那就算身上有些缺點,也會被名為偏見的濾鏡自動磨平。

  「我欲收你為記名弟子,你意下如何啊?」

  楊憲如今就是這種狀態,看著王錚,哪哪都是滿意。

  只要應下,那他馬上就會成為逞虎武館的五弟子,館主親傳,習得武學真意。

  「館主要親自收弟子了!」

  「這小子真是好運氣。」

  ……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道道羨慕嫉妒的目光投射在王錚身上。

  這可是館主記名弟子啊。

  意味著能夠學到更高深的武學,掌握更強大的力量,更有藥浴,膳食等等種種好處。

  記名弟子,意味著強大,意味著武學進度一日千里。

  在館主的專門指導下,可能只用一天就能超越別人一個月得到的收穫。

  如此巨大的落差,怎能不讓大夥感到眼紅。

  「弟子自然願意。」

  王錚哪會放過這種機會,當即答應,當著全武館人的面就地跪下,恭恭敬敬地朝著楊憲行三跪九叩大禮。

  禮畢,王錚站起身來,額頭通紅,但身上拘束意味卻是消失不少,更多則是少年的意氣風發。

  身份轉變,代表態度的變化。

  既然已經拜入楊憲門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成了記名弟子,那就算是一家人,自然也不必太過拘束。

  「師傅。」

  不知不覺之間,稱呼已經更改,從原本有些距離感的「館主」變成如今更顯親近的「師傅」。

  一碗冒著熱氣的翠綠茶湯被沏上來,只要楊憲喝下,就代表著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誰也無法更改。

  「哈哈哈哈,好徒兒,好徒兒。」

  楊憲哈哈大笑著,聲音中蘊含的勁力震得人耳膜生疼,粗壯大手接過茶湯一飲而盡。

  茶禮畢,王錚正式成為逞虎武館五弟子。

  享受館主親傳,單獨教導,專屬功法等等諸多好處。

  那些未被楊憲親自收入門下,依舊在其餘武師麾下打熬身體的一眾武館學徒,不管是誰,不管在外有何身份,就算年紀比王錚大得多,在武館中見到他也得立馬把頭低下,畢恭畢敬地喊一聲「五師兄」。

  師門輩分不可亂,先入門者則為長。

  「明日辰時,你來武館找我,我自會為你尋最合適的功法。」

  楊憲寬大的手掌拍了拍王錚後背,就算是沒有蘊含勁力也拍得他一個踉蹌,差點倒在地上。

  「這是什麼恐怖力量啊……」

  王錚齜牙咧嘴,他感覺自己後背一片火辣辣,像是被頭熊羆拍中,都不用想,脫掉衣服定是一片通紅。

  「這個名分本來是我的,功法也是我的……要不是你……」

  人群中,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精壯男子盯著台上,面目扭曲著,臉上儘是憤恨。

  與旁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不同,他的眼中,更多則是仇恨和殺意。

  「本來花了五百兩紋銀才買到的路子,請武館的秦武師在館主面前說說好話,將我收為第五位記名弟子。」

  精壯男子如此想著,心中越來越怨毒:「這是我的位置!」

  「郁哥,別看了,趕緊回房,快些回去洗漱,今晚還要練樁功呢。」


  同伴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說起來也挺羨慕五師兄的,被館主親自收為徒弟,晚上都不用練功……」

  同伴很是機靈,前一秒剛收徒結束,後一秒師兄師兄的已經喊上了,言語中儘是羨慕之意。

  郁濤不語,勉強壓住心中滔天的怒火和怨恨,最後死死盯了一眼王錚,像是要把他的樣貌深深刻在心裡。

  ……

  向楊憲告別後,王錚回到自己廂房,整理好行囊,準備回家一趟。

  出來習武這些天,每日晚上都是住在武館內,一趟都未回去過,如今成為館主記名弟子,夜裡不必習武,倒是有些空餘時間可以回家看看。

  王錚老家在惠陽村,是個不大不小的村莊,百十號人,不算荒涼。

  朝廷賦稅不重,平日耕耕土地,喂喂雞鴨,生活還算過得去。

  王母樣貌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粗布麻衣,衣服上常常殘留著刷洗不掉的污漬。

  王父不苟言笑,不愛說話,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抽旱菸,往往夜晚熄燈還能看到那熾色菸頭一明一暗,伴隨著啪嗒啪嗒的聲響。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幾年了,從孩童時期到如今,王錚腦海中印象最深的便是父親在地里不斷揮舞鋤頭的身影和母親手上因長時間干粗活留下的粗糲溝壑。

  這些天沒回家,也不知父母現今如何,身體可還安好。

  「邱屠戶,來十斤豚肉,精肉多些啊。」

  背著行囊,身著雲青脩袍的王錚站在一戶肉鋪跟前,探著頭往裡張望,毒辣地挑出三塊上好的豬肉,吆喝著讓屠戶包起來。

  「好咧。」

  被稱作邱屠戶的肥胖中年人應下,戴好滿是凝固血跡的纏布,油膩手指利索將豬肉點出,放在刀痕縱橫交錯的實木案板上。

  殺豬快刀颯颯幾下,那幾塊上好豬肉便被切割成大小將近一致的方正肉塊。

  刀法絲滑,賞心悅目。

  「喲,是王家小哥啊。」

  「好久沒見你來買肉了。」

  那邱屠戶剛剛忙著切肉,也沒來得及看一眼買肉的客官,忙活完抬起頭來,發現是許久未見的同村熟人,肥胖臉上頓時露出笑容,五官都快要擠進肉縫中去了,活像個彌勒佛。

  「今日怎的買這麼多豚肉?買多些回去犒勞犒勞自己嗎?」

  他取下破洞汗巾,擦著血跡斑駁的手,好奇問到。

  要知道,一個普通精壯漢子,胃口大開的情況下,一頓光吃肉,不吃主食,三斤就已經算是頂天了。

  就算王錚是個習武之人,食量遠非普通人能夠比擬,那也不至於一頓要吃十斤豚肉啊。

  如今盛夏,酷熱難耐,肉食多買回去不好保存,不消一夜就會發酸發臭。

  王錚聞言笑道:「多日沒回家,想念家中父母了,這不,買多點給他們做些好吃的。」

  裹著油膩圍裙的屠戶聞言,臉上橫肉突然一僵:

  「王家小哥?你這...給爹娘買的?」

  王錚見狀收斂笑容,蹙眉道:「邱叔此話何意?」

  「沒……沒啥……」

  邱屠戶猛地一顫,手中尖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手滑,手滑。」

  他如此說著,慢慢俯下身子去撿。

  小小的眼睛隱晦撇著王錚帶著和煦笑意的面龐。

  見他面上表情不似作偽,便沉默著拾起尖刀,插在桌上,將分割好的豬肉用紅線纏好甩給王錚,坐回自己滿是油污的鐵板凳上,低下頭不說話了。

  「走了啊。」

  王錚奇怪地掃了他一眼,從袖袍中摸出幾貫錢放上案板,提溜著豬肉繼續往家中去。

  待到王錚走遠,看不見背影,邱屠戶才敢將深深埋下去的頭顱抬起,深吸幾口悶熱空氣,面色扭曲,脖間冷汗不停滴落,滿是黑毛的粗壯手臂止不住哆嗦著。

  「這王家子……不是孤兒嗎?」

  「他……哪來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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