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軍是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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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軍官帶著一眾新兵入大營,安排營寨,發放兵器,開始訓練。

  蒙統入了護纛營,陳遠和趙雲則在騎卒營。

  正午時分,蒙統頂著眼屎跌跌撞撞跑來:「阿遠哥!俺領到鐵槍了!」

  隨著丈二長槍不斷揮舞,紅纓掃過陳遠鼻尖,「等上了戰場,俺定要捅董卓十個八個窟窿!」

  陳遠望著校場上歪歪扭扭的新兵隊列,突然按住蒙統的槍桿:「記住,戰場上保命第一。」

  他壓低聲音在少年耳邊道,「看見那些穿甲騎馬的,躲遠點。」

  蒙統正要追問,突然預示護纛營集結的鼓聲如雷,只能作罷,飛奔趕去集結。

  ……

  往後幾日,大軍操練,一切無事,陳遠則暗地裡跟著趙雲學習槍法,進步飛速。

  這一日,霜刃般的晨光劈開營帳,陳遠正死死抱著馬脖子。

  這匹瘦黃馬是騎兵營最烈的畜生,此刻撅著蹄子要把他甩進草料堆。

  「收胯!」

  趙雲清喝聲自後方傳來,陳遠只覺後腰被槍桿一托,整個人如風箏般飄回馬背上。

  他剛要道謝,卻見趙雲此刻正隨馬背起伏。

  戰鼓就是在這時炸響的。

  第一聲悶雷滾過轅門,餵馬的雜役失手打翻料斗,金黃的黍粒在凍土上蹦跳如爆豆。

  第二聲鼓點催動時,營牆上的霜花簌簌震落,在朝陽下化作七彩的雪霧。

  待第三聲轟鳴貼著地皮碾來,五千雙草鞋已踏出驚濤拍岸的轟鳴。

  「聚將鼓!」

  趙雲反手將陳遠拽下馬背,槍尖挑飛帳簾的瞬間,陳遠瞥見蒙統正在護纛營里撕咬肉乾。

  那憨貨把新領的皮甲反穿,活像頭扒了熊皮的野人。

  收拾行囊時,陳遠摸到包袱底層的油紙包,當他將發霉的麥餅塞進箭囊,聽見趙雲在擦拭槍頭:

  「陳兄可知,真正的百鳥朝鳳槍,起手式要踏北斗七星的方位。」

  片刻後,校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陳遠攥著木槍排隊,發現前排少年們的武器竟綁著鐮刀,那些豁口分明是收割留下的傷痕。

  蒙統在護纛營的隊列里沖他擠眉弄眼,玄鐵重甲壓得他像個龜丞相。

  馬蹄聲裹挾著血鏽味襲來。

  公孫瓚的白馬踏碎朝陽,衝進校場。

  陳遠遠遠看見馬鞍上垂落的金鈴,每個鈴鐺都刻著個胡人相貌,隨著顛簸發出怨鬼嗚咽般的脆響。

  那柄鑲滿東珠的長槊指向蒼穹,陳遠突然想起史書里記載,這位白馬將軍有個癖好,每殺個胡人首領,就要熔了其金冠鑄鈴。

  當公孫瓚策馬經過新兵隊列,陳遠聞到了龍涎香的味道。

  這位威震幽州的將軍竟熏著貢品香,金甲縫隙里還粘著胭脂痕。

  鑲滿寶石的馬鞭上隨意的掛在馬鞍上,上面沾著暗紅血漬,不知是敵人的,還是逃兵的。

  鞭梢還纏著一縷烏髮,似是女童的辮子。

  「幽州的兒郎們!」公孫瓚踏上點將台,吼聲在晨霧中炸開,震得旗杆簌簌作響。

  「今日隨某家南下,破了洛陽,金銀美人任爾取之!」

  新兵們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陳遠卻盯著公孫瓚的錦袍下擺,那裡沾著抹胭脂色,像是女子指甲的刮痕。

  昨夜巡營時,他親眼看見中軍帳里抬出個裹草蓆的人形。

  趙雲突然碰了碰他手肘,少年武將的拇指在槍桿上摩挲,陳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中軍大纛之下,六百白馬義從正在晨曦中列陣,那些神駿通體雪白,唯有鞍韉上染著洗不淨的褐斑。

  六百白馬義從騎在馬背上,昂首挺胸而立。

  他們腳下同樣有六百士卒,這六百士卒腳穿麻鞋,麻鞋還用草繩捆著,露出凍瘡潰爛的腳趾,此刻正在給箭簇塗抹暗綠色的汁液。

  有個士卒不慎沾到手指,轉眼整隻手腫成了紫蘿蔔。

  「狼毒汁。」趙雲的聲音比箭鏃還冷,「見血封喉。」

  號角聲撕裂雲層,戰鼓猝然轟鳴,陳遠終於明白何為歷史洪流。


  當他被裹挾著向前涌動時,忽然看到輜重車裡,赫然堆著遼東特產的紫貂皮。

  每張皮子的眼眶裡,都塞著顆凍硬的黍米。

  萬餘人的隊伍像條鱗甲不全的巨蟒,緩緩出動,在官道上蜿蜒出數里煙塵。

  陳遠在顛簸的馬背上回望,看見蒙統在護纛營里沖他揮動紅纓槍,那抹猩紅正好刺破晨霧。

  大軍如黑潮漫過官道,趙雲愁眉苦臉,猶豫許久,這才一把拉住陳遠,低聲開口:

  「陳兄,公孫大人此舉有些不妥?」

  「哦?子龍,如何不妥?」陳遠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趙雲。

  「我等此去與諸侯會盟,旨在攻破洛陽,擒拿董卓,救出天子!」說到這裡,趙雲一頓,繼續道:

  「但公孫大人,似乎此行只準備帶著我們這群新兵,外加六百白馬義從,雖說董卓可恨,但實力卻不容小覷。」

  「這些新兵,恐怕……」

  不料陳遠哈哈一笑,引的周圍人不斷側目,隨即壓低聲音:

  「子龍,若我說人心不齊,各懷鬼胎,你可信否?」

  「陳兄何出此言?」此言驚的趙雲虎軀一顫,語氣卻依舊溫潤。

  「聽說袁紹已經到了酸棗,他坐擁十萬雄兵,加上白馬義從舉世無雙.....」

  ……

  正午歇馬時,陳遠在河灘撿到枚帶血的金耳璫。

  上游漂來具女屍,看裝束是個幽州農婦。

  她懷裡緊摟的陶罐已經碎裂,陳遠蹲下身,看見罐底粘著幾粒未化的鹽。

  在這亂世,鹽比命金貴。

  「陳兄!」趙雲的驚呼突然炸響。

  陳遠轉身時,公孫瓚的白馬正踏過麥田。

  未等二人多言,大軍再度緩緩行進。

  一路上皆是荒山野嶺,偶爾有著數座農戶,孤零零的佇立。

  當兵搶民,早已是幽州不成文的規矩。

  饒是這些新兵幾天前還是民家子,但入了兵營,就是軍爺,怎能不體驗一番高高在上的感覺?

  於是乎,沿路所過,雞飛狗跳,哀嚎遍野。

  新兵縱火焚燒茅屋的菸灰,漫天遍野。

  跛腳老嫗追著搶糧的士卒哭喊,被馬鞭抽翻在道旁水溝,懷裡跌出的黍米袋瞬間被無數草鞋碾成齏粉。

  「那是種糧!」趙雲猛地勒住韁繩,木槍在掌心擦出火星。

  前方突然再度爆發出獰笑,五個白馬義從圍住個懷抱嬰兒的婦人,領頭者腰間晃著串耳朵,看大小俱是孩童。

  趙雲槍尖剛要挑起,忽被陳遠按住腕脈:「莫要衝動,暫且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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