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常山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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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月斜掛城堞,陳遠嗅著營帳外飄來的馬糞味輾轉難眠。

  蒙統在草蓆上鼾聲如雷,新領的皮甲被他當被褥裹著,活像頭冬眠的熊羆。

  陳遠輕手輕腳掀開帳簾,寒露沾衣的剎那,忽聞破空聲裂開夜色。

  月光如銀練傾瀉,但見十步開外槍影如龍。

  使槍的少年身形八尺,束髮紅纓似流星追月,雖穿著同樣的皮甲,但在少年身上,卻盡顯英武。

  木槍尖嘯著撕開夜霧,抖出七朵寒梅,槍纓翻卷似火鳳展翅,竟在夯土地面上犁出寸許溝壑。

  陳遠屏息數著槍勢,第七式挑飛了巡夜士卒的酒囊,第十三式刺穿了飄落的枯葉,待第三十六式「白虹貫日」收勢時,槍尖正抵在他喉前三寸。

  「兄台見笑。」

  少年收槍拱手,月光照亮他堅毅的臉龐,汗濕的額發貼在瓷白面龐上,倒像是畫裡走出來的玉面郎君。

  陳遠喉結滾動,掌心冷汗浸透粗布內衫。

  方才那記回馬槍若是真刀實槍,只怕此刻自己已是槍下亡魂。

  十八路諸侯聯軍前夕,幽州,公孫瓚麾下,少年,使槍,此人莫非是?

  他強壓著狂跳的心脈,學著古人抱拳:「將軍這手追魂槍,可是常山真傳?」

  少年眸光微動,木槍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槍花:「在下常山趙子龍,槍法乃觀百鳥朝鳳自悟。」

  陳遠心頭狂跳,這果真是史書不曾記載的少年趙雲!

  見陳遠不語,趙雲突然挽起袖管,小臂上密布著新舊疤痕,「初練時每日刺槍三千次,三年方得皮毛。」

  望著密密麻麻的疤痕,陳遠瞳孔驟縮,他忽然想起前世健身房那些炫耀肌肉的富二代,與眼前這真正從血火中淬鍊出的武藝相比,何異於雲泥之別?

  「不知子龍…何故在此?」

  陳遠隨手摺了根枯枝比劃,穿越前他玩過幾天擊劍,此刻刻意擺出西洋劍術的架勢。

  趙雲挽了個槍花將枯枝削成兩截:「大丈夫當帶三尺劍,立不世功。」

  「今日下山,特來投公孫大人,參加諸侯會盟,討伐董卓!」

  他忽然收勢望向東北方,眸中映出跳動的篝火,「然沿路所見,皆是老弱充作精壯,婦孺頂替男丁......」

  木槍重重頓地,驚起夜鴉哀鳴。

  暗處忽然傳來鎧甲碰撞聲,醉醺醺的伍長拎著馬鞭晃來:「兩個新兵蛋子不睡覺,在這......」

  寒光閃過,馬鞭斷作兩截。

  趙雲收槍的動作行雲流水:「夜巡辛苦,大人請回。」

  他指尖彈出一粒碎銀,精準落入伍長衣襟。

  待罵罵咧咧的腳步聲遠去,陳遠這才出聲:「子龍好俊的功夫,方才那手飛星逐月......」

  說話間遠處又有火把亮起,往這邊而來,陳遠苦笑:「不如去帳中一敘?」

  反正還未正式劃分行伍,營中也無人約束,見趙雲點頭,陳遠當即牽著趙雲的手去尋蒙統。

  「子龍,這是蒙統,進了護纛營!」

  「蒙憨子,這是子龍兄弟,與我同在騎兵營!」

  剛入透風大營,陳遠就迫不及待的介紹二人認識。

  「趙雲見過蒙兄!」趙雲見蒙統生的膀大腰圓,眼神閃過一絲戰意,但還是恭敬行禮。

  蒙統自幼待在村中,懶散慣了,見到趙雲如此彬彬有禮,侷促的伸出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撓頭一笑:

  「子龍,俺叫蒙統!」

  三人默契互視一眼,宛如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哈哈一笑。

  陳遠也不小氣,掏出陳家村村民所送各種「美味」,三人席地而坐,大快朵頤。

  飽餐之後,在趙雲百般懇求下,陳遠退至一邊,騰開地方。

  蒙統挽起衣袖,趙雲棄掉長槍。

  「蒙兄,請……」

  趙雲話未說完,蒙統就已經猛衝而來。

  蒲扇般的大手抓來,趙雲嗅到掌風裡混著麥餅的焦香。

  他足尖輕點向後飄開半步,布衫下擺堪堪擦過蒙統指尖。


  帳內燭火被拳風帶得明滅不定,在破布帳牆上投出巨熊搏鶴的剪影。

  「子龍當心!」

  陳遠攥著半塊硬如石頭的黍米糕,話音未落就見蒙統使出了看家本領——當年在陳家村撂倒耕牛的「野豬衝撞」。

  只見少年鐵塔似的身軀轟然撞來,草蓆下的耗子洞都震出簌簌土渣。

  趙雲卻笑了,燭火躍入他眸中,左掌如穿花拂柳,貼著蒙統的臂膀一按一推,二百斤的壯漢竟陀螺似的轉了個圈。

  陳遠分明看見趙雲指尖在蒙統後頸某處輕輕一叩,正是昨夜《六韜》殘卷里提到的「肩井穴」。

  「砰!」

  蒙統大字型趴在地上,震起三尺浮塵。

  他晃著腦袋正要起身,忽覺胯下一涼,趙雲單膝壓住他後腰,兩指作劍抵在尾椎:

  「蒙兄,承讓。」

  「不算不算!」蒙統漲紅著臉嚷道,「阿遠哥說比武不能戳屁溝!」

  說著突然反手抓住趙雲腳踝,竟用蠻力將人掄起半圈。

  陳遠慌忙跳開,眼睜睜看著趙雲如白鶴展翅般掠過帳頂橫樑,腳尖在梁木上輕輕一點,飄然落在蒙統肩頭。

  蒙統也不罷休,頂著趙雲在營帳里橫衝直撞,活像頭馱著仙鶴的水牛。

  粗麻帳布被扯出裂口,夜風灌進來時,陳遠笑得直拍大腿。

  「停手!」趙雲終於繃不住喝止,凌空翻身落地。

  兩人氣喘吁吁地對視片刻,突然同時大笑。

  蒙統揉著屁股嘟囔:「子龍比西山那頭老虎還難按。」

  趙雲拾起腳下的長槍,目光掃過蒙統臂上陳年舊疤:「蒙兄這身橫練功夫,倒是像極了常山獵戶的摔熊術。」

  說著突然並指如戟,在蒙統肋下某處一戳。

  蒙統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地打滾求饒。

  陳遠瞳孔微縮,這招「笑腰穴」穿越前他就有所耳聞,只是從來找不准位置。

  此刻見蒙統笑得涕淚橫流,突然對「一力降十會」有了新的認知。

  在真正的武學精要面前,蠻力不過是孩童的把戲。

  更漏聲穿過喧鬧傳來時,三人已擠在張草蓆上分食最後半塊麥餅。

  趙雲用槍尖挑著餅在燭火上烤,香氣勾得巡夜士卒在帳外徘徊。

  「當年師父說,武藝最高境界是止戈。」他忽然輕聲說,「可我這一路走來,只見戈矛叢生。」

  蒙統正舔著指縫裡的餅渣,聞言愣住:「啥叫止戈?」

  「就是讓人笑著認輸。」陳遠踹了他一腳,「像你剛才那樣。」

  帳外忽起馬嘶,趙雲耳朵微動,槍尖已挑開帳簾。

  五更天了,營盤深處正傳來鐵甲碰撞的細響。

  陳遠摸出張桉臨別塞的玉佩,上面還沾著書呆子抄經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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