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嚴師出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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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一堂課,是溫習背誦上午所講經義,有什麼弄不明白的可以請教老師。

  眾學童搖頭晃腦,看似在認真背書,其實是趁機聊天耍樂。

  張守義拄著拐杖來回走動,眯著近視眼觀察情況。他來到李佑面前,突然彎腰湊近腦袋,仔細看了半天,問道:「新來的?」

  「新來的。」李佑回答。

  張守義見桌上啥都沒有,又問:「你的書本筆墨呢?」

  李佑說道:「還未去領。」

  「做學童沒有書本筆墨,就似那農夫沒有鋤頭,就似那士卒沒有刀劍,」張守義氣得吹鬍子瞪眼,呵斥道,「還不快去領取!」

  「先生教訓得是。」李佑立即說道。

  蘇如鶴也跟著站起:「先生,我幫他去領。」

  「坐下,他自己沒長腿嗎?」張守義對蘇如鶴沒啥好印象。

  「哦。」蘇如鶴坐回座位,搖頭晃腦背書,心裡想的卻是李佑講的石猴故事。

  李佑很快來到藏書閣,這裡都是些淺顯書籍,真正的好書已搬去清風書院。

  「先生,我是新來的學童,想要領取書本筆墨。」

  「學牌呢?」

  李佑掏出自己的學生證。

  眼前是一個年輕人,多半出身蘇氏家奴,暫時在私塾擔任校工。若通過考核,就能升級為助教,專門為孩童們講解蒙學(學前課程)。

  校工瞥了眼李佑的學牌,便拿出一套文房四寶,還給了四書課本和少許草紙。

  仿照官學規矩,清風私塾也有兩種學生。

  一種是正學生,交齊了學費,享受全套待遇。

  一種是附學生,免費聽課,僅此而已。

  在正學生當中,又分本家子弟和外姓子弟。蘇氏本家學童,可免費領取學習用品,可免費在學校吃住。

  書童蘇爽,貧寒學子徐慶,都屬於旁聽授課的附學生。

  而李佑手裡的學牌,卻跟蘇氏本家子弟一樣,這是極為特殊的優等生待遇!

  貧寒學子徐慶,若能順利考取童生,並且獲得老師舉薦,也能從附學生轉為正學生,並獲得李佑此刻享有的優待。到那個時候,徐慶將在清風書院吃住免費,每月領取一定數量的墨錠和草紙。

  校工敲敲冊子:「清點好了就簽字。」

  李佑仔細比對物品清單,簽字道:「多謝先生。」

  校工瞧了一眼李佑的姓氏,收起冊子說:「獲得蘇家資助不易,你要好生讀書。」

  「學生謹記。」李佑把東西打包帶走。

  他現在的身份狀態,有些類似「薛丁格的貓」。僱工沒有當成,被迫簽了收養契約,名義上屬於蘇皓的養子。

  但是,這份收養契約,按例沒去官府報備。他跟小妹的戶口,既不在蘇氏戶籍正冊,也不在蘇氏戶籍副冊。

  這種現象非常普遍,而且性質極為惡劣,即託庇於士紳大族的隱匿人口!

  一旦哪天發生意外,蘇家可以立即拿出契約,火速前往官府進行報備,讓收養關係受到法律保護——這樣既能不給官府交稅,又能隨時阻止家奴跳反。

  朝廷也不是傻子,天寶年間專門出台文件,規定收養(生效)時間較短的養子(家奴),一律按照僱工身份進行界定,如此就可避免大族長期隱匿人口。

  可法律是死的,地方官吏是活的,完全成了一紙空文。

  若李佑表現得特別優秀,蘇皓可以進行操作,讓他以義子身份參加科舉。名字肯定要改成蘇佑,否則身份不被考官認可。但今後考上舉人、進士,名字又可以改回來,以世侄的身份做官,融入蘇家的社會關係網。

  對李佑而言,對蘇氏而言,都是不虧本的買賣。

  可惜,李佑就沒想過走科舉之路,他只是拖延時間到自己長大。

  抱著書本筆墨回教室,李佑剛剛坐定,就被張守義叫過去訓話。

  「名字。」張守義問。

  李佑回答:「李佑,佑護之佑。」

  既然不姓蘇,又能領書本,那就是蘇家資助的優等生。

  張守義稍微重視起來,表情也變得和藹,問道:「四書學到哪了?」


  李佑回答:「囫圇讀過,只背得少數篇幅。」

  張守義告誡道:「讀書不求甚解,那是學有所成之後的事。便如那百尺高樓,你當打好地基,否則便如空中樓閣、鏡花水月。堂下學童,我已教到《論語》,你要趕緊把《大學》補上,如此才能跟得上功課。」

  「先生教誨得是。」李佑說道。

  張守義說:「趁著堂下學童背書,我來給你講《大學》經義,你把自己的課本取來。」

  這是要單獨補課了,看樣子是個好老師。

  李佑取來課本。

  張守義問:「可會誦讀?」

  「會。」李佑說。張守義道:「把前幾段讀出來。」

  李佑立即抱著書朗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讀了幾段,張守義突然叫停,問道:「可知何意?」

  李佑覷了兩眼孔穎達的注釋,思考回答道:「大學是大人的學問。何謂大人?洗去後天蒙昧,明白先天道理。欲明白道理,當時時自新,洗去舊染污穢,革除自身惡習,以達至真至善之境……」

  「解得雖不透徹,卻也沒有太大錯誤,」張守義對李佑非常滿意,說道,「大學之大,古音為太,大學即太學。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手段。自孔穎達以來,對新民多有解釋,不同流派也各有見解,但你現在不用去知道太多。再說止於至善,不是說至善便是終點,至善只是一個開端。你要去做,要去實踐,不能空談,如此方得始終。只會空談之人,道德先生而已,不是真正的大人……」

  李佑一邊聽著講解,一邊看孔穎達的注釋,發現眼前這老學究肚子裡真有貨!

  張守義並非完全照本宣科,有時還特意提醒,說某處可另行理解,只不過暫時不用去管。

  師生兩人,一講一聽。

  李佑偶爾提問,皆問到關鍵處,因此張守義講得也很舒服。

  「噹噹噹噹當!」

  不知過了多久,放學鐘聲響起。

  張守義頓時驚醒:「糟糕,講過時辰了!」

  下午的課,溫習背誦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時間,是要講解辭章的。根據教學進度,可以講詩歌,可以講對聯,可以講古文,也可以講試貼。

  誰知給李佑補課太過投入,張守義竟然忘記時間,將下午的辭章課給弄沒了。

  「咳咳!」

  張守義咳嗽兩聲,朗聲說道:「今日便如此,放學了。」

  全班興奮高呼,恨不得天天這樣,只怨李佑怎沒早來,他們就可以輕鬆混日子了。

  張守義捋著鬍子,對李佑越看越滿意,問道:「你今年多大?」

  「十歲,虛歲十一。」李佑說道。

  「孺子可教也!」張守義非常高興。

  《大學》一書非常重要,很多深入道理,小孩子不可能懂,需要用一輩子去體悟。

  但是,李佑所表現出的智慧,根本不像一個小孩子,這讓張守義如獲至寶,想要細心雕琢此等璞玉。

  蘇如鶴突然衝過來,拉著李佑說:「快講那石猴後來怎樣了,可還有什麼神通?」

  「混帳!」

  張守義厲聲呵斥,用拐杖指著蘇如鶴:「你自己頑劣也就罷了,不可污染李佑。想要學神通,回家讀《神仙傳》去!」

  蘇如鶴疑惑道:「先生,《神仙傳》里也有石猴嗎?那書我還沒看過。」

  「滾!」

  張守義大怒,用拐杖猛敲桌案,嚇得蘇如鶴轉身就逃。

  就在此時,蘇爽衝進教室,興奮大喊:「少爺,尋到仙石來了!」

  蘇如鶴聞言,欣喜問道:「你去哪找的,現在才回來?」

  蘇爽說:「我到處跑了一下午,方圓幾里都跑遍了,累得腳疼。」

  「本少爺重重有賞,不會讓你白費力氣,」蘇如鶴迫不及待道,「快隨我去看五彩神石!」

  張守義懶得管這兩個蠢貨,出聲叫住徐慶:「你且留下。」

  徐慶立即上前,正好擺脫糾纏者。

  張守義拍出自己的腰牌,對李佑說:「去食堂取飯回來,一起吃飯聽課。」


  什麼鬼,吃飯還要補課?

  搞得跟科舉備考一樣。李佑快步跑去食堂,用兩塊牌子取來飯菜。

  回到教室,其他學童都走了,只剩張守義、李佑、徐慶三人。

  張守義對徐慶說:「下午耽擱了,我給你補講詩詞,我的飯菜你且分一半去。」

  徐慶連忙拒絕:「先生好意,學生心領了……」

  「榆木腦袋!」

  不待徐慶說完,張守義就一戒尺打過去:「讓你有骨氣,不是讓你迂腐。老師給飯都不吃,你索性去餓死算了!」

  李佑笑道:「徐同學,長者賜,不敢辭。」

  張守義頓時又高興起來,教訓徐慶說:「好生記住,就是這般道理,你要跟著李佑學習應變。」

  徐慶連忙拱手:「學生受教了。」又給李佑行禮,「多謝閣下提點。」

  三人坐下,捧碗吃飯。

  張守義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指著書本:「今日講絕句,律詩八句,絕句只其一半。絕者,截也。可截律詩首尾,可截律詩前半,可截……若按譜調,又分律絕、古絕和拗絕……」突然,張守義問李佑,「你可學過《切韻》?」

  「囫圇學過一些。」李佑回答。

  張守義皺眉:「你怎什麼都是囫圇學過?今後不可糊弄,須得好生學習!」

  李佑心中嘀咕:廢話,就一私塾里了解的知識,隨便知道點就行,難道我還把《切韻》都背下來?

  對於頑劣學生,張守義基本不管。

  可對於優等生,張守義嚴格得可怕,李佑已經被他盯上了。

  此後時日,李佑仿佛重回高三備考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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