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紙人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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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灰色的瓦檐下,陸明盤腿坐在一張褪了色的蒲團上,面前攤開的《陰陽殘卷》泛著陳舊的黃褐色。小院裡的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游移不定。

  "白硯舟,你看這段記載——'食香鬼者,形似生人,口含香灰,喜附體於借屍還陽之術失敗者'。"陸明修長的手指划過泛黃的紙頁,眉頭微蹙,"這描述倒是與那樵夫說的哭喪嶺怪事有幾分相似。"

  白硯舟正用左手擦拭他那把新得的短刀,聞言抬頭,右手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大半,只余手腕處還纏著幾圈白布。陽光透過樹葉間隙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映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這本殘卷翻來復去研究了半個月,不如直接去那村子看看。"他手腕一抖,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精準地插回腰間的皮鞘,"我手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動身。"

  陸明無奈地搖搖頭,自從在龍虎山那場惡戰中死裡逃生,他們便在這遠離塵囂的小鎮租了這間院子暫住。白硯舟養傷的這些日子,他幾乎把《陰陽殘卷》翻爛了,試圖從那些晦澀的古文中找出更多關於"九匠"和"叛徒"的線索。

  "急什麼?"陸明合上書卷,從袖中排出三枚銅錢,"讓我先卜一卦。"

  銅錢在青石板上叮噹作響,轉了幾圈後依次停下。陸明俯身查看卦象,忽然神色一凝。

  "坎上艮下,水山蹇。"他低聲念道,指尖輕輕撥動最上方那枚銅錢,"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

  "前路兇險,但若謹慎行事,或許能有所得。"陸明收起銅錢,若有所思,"卦中還藏著'陰人作祟'之象,看來哭喪嶺的事確實不簡單。"

  次日清晨,兩人便踏上了前往哭喪嶺的山路。時值深秋,山間霧氣繚繞,枯黃的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白硯舟走在前面,右手已經能夠靈活地撥開擋路的樹枝,只是偶爾還會無意識地碰觸曾經受傷的位置。

  "這村子怎麼叫這麼個晦氣名字?"白硯舟踢開一塊擋路的石頭,回頭問道。

  陸明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解釋道:"相傳百年前這裡鬧饑荒,村民餓死大半,剩下的日夜啼哭,哀嚎聲在山嶺間迴蕩不絕,故而得名'哭喪嶺'。"

  正說著,山路一轉,前方豁然出現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村落。村口立著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上面"哭喪嶺"三個字已經模糊不清。更引人注目的是,村中正有一支詭異的送葬隊伍緩緩移動。

  "來得倒是巧。"白硯舟眯起眼睛,"這葬禮怎麼大中午的辦?"

  陸明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隊伍最前方那兩個慘白的紙人上。紙人約莫成人高,一男一女,穿著艷麗的紙衣,眼眶處空洞洞的,卻莫名給人一種正在注視四周的感覺。最令人不適的是它們嘴角用硃砂畫出的笑容——那弧度誇張得不似人類,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不對..."陸明低聲道,"你看那棺材。"

  白硯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才注意到送葬隊伍中的異常——那口黑漆棺材的蓋子竟然是半開著的,裡面空空如也。而隊伍中央,四個壯漢抬著一張藤椅,上面端坐著一個身穿壽衣的老婦人!

  "活人送葬?"白硯舟皺眉。

  "恐怕不是活人。"陸明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看她的指甲。"

  陽光照在那老婦人的手上,只見十指指甲烏黑髮亮,足有三寸多長,彎曲如鉤。她的臉色卻異常紅潤,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唯有嘴角殘留的一些灰色粉末顯得格外突兀。

  隊伍緩緩經過他們面前,村民們個個面色慘白,眼神躲閃,竟無一人敢直視藤椅上的老婦人。只有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不小心回頭看了一眼,立刻被他母親狠狠拽了回去。

  "外鄉人,快讓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從隊伍中走出,壓低聲音催促道,"別擋了陰差的路!"

  陸明與白硯舟對視一眼,退到路邊。待隊伍走遠,陸明才拉住一個落在後面的年輕村民詢問:"這位大哥,方才那是..."


  "你們快走吧!"年輕人神色慌張,"神婆已經下葬三天了,可每夜都自己爬回來,坐在堂屋裡..."他打了個寒戰,"今早村長請了紙人陰差來送,可千萬別再回來了..."

  白硯舟一把抓住想要離開的年輕人:"她嘴裡那些灰是什麼?"

  "香、香灰..."年輕人掙脫不開,只得顫聲回答,"靈堂上的香爐每天都會少大半,都...都在三婆嘴裡...道長說這是餓死鬼附身..."

  陸明鬆開一枚銅錢塞到,年輕人手裡:"帶我們去靈堂看看。"

  年輕人摸著銅錢猶豫片刻,年輕人瞪大眼睛——他見過神婆用這種銅錢請神,腿一軟就要跪,被白硯舟一把拎住。終於點了點頭:"只、只能遠遠地看..."

  靈堂設在村尾一間青磚老屋裡,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白幡。帶路的年輕人指了個方向就匆匆跑開了。陸明站在院門外,從包袱里取出羅盤,只見指針瘋狂旋轉,最後直直指向屋內。

  "陰氣極重。"陸明收起羅盤,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符,"但奇怪的是沒有屍氣..."

  白硯舟已經推開虛掩的院門:"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靈堂內光線昏暗,正中擺著一張供桌,上面的香爐果然只剩一小撮香灰。供桌後方是一口空棺材,蓋子斜靠在一邊,內襯的白布上留著明顯的抓痕。

  陸明走近供桌,忽然蹲下身,從地上捻起一點香灰在指尖搓了搓:"這不是普通的香灰..."他湊近聞了聞,臉色驟變,"裡面有血味!"

  白硯舟正在檢查棺材,聞言走過來:"借屍還陽?"

  "不止。"陸明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在供桌上一擲。銅錢跳動幾下後排列成一個奇特的形狀——兩枚重疊在上,一枚單獨在下。

  "活人借屍,死人討債。"陸明盯著卦象,聲音發緊,"這神婆生前用了邪術想延壽,結果招來了更凶的東西..."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兩人迅速躲到門後,透過縫隙看到方才那支送葬隊伍又回來了,兩個紙人領頭,村民們抬著藤椅上的老婦人,神色比之前更加驚恐。

  "又、又回來了!"村長模樣的人捶胸頓足,"陰差大人都帶不走,這可如何是好!"

  紙人停在院門外,忽然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靈堂方向。硃砂畫就的嘴角似乎咧得更開了,在暮色中紅得刺目。

  白硯舟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倆紙人不對勁。"

  陸明按住他的手臂:"別輕舉妄動,那不是普通的紙人——"他壓低聲音,"是陰差化身。"

  就在這時,藤椅上的老婦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角詭異地向上扯動,發出"咯咯"的笑聲。離得最近的幾個村民嚇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餓...好餓..."老婦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沙啞得不似人聲,"給我...香火..."

  她緩緩抬起手,烏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向最近的一個村民抓去。那村民嚇得呆立原地,眼看就要被抓住——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陸明猛地推門而出,手中黃符如箭般射出,正貼在老婦人額頭上。

  老婦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動作頓時僵住。兩個紙人同時轉向陸明,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暗光流動。

  白硯舟趁機閃到那嚇呆的村民身旁,一把將他拽到安全處,同時短刀出鞘,刀身上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一道硃砂符紙。

  "白硯舟,封七竅!"陸明又從袖中甩出六張符紙,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狀。

  白硯舟會意,身形如鬼魅般繞到老婦人身後,刀光連閃,七張符紙精準地貼在了她的眼、耳、鼻、口七處。老婦人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大股大股的香灰從她口中湧出。


  "食香鬼,還不現形!"陸明雙手結印,猛地向前一推。七張符紙同時亮起金光,形成一個牢籠將老婦人困在其中。

  隨著一聲非人的嚎叫,一團黑霧從老婦人口中噴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張著血盆大口向陸明撲來。

  白硯舟早有準備,短刀上的硃砂符無風自燃,他一口咬破舌尖,將血噴在刀身上,頓時火光暴漲。

  "陽煞破陰,斬!"

  燃燒的短刀划過黑霧,發出一陣油脂燃燒般的"滋滋"聲。黑霧劇烈翻騰,發出悽厲的慘叫,想要逃竄卻被符紙金光攔住。

  就在此時,那兩個紙人突然飄了起來,寬大的紙袖展開,如同真正的陰差一般向黑霧罩去。黑霧左衝右突,最終還是被紙人裹住,拖入地下消失不見。地面上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只有一陣陰風打著旋兒吹過。

  靈堂內一片死寂。老婦人的屍體倒在地上,迅速乾癟腐爛,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具真正的屍體。

  村民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村長哆嗦著念叨:"陰差大人...陰差大人顯靈了..."

  陸明正要解釋,白硯舟卻突然蹲下身,從老婦人烏黑的指甲縫裡摳出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銅錢,上面隱約可見一個"巽"字。

  "老瞎子的人?"白硯舟眯起眼睛。

  陸明接過銅錢,神色凝重:"看來我們猜測'九匠之中還有叛徒',並非無跡可尋..."

  遠處傳來一聲雞啼,天快亮了。兩個紙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只留下滿地香灰,被晨風輕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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