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隔山打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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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曉麗的指尖開始發涼,手心裡卻沁出了一層粘膩的冷汗。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

  就在這間剛剛打掃出來的屋子裡,她和童志軍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秦老師,消毒條件……真的沒問題嗎?」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而秦東揚只是用一塊紗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牆壁,頭也不回地答道:

  「放心,我儘量採用不開刀的辦法。」

  不開刀?

  鄭曉麗當時就懵了。

  骨頭都長成畸形了,不開刀,不把骨頭重新敲斷,怎麼矯正?

  隔山打牛嗎?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違背了所有醫學常識的胡言亂語!

  可偏偏,秦東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麼的淡定,那麼的理所當然。

  那副信心滿滿的樣子,仿佛他說的不是一個醫學奇蹟,而是一件吃飯喝水般簡單的小事。

  那種強大的自信,莫名地就堵住了她所有還想追問的話。

  讓她只能選擇,暫時相信。

  而現在,當冰冷的骨鑿和骨錘就擺在眼前時,那句「儘量不開刀」的承諾,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現實,終究還是要回到這血淋淋的軌道上來。

  秦東揚已經扶著李栓子,準備往那間屋子裡走。

  李栓子的婆姨緊緊抓著丈夫的手,眼裡的淚水在打轉,卻還是用力地點著頭。

  「當家的,別怕,秦醫生是神醫,聽他的!」

  秦東揚對她安撫地笑了笑,然後扶著李栓子,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間被昏暗籠罩的「手術室」。

  吱呀——

  破舊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那一聲輕響,在鄭曉麗聽來,卻像是地獄之門的閉合聲。

  將一切希望,都隔絕在了門外。

  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死死地絞在了一起,臉色煞白如紙。

  「完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語,「這下真的完了……」

  「哎,我說鄭大醫生,你這是幹什麼呢?」

  一個帶著幾分調侃,卻又無比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鄭曉麗猛地回頭,看到童志軍正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旁邊的牆柱上。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恐懼。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篤定。

  「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

  鄭曉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哭腔和指責。

  「這可是一條人命啊!在這樣的地方做手術,跟草菅人命有什麼區別?!」

  「我相信咱們隊長。」

  童志軍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在他看來,這世上或許有秦東揚辦不成的事,但絕對沒有他不敢做卻硬要做的事。

  他那種深入骨髓的驕傲,不允許他失敗。

  「相信?你拿什麼相信?」

  鄭曉麗的情緒有些失控,「就憑他那句『儘量不開刀』的空話嗎?你看看那桌上的錘子和鑿子!那就是他不開刀的辦法?」

  童志軍看著她激動得微微發紅的眼眶,嘆了口氣。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鄭曉麗,我問你,以前打仗的時候,是個什麼條件?」

  鄭曉麗被他問得一愣。

  「戰士們中槍了,彈片卡在骨頭裡,衛生員在哪兒給他們取出來?」

  童志軍自問自答。

  「就在戰壕里,就在破廟裡,就在剛剛被炮彈轟塌了一半的民房裡!」

  「有無菌室嗎?」

  「沒有!」

  「有先進的醫療器械嗎?」

  「更沒有!」

  「那時候,環境不比現在惡劣一百倍?」


  「可先輩們,不也還是撐下來了嗎?不也還是把一個個戰友,從閻王爺手裡給搶回來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像是錘子敲在鄭曉麗的心上。

  鄭曉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在那些艱苦卓絕的歲月里,醫學的奇蹟,正是在無數個比這裡更糟糕的環境中被創造出來的。

  可……

  時代不同了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童志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覺得現在醫學進步了,標準提高了,我們就不該再用那種原始的、冒險的方式去救人。」

  「對不對?」

  鄭曉麗艱澀地點了點頭。

  「但你想過沒有,」童志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秦醫生他比你,比我,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清楚無菌操作的重要性,更明白朮後感染的可怕!」

  「那他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做?」

  童志軍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他有把握!」

  「我相信咱們隊長,他要沒這個金剛鑽,就不會攬這個瓷器活!」

  「你想想,如果他真的覺得風險大到不可控,他完全可以直接採取保守治療,或者乾脆跟李栓子說,這腿治不了,我們也沒辦法。」

  「那樣誰也說不出他的不是,對不對?」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在這裡,用現有的、我們看起來簡陋到可笑的條件,來做這台手術。」

  「這說明什麼?」

  童志軍的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說明在他眼裡,這些困難,根本就不是困難!」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鄭曉麗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裡的驚濤駭浪,漸漸被一股奇異的力量所平復。

  是啊……

  秦東揚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冷靜、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外科醫生。

  他絕不會拿病人的生命和自己的職業生涯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概率。

  他敢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個理由,或許是自己暫時還無法理解的……某種「神技」。

  童志軍見她神色緩和下來,也鬆了口氣,重新靠回了牆柱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

  「放一百個心吧。」

  「咱們隊長,就是那種能把稻草變成金條的神人。」

  「咱們啊,就等著看奇蹟發生好了。」

  鄭曉麗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了大半。

  她再次望向那扇門。

  這一次,她的眼裡,雖然依舊有擔憂,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童志軍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雖然藥效還不足以完全驅散鄭曉麗心中的陰霾,卻也足以讓她從失控的邊緣,重新找回一絲醫者的冷靜。

  是啊。

  她想。

  秦東揚,那個男人,從出現在這個小院的第一刻起,就渾身散發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強大氣場。

  他不是莽夫。

  他的每一個決定,看似隨意,實則都藏著深不可測的後手。

  或許……自己真的該多一點信任。

  鄭曉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股堵在胸口的恐慌,終於隨著這口氣,消散了大半。

  她重新站直了身體,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木門。

  門內,是未知的風暴。

  門外,她,就是守護這片寧靜的堤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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