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御書房的談話
「玉德，」皇帝閉了閉眼，「去查查那丫鬟的來歷。」
「嗻。」玉德恭敬地彎下身子，退出御書房。
陸昭昭垂下眸，掩住眼中的嘲諷之色。
方才丫鬟陷害自己的時候，皇帝為了平息混亂選擇了直接將人仗殺，糊塗帳一筆帶過，如今四皇子遭人暗害，他又將爛帳重翻，打算好好查清楚了。
皇帝看了看窗外還帶些亮的天：「時間還早，愛卿和夫人先回宴會上吧，昭昭留下來陪我說會話。」
于氏面露難色，「啊」了一聲，剛要說什麼就被陸良棲一個眼刀堵了回去。
「臣遵旨。」陸良棲帶著于氏恭敬行禮，竟是連看也不看陸昭昭，匆忙離開御書房。
御書房中只留下了陸昭昭和皇帝兩人。
皇帝坐在書桌後，肆無忌憚地打量還跪在地上的陸昭昭，視線停在了她的手上：「你手上是凍瘡麼？」
陸昭昭邊慌亂扯過袖子遮住，一邊認罪：「讓陛下見笑了，的確是凍瘡。」
「為何不治？」
「臣女回家不過一年，父親又忙，母親也有掌家的瑣事，臣女想著，過些日子可以自己去尋些去疤去傷的藥膏，」她頓了頓，強撐起一個笑容，「自己塗一塗就行，不給爹娘添麻煩。」
「陳年舊疾，用街巷裡賣的藥膏很難痊癒。」皇帝輕嘆了口氣。
「這樣啊。」陸昭昭垂眸去看自己的雙手，眼中浮起些許遺憾之色，但立即藏起，故作開朗，「昭昭回家已是幸事，有暖爐，有厚衣，手上有沒有瘡疤也就不重要了。」
「能凍到起瘡，想必你從前的生活並不好吧？你幼時是在哪裡長大的？」那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皇帝的眼睛，他看著下位的少女神情悵然，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家裡不給你添衣買碳麼？」
皇帝自小便是皇家人，就像農民無法想像皇帝的生活一樣，他也想不到窮日子，眸中帶了些探究。
「雪鄉。」陸昭昭略一回想，笑道，「陛下恕罪，昭昭記不太清了，興許是美好的記憶覆蓋了過去的日子，便覺得以前吃過的苦不算什麼，自然也就在腦海中淡去了。」
皇帝凝視著眼前這個少女，良久後抬了抬手示意：「起來說話。」
「謝陛下。」陸昭昭聽了這話，緩緩起身，卻仍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身形因為跪久了有些踉蹌。
燭火映照下，她耳垂上那枚嫣紅色的耳墜微微晃動，襯得肌膚愈發蒼白。
「雪鄉……」皇帝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地名，「朕記得這地方農產富饒，不至於買不起碳和衣服。——你先坐下。」他隨手指了把椅子。
「陛下，雪鄉是個好地方，四季分明，物產豐富，冬季大雪紛飛，放眼過去一片白色，」說到這兒，陸昭昭眼中也有柔和之意，「但即便是富饒如京都，也會有嗜賭酗酒的流浪漢，更何況雪鄉呢。」
皇帝臉上這才閃過一抹恍然。
御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聽得更漏滴答。
皇帝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起身繞過御案，停在陸昭昭面前，上下打量她
，少女不似宮中嬪妃那般諂媚討好，倒像是山間清洌的雪松：「你長得像朕的一個故人。」
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懷念視線，陸昭昭頭也不抬，便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嘉禾長公主。
太后的親女兒，皇帝最親的姐姐。
當初被鄰國太子看中，求娶的婚書送到了京都。
皇帝當時剛剛登基，羽翼未豐，收到此番求和書，以及那一紙求娶聘書，一時沒了辦法。
事情原本就這麼拖著，但誰知就在同年，嘉禾長公主在寒山寺祈禱時出了事，她被人下了藥，醒來時衣衫不整，被當時同在寒山寺交流佛經的鄰國太子目睹。
但那太子還是「不計前嫌」地娶了她。
前半生驕傲漂亮的長公主，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下，被一扇小轎抬出了京都，抬去了鄰國。
不過三年，她就去世了，去世那年，鄰國發動戰爭。
楊丹青的父母去和談也與這件往事有關，他們去一是為了止戰，二是為了將嘉禾長公主的屍骨帶回。
但可惜，二人和長公主都沒能回到故土。
從寒山寺時接觸到太后開始，陸昭昭便猜到了有個神秘的人與自己經歷的事情相似，才會引得太后偏袒出頭，因此她回去便查了相關的事情。
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眉眼也與嘉禾長公主相似，直到剛才，陸昭昭才確認了皇上對她如此特殊竟也是因為嘉禾長公主。
之前之所以如此小心，就是因為皇家對她態度有異，如今答案已有，未知的東西變成已知，心頭的不安瞬間褪去，她抬眸，並不追問是誰，反倒是一笑：「那是昭昭的福氣。」
「你——」皇帝見她識趣，不由莞爾，剛才的那點懷疑霎時消散。
話還未說完，玉德急匆匆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先「撲通」一聲給皇帝跪下：「陛下……」
皇帝一看這架勢，應當是查出了點什麼，神色一肅：「說。」
「奴才方才去斟茶丫鬟那兒問了問，說是，那丫頭最近沒什麼可疑行蹤，唯一一次被召出門，還是四皇子身邊的貼身僕從給叫走的。」玉德哭喪著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時不時地瞟向皇帝，「四皇子喝的那酒壺裡的藥也查出來了，是京都青樓里的助興藥物。」
皇帝聽了，神色登時陰沉下來：「青樓里的腌臢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宮宴上？」
「那青樓離京都中心不遠，奴才遣了個小太監去問了，說、說……」玉德面露難色。
「你怎的今日如此婆婆媽媽，直說便是。」皇帝皺眉。
「說只有四皇子來討要過兩次。」玉德一咬牙，索性全都吐露出來，「一次是半月前，也就是寒山寺那事的前一天，一次是昨日，當晚四皇子的侍衛就見了死去的那個丫鬟。」
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皇帝應該也明白了些，目光驟然看向陸昭昭，
陸昭昭此時若是表現出懵懂之色，那便太過虛假了，因此她只是詫異了一瞬，臉上接踵而至的便是害怕和無助。
——瞧著已經明白了其中關竅。
她的確是個聰明姑娘。
「陛下，此事還查嗎？」陸昭昭忍住眼中淚花，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中帶了絲委屈，更多的是絕望。
皇帝的目光在陸昭昭臉上停留許久，終是嘆了口氣：「查，自然要查。」
他轉身踱回龍案後，手指輕叩案面：「玉德，傳朕口諭，四皇子禁足思過，非詔不得出。著太醫好生照料。」
「嗻。」玉德恭敬地彎下身子，退出御書房。
陸昭昭垂下眸，掩住眼中的嘲諷之色。
方才丫鬟陷害自己的時候，皇帝為了平息混亂選擇了直接將人仗殺，糊塗帳一筆帶過，如今四皇子遭人暗害，他又將爛帳重翻，打算好好查清楚了。
皇帝看了看窗外還帶些亮的天：「時間還早，愛卿和夫人先回宴會上吧，昭昭留下來陪我說會話。」
于氏面露難色，「啊」了一聲，剛要說什麼就被陸良棲一個眼刀堵了回去。
「臣遵旨。」陸良棲帶著于氏恭敬行禮，竟是連看也不看陸昭昭，匆忙離開御書房。
御書房中只留下了陸昭昭和皇帝兩人。
皇帝坐在書桌後，肆無忌憚地打量還跪在地上的陸昭昭，視線停在了她的手上：「你手上是凍瘡麼？」
陸昭昭邊慌亂扯過袖子遮住，一邊認罪：「讓陛下見笑了，的確是凍瘡。」
「為何不治？」
「臣女回家不過一年，父親又忙，母親也有掌家的瑣事，臣女想著，過些日子可以自己去尋些去疤去傷的藥膏，」她頓了頓，強撐起一個笑容，「自己塗一塗就行，不給爹娘添麻煩。」
「陳年舊疾，用街巷裡賣的藥膏很難痊癒。」皇帝輕嘆了口氣。
「這樣啊。」陸昭昭垂眸去看自己的雙手，眼中浮起些許遺憾之色，但立即藏起，故作開朗，「昭昭回家已是幸事，有暖爐，有厚衣，手上有沒有瘡疤也就不重要了。」
「能凍到起瘡，想必你從前的生活並不好吧？你幼時是在哪裡長大的？」那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皇帝的眼睛，他看著下位的少女神情悵然，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家裡不給你添衣買碳麼？」
皇帝自小便是皇家人，就像農民無法想像皇帝的生活一樣，他也想不到窮日子，眸中帶了些探究。
「雪鄉。」陸昭昭略一回想，笑道，「陛下恕罪，昭昭記不太清了，興許是美好的記憶覆蓋了過去的日子，便覺得以前吃過的苦不算什麼，自然也就在腦海中淡去了。」
皇帝凝視著眼前這個少女，良久後抬了抬手示意：「起來說話。」
「謝陛下。」陸昭昭聽了這話，緩緩起身，卻仍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身形因為跪久了有些踉蹌。
燭火映照下，她耳垂上那枚嫣紅色的耳墜微微晃動，襯得肌膚愈發蒼白。
「雪鄉……」皇帝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地名，「朕記得這地方農產富饒，不至於買不起碳和衣服。——你先坐下。」他隨手指了把椅子。
「陛下，雪鄉是個好地方，四季分明，物產豐富，冬季大雪紛飛，放眼過去一片白色，」說到這兒，陸昭昭眼中也有柔和之意，「但即便是富饒如京都，也會有嗜賭酗酒的流浪漢，更何況雪鄉呢。」
皇帝臉上這才閃過一抹恍然。
御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聽得更漏滴答。
皇帝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起身繞過御案，停在陸昭昭面前，上下打量她
，少女不似宮中嬪妃那般諂媚討好，倒像是山間清洌的雪松：「你長得像朕的一個故人。」
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懷念視線，陸昭昭頭也不抬，便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嘉禾長公主。
太后的親女兒，皇帝最親的姐姐。
當初被鄰國太子看中，求娶的婚書送到了京都。
皇帝當時剛剛登基，羽翼未豐，收到此番求和書，以及那一紙求娶聘書，一時沒了辦法。
事情原本就這麼拖著，但誰知就在同年，嘉禾長公主在寒山寺祈禱時出了事，她被人下了藥，醒來時衣衫不整，被當時同在寒山寺交流佛經的鄰國太子目睹。
但那太子還是「不計前嫌」地娶了她。
前半生驕傲漂亮的長公主，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下，被一扇小轎抬出了京都，抬去了鄰國。
不過三年，她就去世了，去世那年，鄰國發動戰爭。
楊丹青的父母去和談也與這件往事有關，他們去一是為了止戰，二是為了將嘉禾長公主的屍骨帶回。
但可惜，二人和長公主都沒能回到故土。
從寒山寺時接觸到太后開始，陸昭昭便猜到了有個神秘的人與自己經歷的事情相似，才會引得太后偏袒出頭，因此她回去便查了相關的事情。
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眉眼也與嘉禾長公主相似，直到剛才，陸昭昭才確認了皇上對她如此特殊竟也是因為嘉禾長公主。
之前之所以如此小心，就是因為皇家對她態度有異，如今答案已有，未知的東西變成已知，心頭的不安瞬間褪去，她抬眸，並不追問是誰，反倒是一笑：「那是昭昭的福氣。」
「你——」皇帝見她識趣，不由莞爾，剛才的那點懷疑霎時消散。
話還未說完，玉德急匆匆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先「撲通」一聲給皇帝跪下：「陛下……」
皇帝一看這架勢，應當是查出了點什麼，神色一肅：「說。」
「奴才方才去斟茶丫鬟那兒問了問，說是，那丫頭最近沒什麼可疑行蹤，唯一一次被召出門，還是四皇子身邊的貼身僕從給叫走的。」玉德哭喪著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時不時地瞟向皇帝，「四皇子喝的那酒壺裡的藥也查出來了，是京都青樓里的助興藥物。」
皇帝聽了，神色登時陰沉下來：「青樓里的腌臢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宮宴上？」
「那青樓離京都中心不遠，奴才遣了個小太監去問了，說、說……」玉德面露難色。
「你怎的今日如此婆婆媽媽，直說便是。」皇帝皺眉。
「說只有四皇子來討要過兩次。」玉德一咬牙，索性全都吐露出來，「一次是半月前，也就是寒山寺那事的前一天，一次是昨日，當晚四皇子的侍衛就見了死去的那個丫鬟。」
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皇帝應該也明白了些，目光驟然看向陸昭昭，
陸昭昭此時若是表現出懵懂之色，那便太過虛假了，因此她只是詫異了一瞬，臉上接踵而至的便是害怕和無助。
——瞧著已經明白了其中關竅。
她的確是個聰明姑娘。
「陛下，此事還查嗎？」陸昭昭忍住眼中淚花，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中帶了絲委屈，更多的是絕望。
皇帝的目光在陸昭昭臉上停留許久，終是嘆了口氣：「查，自然要查。」
他轉身踱回龍案後，手指輕叩案面：「玉德，傳朕口諭，四皇子禁足思過，非詔不得出。著太醫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