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砸場子
走出肉聯廠後，夏槐火急火燎往菜市場趕。
她下班晚，每次從家裡推著三輪車出去賣肉夾饃時，天都要黑了。
偶爾一次，她肉夾饃沒賣完，帶回家給蘇巧吃時，蘇巧小心翼翼地問：
「夏姐姐，以後你下班晚的話，我替你提前把車推出去賣吧，我算數很好的，你叫賣的詞也背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會搞砸的。」
夏槐叫賣的第一天，蘇巧看她清點錢票時，神情間的羨慕就藏都藏不住。
她太缺錢了，所有的補貼都用來買藥，餘下的錢票連一日三餐都支付不起。
因為年齡問題，她找不到工作，而夏姐姐的小推車是她目之所及處唯一能勝任的崗位。
夏姐姐那麼照顧她，而她居然想著賺夏姐姐的錢。
蘇巧簡直自己不是東西，連抬頭看姐姐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可夏姐姐卻驚喜道：
「小巧這麼厲害？那太好了，之後你每天提早幫我把車推出去叫賣，食材我來提供，賺的錢我們三七分，好不好？」
夏槐認真地同蘇巧核算了分工，還找了楊玉蘭當見證人，規規矩矩地簽署了協議，以防夏槐出爾反爾。
這張非正式的協議單，成了蘇巧每日跑著回家的動力，她一定要幫夏姐姐多賣掉些肉夾饃，不辜負夏姐姐的好意才行。
這麼想著，蘇巧叫賣得愈發大聲，眼看著賣出的肉夾饃比平時翻了近乎一倍，她整張臉都洋溢著喜色，眼巴巴地盼著夏姐姐早點來，見了能多誇她兩句。
可蘇巧沒能盼來夏槐，倒是等來了一群叼著煙，頭髮打卷的小痞子。
為首那頭染著黃毛，脖頸間還掛著大金鍊子，光看著就讓蘇巧心裡發毛。
不能以貌取人，不能以貌取人。
蘇巧在心裡念叨著，勉強揚起笑容道：
「大，大哥哥，你們要買肉夾饃嗎？」
「肉夾饃？行啊，給我來一塊。」
那人流里流氣地吹了聲流氓哨，蘇巧打開保溫桶，將滷肉細細剁碎，夾在兩片白饃間，淋上湯汁。
「小丫頭，你不是正經人家的孩子吧？小小年齡幹這麼上不了台面的活計，是誰家生了不管的私生子？」
哐當一聲。
蘇巧舀湯汁的手一抖，勺子徑直掉入保溫桶內，濺得她胸前多了星星點點的油漬。
「這肉看得也不乾淨啊？賣得這麼便宜，是耗子肉吧?」
「那腥味我隔老遠聞著就臭，噁心死了，這種玩意餵狗狗都不吃，真有人買?」
黃毛身後的人將攤位圍得嚴嚴實實，蘇巧冷下臉，也不理睬他們的挑釁，推著車就要走，熟料黃毛一腳踹翻鐵筒，高聲道：
「跟你說話呢？小丫頭，你是不是夏槐的私生子啊？」
裡面的滷肉潑了滿地，蘇巧下意識想撿，手指瞬間燙得通紅，連帶著眼淚也撲簌簌地掉。
「你們憑什麼砸我攤子？」
這麼大鍋肉，夏姐姐清洗了整整一晚上，滷的香味撲鼻才讓她推出來賣。
最繁瑣的步驟夏槐都是親力親為，一點不麻煩她，可蘇巧只是幫忙叫賣，就讓一鍋滷肉全毀於一旦了。
這都是夏姐姐的心血！
「我得罪過你們嗎？你們上來就說我私生子，說我賣攤子就是上不了台面，我憑雙手賺錢養活自己，怎麼就上不了台面了？」
蘇巧守著翻倒的保溫桶，止不住哭出聲，而黃毛手一揚，立馬有人上前，掄起三輪車上的菜刀就是一陣猛砍。
餘下的白饃他們全給丟到地上，拿腳踩出漆黑的鞋印子，連隔壁攤主都看不下去，怒斥道：
「你們一群大老爺們欺負個小丫頭，還要不要臉嗎？」
「關你屁事，老子就是看不慣私生子，就想揍一頓婊子生的小野種撒氣，礙著你了？」
黃毛一把扯住蘇巧的胳膊，將冒著火星的菸捲結結實實地按在她手背上，蘇巧剎那間大哭起來，可力氣根本抵不過黃毛，掙扎的姿態引得黃毛笑個不停。
「喲，小丫頭嘴巴不是挺利索嗎？再罵兩句給爺爺聽聽啊，夏槐是人盡可夫的狐媚子，你就是小狐媚子，我收拾狐狸精那是為民除害，他們該謝謝我才是。」
直到菸捲熄滅，黃毛才停了手，狠狠地啐了蘇巧一口道：
「記住了，下次再敢讓我們看到你來菜市場擺攤，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說著，他將蘇巧叫賣換來的錢票一把揣入兜里，毫不避諱地同身後人說笑。
「小丫頭賺得好不少，果然這女人姿色好啊，光是賣笑都能賺不少子，走吧，今個兄弟們老地方不醉不歸。」
他們洋洋得意地走了，徒留蘇巧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聳著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手背燙出顆紫色的水泡，她卻全然未察覺，只顧望著滿地狼狽掉眼淚。
她想：
「這麼好的饃和肉，總不能糟蹋了吧？就算髒點，吃到肚子裡也是一樣的。」
於是她伸出手，一點點地掰掉饃上髒兮兮的部分，然後抓把肉吹兩下，就要夾著饃往嘴裡送時，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別吃了，髒。」
透過淚水，蘇巧看到了夏槐溫和的笑臉。
「夏姐姐。」
蘇巧突兀哽咽了。
她想說對不起，說她沒能護住夏姐姐的攤子，讓夏姐姐的一鍋滷肉全毀了，錢也沒能搶回來。
可在她開口前，反倒是夏槐先道了歉。
「對不起，我來晚了，沿途都有人跟我說，有群壞人在攤位前挑事，我跑了一路還是沒能趕上。」
夏槐胸膛劇烈起伏了，連話都說得不是很順暢，她捧著蘇巧的臉，小心地擦拭她臉頰的淚痕。
「對不起小巧，讓你受委屈了。」
那一刻，蘇巧才終於意識到，原來她也只是孩子。
在媽媽病後，她成為了家裡的頂樑柱，所有的事情她都習慣了一個人扛。
直到遇見夏姐姐，她才有了重新做回一個孩子的資格。
「夏姐姐，他們欺負我，還拿菸捲燙我，真的好痛好痛，所有的錢都被他們搶走了，攤子也被砸了，夏姐姐，你好不容易滷的肉我一口都沒吃，全糟蹋了——」
「早知道，我就事先偷，偷吃一塊了，總比全浪費了好啊。」
方才的恐懼，痛苦，委屈此時傾瀉而出，蘇巧在夏槐懷裡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而夏槐輕撫著她背脊，一遍遍地說道：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在故意挑事。」
「放心吧，這不怪你。」
等蘇巧平復心情後，夏槐才掏出手帕擦掉她滿臉的淚花。
「掉在地上的肉就當是給流浪狗送的晚餐了，別往心裡去。」
望著蘇巧紅腫的眼睛，夏槐彎起眉眼：
「我記得這個點國營飯店還開著門。」
"等收拾完攤子，我們順路去吃頓晚飯，再去醫院看看你手背上的水泡，好不好？"
那時的夏槐，說不出很多大道理。
可她卻身體力行地教會了蘇巧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就算攤子翻了，整鍋滷肉都毀了，重新來過就好。
我的小蘇巧，只要你平安無事，這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
她下班晚，每次從家裡推著三輪車出去賣肉夾饃時，天都要黑了。
偶爾一次，她肉夾饃沒賣完，帶回家給蘇巧吃時，蘇巧小心翼翼地問：
「夏姐姐，以後你下班晚的話，我替你提前把車推出去賣吧，我算數很好的，你叫賣的詞也背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會搞砸的。」
夏槐叫賣的第一天，蘇巧看她清點錢票時，神情間的羨慕就藏都藏不住。
她太缺錢了，所有的補貼都用來買藥，餘下的錢票連一日三餐都支付不起。
因為年齡問題，她找不到工作，而夏姐姐的小推車是她目之所及處唯一能勝任的崗位。
夏姐姐那麼照顧她，而她居然想著賺夏姐姐的錢。
蘇巧簡直自己不是東西，連抬頭看姐姐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可夏姐姐卻驚喜道：
「小巧這麼厲害？那太好了，之後你每天提早幫我把車推出去叫賣，食材我來提供，賺的錢我們三七分，好不好？」
夏槐認真地同蘇巧核算了分工，還找了楊玉蘭當見證人，規規矩矩地簽署了協議，以防夏槐出爾反爾。
這張非正式的協議單，成了蘇巧每日跑著回家的動力，她一定要幫夏姐姐多賣掉些肉夾饃，不辜負夏姐姐的好意才行。
這麼想著，蘇巧叫賣得愈發大聲，眼看著賣出的肉夾饃比平時翻了近乎一倍，她整張臉都洋溢著喜色，眼巴巴地盼著夏姐姐早點來，見了能多誇她兩句。
可蘇巧沒能盼來夏槐，倒是等來了一群叼著煙，頭髮打卷的小痞子。
為首那頭染著黃毛，脖頸間還掛著大金鍊子，光看著就讓蘇巧心裡發毛。
不能以貌取人，不能以貌取人。
蘇巧在心裡念叨著，勉強揚起笑容道：
「大，大哥哥，你們要買肉夾饃嗎？」
「肉夾饃？行啊，給我來一塊。」
那人流里流氣地吹了聲流氓哨，蘇巧打開保溫桶，將滷肉細細剁碎，夾在兩片白饃間，淋上湯汁。
「小丫頭，你不是正經人家的孩子吧？小小年齡幹這麼上不了台面的活計，是誰家生了不管的私生子？」
哐當一聲。
蘇巧舀湯汁的手一抖，勺子徑直掉入保溫桶內，濺得她胸前多了星星點點的油漬。
「這肉看得也不乾淨啊？賣得這麼便宜，是耗子肉吧?」
「那腥味我隔老遠聞著就臭，噁心死了，這種玩意餵狗狗都不吃，真有人買?」
黃毛身後的人將攤位圍得嚴嚴實實，蘇巧冷下臉，也不理睬他們的挑釁，推著車就要走，熟料黃毛一腳踹翻鐵筒，高聲道：
「跟你說話呢？小丫頭，你是不是夏槐的私生子啊？」
裡面的滷肉潑了滿地，蘇巧下意識想撿，手指瞬間燙得通紅，連帶著眼淚也撲簌簌地掉。
「你們憑什麼砸我攤子？」
這麼大鍋肉，夏姐姐清洗了整整一晚上，滷的香味撲鼻才讓她推出來賣。
最繁瑣的步驟夏槐都是親力親為，一點不麻煩她，可蘇巧只是幫忙叫賣，就讓一鍋滷肉全毀於一旦了。
這都是夏姐姐的心血！
「我得罪過你們嗎？你們上來就說我私生子，說我賣攤子就是上不了台面，我憑雙手賺錢養活自己，怎麼就上不了台面了？」
蘇巧守著翻倒的保溫桶，止不住哭出聲，而黃毛手一揚，立馬有人上前，掄起三輪車上的菜刀就是一陣猛砍。
餘下的白饃他們全給丟到地上，拿腳踩出漆黑的鞋印子，連隔壁攤主都看不下去，怒斥道：
「你們一群大老爺們欺負個小丫頭，還要不要臉嗎？」
「關你屁事，老子就是看不慣私生子，就想揍一頓婊子生的小野種撒氣，礙著你了？」
黃毛一把扯住蘇巧的胳膊，將冒著火星的菸捲結結實實地按在她手背上，蘇巧剎那間大哭起來，可力氣根本抵不過黃毛，掙扎的姿態引得黃毛笑個不停。
「喲，小丫頭嘴巴不是挺利索嗎？再罵兩句給爺爺聽聽啊，夏槐是人盡可夫的狐媚子，你就是小狐媚子，我收拾狐狸精那是為民除害，他們該謝謝我才是。」
直到菸捲熄滅，黃毛才停了手，狠狠地啐了蘇巧一口道：
「記住了，下次再敢讓我們看到你來菜市場擺攤，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說著，他將蘇巧叫賣換來的錢票一把揣入兜里，毫不避諱地同身後人說笑。
「小丫頭賺得好不少，果然這女人姿色好啊，光是賣笑都能賺不少子，走吧，今個兄弟們老地方不醉不歸。」
他們洋洋得意地走了，徒留蘇巧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聳著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手背燙出顆紫色的水泡，她卻全然未察覺，只顧望著滿地狼狽掉眼淚。
她想：
「這麼好的饃和肉，總不能糟蹋了吧？就算髒點，吃到肚子裡也是一樣的。」
於是她伸出手，一點點地掰掉饃上髒兮兮的部分，然後抓把肉吹兩下，就要夾著饃往嘴裡送時，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別吃了，髒。」
透過淚水，蘇巧看到了夏槐溫和的笑臉。
「夏姐姐。」
蘇巧突兀哽咽了。
她想說對不起，說她沒能護住夏姐姐的攤子，讓夏姐姐的一鍋滷肉全毀了，錢也沒能搶回來。
可在她開口前，反倒是夏槐先道了歉。
「對不起，我來晚了，沿途都有人跟我說，有群壞人在攤位前挑事，我跑了一路還是沒能趕上。」
夏槐胸膛劇烈起伏了，連話都說得不是很順暢，她捧著蘇巧的臉，小心地擦拭她臉頰的淚痕。
「對不起小巧，讓你受委屈了。」
那一刻，蘇巧才終於意識到，原來她也只是孩子。
在媽媽病後，她成為了家裡的頂樑柱，所有的事情她都習慣了一個人扛。
直到遇見夏姐姐，她才有了重新做回一個孩子的資格。
「夏姐姐，他們欺負我，還拿菸捲燙我，真的好痛好痛，所有的錢都被他們搶走了，攤子也被砸了，夏姐姐，你好不容易滷的肉我一口都沒吃，全糟蹋了——」
「早知道，我就事先偷，偷吃一塊了，總比全浪費了好啊。」
方才的恐懼，痛苦，委屈此時傾瀉而出，蘇巧在夏槐懷裡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而夏槐輕撫著她背脊，一遍遍地說道：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在故意挑事。」
「放心吧，這不怪你。」
等蘇巧平復心情後，夏槐才掏出手帕擦掉她滿臉的淚花。
「掉在地上的肉就當是給流浪狗送的晚餐了，別往心裡去。」
望著蘇巧紅腫的眼睛，夏槐彎起眉眼：
「我記得這個點國營飯店還開著門。」
"等收拾完攤子，我們順路去吃頓晚飯，再去醫院看看你手背上的水泡，好不好？"
那時的夏槐，說不出很多大道理。
可她卻身體力行地教會了蘇巧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就算攤子翻了，整鍋滷肉都毀了，重新來過就好。
我的小蘇巧，只要你平安無事，這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