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無聲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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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6章 無聲操控

  卡恩的屍體倒下時,聲音沉悶。

  那具曾經高大強壯的軀體,像是被瞬間抽空了骨骼,轟然砸在地面。

  斷裂的頸腔中,滾燙的血柱撞上圓桌邊緣,又飛濺回石地,迅速鋪開成一張猩紅的地毯。

  濃烈的血腥味在一瞬間壓過了海獸油燈那股膩人的腥甜。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

  那顆號稱能撞碎桅杆的腦袋,被捏碎得太乾脆了。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半聲完整的慘叫。

  卡恩的眼睛還睜著,暴突的眼球掛在眼眶外,瞳孔已經散開,凝固著最後的不解與驚恐。

  剩下的三個人幾乎是本能地動了。

  羅薩、桑德斯、摩羅,這三個平日裡恨不得把對方沉海的海盜頭子,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內背靠背站成一個生硬的犄角,將最脆弱的後背交給了彼此。

  暗紅、墨綠、慘白。

  三股不同顏色的鬥氣與靈能在狹窄的議事廳里轟然爆發。

  高階超凡的氣息瘋狂碰撞,把空氣壓得扭曲。

  沉重的石桌在震動中甚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牆壁上的霉斑簌簌剝落,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他們是用力量強行撐開的理智。

  戰鬥還沒開始,摩羅就崩了,作為靈媒的感知比騎士敏銳太多,也正因如此,他看到的真實也比別人多太多。

  「滾開!!」他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嵌進頭皮,抓出一道道血痕,「滾出我的腦子!!別想把我也變成水!!」

  在羅薩和桑德斯還試圖用鬥氣對抗時,摩羅的精神防線已經先於肉體徹底斷裂了。

  在那團粉色腦組織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液化。

  摩羅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精血噴在他胸前那串深海獸骨項鍊上。

  血液接觸骨質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仿佛落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砰!」

  獸骨炸裂。碎片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即化作十幾道慘白色的冤魂虛影。

  它們沒有完整的人形,面孔扭曲拉長,口鼻空洞,拖著長長的灰白色尾跡,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精神尖嘯。

  「嗚!!」

  這是足以撕裂意識的衝擊,普通的超凡騎士,在這一擊下甚至連慘叫的機會都不會有,大腦會直接變成漿糊。

  「去死!去死啊——!!」

  摩羅歇斯底里地嘶吼著,七竅流血,把全部殘存的靈能都壓進了這同歸於盡的一擊里。

  冤魂如潮水般撲向擋在門口的巴爾克。

  然而巴爾克站在那裡,甚至沒有抬手防禦,只是微微揚起頭,張開嘴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一股詭異的、仿佛來自深海海溝的吸力,從他的口腔深處傳來。

  十幾道悽厲尖嘯的冤魂,在接觸到那股吸力的瞬間,像是被捲入風暴的泡沫。

  它們拼命掙扎、抓撓空氣,卻連逃逸的方向都找不到,身體被拉扯成細長的白煙,直接被拖進了巴爾克那並不算大的口中。

  「咕嚕。」就像是吃麵條一樣順滑。

  所有的尖嘯、詛咒、精神衝擊,在進入他嘴裡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巴爾克閉上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一個飽嗝。

  那團暴露在空氣中的粉色軟體,在他頭頂滿足地輕輕顫動,分泌出一層透明的粘液。

  「味道不錯。」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角,「就是有點咸,老人的靈魂,總是太苦澀。」

  摩羅臉上的瘋狂凝固了,大腦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錘,所有的念頭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這是他最強的底牌,是他透支生命換來的絕殺。

  卻成了對方的……開胃菜?

  而就在這一瞬,巴爾克動了,兩人之間那五六米的距離,在瞬間被抹平。

  一隻手溫柔地覆蓋在了摩羅的天靈蓋上。

  「嘭!」

  聲音不大,卻異常乾脆。

  無頭的身體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提線的木偶,軟綿綿地滑落下來,堵在了唯一的出口。

  而就巴爾克捏碎摩羅頭顱的那一刻,桑德斯與羅薩同時動了。

  這是最好的時機,沒有眼神交流,能在這片吃人的大海上活到現在的人,都明白什麼時候該賭上一切。

  桑德斯的身影率先消失。

  墨綠色的鬥氣在他體表瘋狂燃燒,整個人仿佛被壓縮成一條肉眼難辨的細線,速度快到連視網膜上的殘影都來不及形成。

  他貼著滿是血污的地面掠過,手中那把足以蝕骨的劇毒匕首前伸,直刺巴爾克的後心。

  與此同時,羅薩向側翼踏出一步。

  蒼藍色的鬥氣纏繞在刺劍上,如同一層薄冰,鎖定的是頸側最脆弱的那道血線。

  她放棄了一擊斃命的幻想,選擇了最穩妥的削弱路線,切斷神經與供血。

  匕首已經逼近衣料。

  就在桑德斯確信自己下一瞬就能刺穿心臟時。

  「咔!咔!咔!」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響起。

  巴爾克的下半身紋絲不動,而上半身卻以完全違背人體脊椎結構的方式,直接向後旋轉了180度。

  那張掛著僵硬笑容的臉,瞬間出現在桑德斯面前。

  那隻還沾著摩羅紅白腦漿的大手,如同未卜先知般伸出。

  精準地扣住了桑德斯的臉。

  速度快到讓極速這個詞本身都形容不了。

  桑德斯只來得及對上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

  「太慢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評價一隻爬行的蝸牛。

  下一瞬「嘭!」

  墨綠色的護體鬥氣像薄脆的糖殼一樣炸裂。

  頭骨在不可抗拒的巨力下直接崩碎,血霧在半空中淒艷地綻開。

  桑德斯的無頭屍體因為慣性繼續向前衝出,重重撞在石牆上,拖出一道漫長而濕滑的血痕。

  幾乎在同一時間,羅薩的刺劍刺中了目標。

  劍尖沒入巴爾克的左胸。

  然而沒有金屬刺入血肉的撕裂聲,也沒有預想中的阻力。

  觸感怪異得讓她心臟猛地一沉,那感覺不像是刺入人體,更像是扎進了一團發酵過度的麵團,或者是一桶粘稠的膠水。

  鬥氣被迅速吞沒,連一絲反震都沒有激起。

  巴爾克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劍,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隨意揮手,就像趕走一隻蒼蠅。

  啪!

  巨力沿著劍身反噬而來,精鋼打造的刺劍當場崩斷成數截。

  羅薩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力量拍飛出去,像一隻斷線的風箏,重重砸進圓桌的殘骸之中。

  木屑飛濺,碎石崩裂。

  議事廳重新安靜下來。

  羅薩趴在地上,劇烈咳嗽,喉嚨里全是翻湧的血腥味。視線在劇烈晃動,她勉強抬起頭。

  地上躺著三具無頭屍體。

  卡恩、摩羅、桑德斯。

  不到一分鐘。這片海域最頂尖的戰力,全滅。

  沉重的腳步聲靠近。

  巴爾克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身。頭頂那團粉紅色的寄生腦在近距離下劇烈蠕動,觸鬚在空氣中探尋,發出細微而粘稠的「咕嘰」聲。

  「只有你留到了最後,羅薩女士。」他的語氣帶著一點詭異的讚許,「那我就給你一點獎賞吧。」

  他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掌心冰冷濕滑,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力。

  一股甜膩到令人眩暈的氣息瞬間鑽入鼻腔。

  羅薩體內殘存的鬥氣在一瞬間潰散,連反抗的念頭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聽到了自己頭骨發出細碎的裂響。

  「咔嚓。」

  她閉上了眼。等待劇痛降臨。

  但疼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粘稠的流質順著裂縫強行灌入大腦。


  快感在瞬間炸開,靈魂被溫柔地包裹,意識在粉色的洪流中迅速融化。

  在意識徹底潰散前的最後一秒,羅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狂喜笑容。

  她發出的不是慘叫,而是一聲而滿足的嘆息。

  下一瞬。

  嘭!

  她的頭顱在極樂中炸開。

  沒有痛苦,只有解脫,一團妖艷的血霧緩緩飄散在慘綠色的燈光下,為這場屠殺畫上了一個荒誕的句號。

  大廳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止,四具無頭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地面的血泊停止了蔓延。

  斷裂的頸腔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瞬間封死,噴涌的鮮血在最初的爆發後戛然而止。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正在迅速被另一種氣息取代。

  甜,帶著深海的鹹濕與腐肉發酵後混合而成的膩甜。

  幾秒鐘後,變化開始了。

  最先出現異動的,是卡恩那具龐大的軀體。

  在他斷裂粗糙的頸椎深處,無數粉紅色的細小肉芽開始瘋狂蠕動。

  它們像是被提前埋在骨髓里的種子,在宿主失去頭顱的壓制後,終於迎來了狂歡般的生長。

  肉芽迅速分裂、延展、彼此糾纏,表面泛著病態的油脂光澤。

  「咕嘰。」

  伴隨著一聲濕滑的悶響,一團半透明的粉色軟體從頸腔中猛地鼓脹出來。

  它沒有明確的五官,只能隱約看出類似水母或章魚的半透明輪廓。

  中心位置有節奏地搏動著,像是一顆暴露在空氣中的心臟,又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肺。

  接著,其他三具屍體的斷頸處,在同一時間完成了相同的補全。

  血不再流,頭顱被異物替換。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原本已經死去的軀體緩緩抽動起來。

  「咔、咔。」

  關節發出僵硬的脆響,脊椎重新挺直,四具無頭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巴爾克彎下腰,從滿是木屑和血污的地上撿起那頂被掀飛的三角船長帽。

  黑色的氈帽上沾著灰塵,還有星星點點已經乾涸的腦漿。

  他掏出手帕,耐心地將那些污跡一點點抹去,動作輕柔細緻,像是在整理一件稀世珍寶。

  隨後他雙手持帽,將其重新戴回了自己的頭頂。

  寬大的帽檐垂下,陰影投落。

  巴爾克整理了一下衣領,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四位新生者。

  他的笑容里,已經徹底褪去了先前那種刻意模仿人類的虛偽情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造物主般的純粹滿足。

  「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議事廳里迴蕩,帶著一種仿佛含著海水般的濕潤回聲:

  「沒有了那些充滿雜念、恐懼和愚蠢欲望的大腦……你們變得多麼……完美,多麼的愉悅。」

  四具無頭的身影沒有回應,但那幾團粉色的軟體同時輕輕顫動了一下,分泌出一層興奮的粘液。

  像是在點頭,也像是在歡呼。

  巴爾克轉過身,猩紅的披風在身後掃過血跡斑駁的地面。

  「走吧,去集合艦隊。」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我們要去海上,給這個即將死去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瞬,嘴角裂開到了耳根:「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

  油燈的綠焰無風而動,將五道被拉長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張牙舞爪。

  …………

  深夜。

  大海像一池濃稠的死墨,連星光都被厚重的灰霧吞噬殆盡。

  米勒站在只有一盞風燈搖曳的船長室門口,第十次擦拭那把彎刀。

  刀身映出他陰鷙的半張臉,卻照不出半分血色。

  羅薩進去已經整整八個小時。

  遠處的城堡已經完全融化在夜色里,像一隻蟄伏在深淵口的巨獸,連一絲燈火都沒有透出來。


  唯獨那股味道變了。

  隨著夜風變冷,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息愈發濃烈。

  它像濕冷的蛇信子,順著鼻腔鑽進肺里,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致幻感。

  甲板上死寂無聲。

  借著桅杆上昏暗的馬燈,米勒看到負責值夜的水手們全都癱軟在地。

  他們姿勢怪異地扭曲著,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爛肉。

  有人在夢中發出痴痴的笑聲,有人嘴角流出亮晶晶的涎水,在黑夜裡泛著詭異的光。

  「一群廢物。」

  米勒低聲咒罵,心臟卻在胸腔里劇烈撞擊著肋骨。

  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惡寒,讓他渾身的汗毛倒豎。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濕潤而粘稠的聲響,在死寂的深夜裡清晰得如同雷鳴。

  那不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聲音。那是某種濕漉漉的軟體肉塊,摔打在甲板上的動靜。

  米勒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在船舷邊緣的黑暗中,一隻濕滑的手無聲地探了出來。

  灰綠色的皮膚在馬燈下泛著油光,指間長著半透明的蹼,彎曲發黑的利爪深深扣進了木質船舷。

  緊接著,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像一群從墨水裡浮出來的幽靈。

  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密密麻麻的濕滑黑影,正順著船身無聲地蠕動上來。

  還沒等米勒拔刀,離得最近的一隻深潛者已經撲向了沉睡的水手長。

  它動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怪物騎在水手長身上,粗暴地掰開他的下顎,下手的力量大到直接捏碎了牙齒。

  「咔嚓。」水手長在劇痛中驚醒,卻發不出聲音。

  怪物的面部裂開,一根布滿粘液、散發著微光的粉色管狀口器,猛地從喉嚨深處探出,狠狠插進水手長的口腔,直貫食道。

  「唔——!!!」

  水手長在黑暗中劇烈抽搐,雙腿亂蹬,鞋跟在甲板上通過瘋狂的摩擦聲宣洩著痛苦。

  借著微弱的燈光,米勒清楚地看到一枚粉紅色的肉卵,順著那根透明的管道,被強行擠進了活人的胃裡。

  抽搐戛然而止。

  水手長的眼球猛地翻白,隨即變成一片死灰。

  下一秒,他像個提線木偶般彈地而起,抓起身邊的纜繩,喉嚨里發出非人的低吼,加入了怪物的行列。

  「敵襲!!!」米勒終於吼了出來,這聲音在深夜裡悽厲得變了調。

  沒有任何猶豫,他抬起火槍,對著最近的黑影扣動扳機。

  「嘭——!」槍口噴出的火舌瞬間撕裂了黑暗。

  那一瞬間的強光,照亮了甲板上令人窒息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深潛者已經爬滿了甲板,它們正趴在每一個沉睡的海盜身上,進行著那種令人作嘔的餵食儀式。

  「啊啊啊啊!!」被槍聲驚醒的海盜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但他剛想爬起來,就被一隻深潛者踩住胸口,利爪瞬間撕開了他的喉嚨。

  熱血噴濺,染紅了怪物的鱗片。

  屠殺開始了,深夜的甲板變成了絞肉機。

  被驚醒的海盜根本來不及找武器,他們在黑暗中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然後被拖進陰影里分屍,或者被按在地上強制寄生。

  「別他媽睡了!殺!!」

  米勒一腳踹翻一個擋路的新兵,手中的彎刀纏繞著鬥氣在黑暗中瘋狂劈砍。

  一隻體型巨大的深潛者首領從桅杆上撲下,帶著腥風直取米勒的腦袋。

  米勒眼神陰狠,想都沒想,反手抓過身邊還在尖叫的舵手,狠狠推了出去。

  噗嗤!

  舵手的胸膛瞬間被利爪貫穿,掛在了怪物的爪子上。

  「大副,你……」借著人肉盾牌爭取的哪怕一秒空檔,米勒嘶吼著一刀斬下。

  怪物的半個腦袋被削飛,腥臭的黑血潑了米勒一臉。


  他根本不管舵手的死活,一腳把屍體連同怪物一起踹開。

  「別擋路!」他滿臉是血,像個瘋子一樣沖向側舷的炮位。

  既然活不了,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羅薩的命令在他腦子裡炸響。

  把水攪渾!

  「裝填!給老子裝填!!」米勒衝到炮位前,一刀砍翻了一個正在變異的裝填手。

  剩下的兩個海盜嚇瘋了,顫抖著在黑暗中摸索,將火藥包和實心彈塞進炮膛。

  周圍全是慘叫聲和咀嚼聲,怪物濕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米勒甚至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腥臭呼吸。

  他獰笑著,將火把狠狠懟在引信上。

  引信嘶嘶燃燒,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孔。

  「轟——!!!」

  第一聲炮響,在深夜裡炸開。

  巨大的後坐力震得甲板木屑飛濺。

  熾熱的炮口焰在瞬間照亮了方圓數十米的海面,也照亮了那些怪物驚恐退縮的臉。

  「轟!轟!」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

  炮彈帶著紅熱的尾跡,劃破漆黑的夜空,狠狠砸向遠處的城堡。

  爆炸的火光在堡壘方向騰起,在這漆黑的深夜裡,就像是豎起了一座燃燒的燈塔。

  所有的怪物都停住了。

  它們本能地畏懼這種巨響與火光,紛紛轉頭看向爆炸的方向。

  「砍錨!把帆升滿!」趁著這短暫的空隙,米勒的聲音在甲板上炸開,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耳邊。

  沒有廢話,也沒人敢去確認。

  水手長掄起戰斧,鐵索在一串火星中崩斷,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毒蠍號猛地一顫,船首在浪涌中艱難地把頭扭向外海。

  太慢了。

  米勒腳下的甲板在抖,這艘船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腳踝,每前進一步都在呻吟。

  他陰沉地看向船舷外側。

  那裡掛滿了人。

  那些沒能擠上船的海盜死死抓著纜繩網,像一串串將要腐爛的葡萄。

  有人半個身子都在水裡,雙腿已經被水下的黑影撕扯得血肉模糊,卻還是不敢鬆手。

  「拉我一把!」

  「大副!我也能幹活!別丟下我!」

  哭喊聲混著風聲灌進耳朵。

  米勒走到船舷邊,低頭看著他們。

  這些面孔他很熟,昨天還在一張桌子上喝酒,一起分過金幣,一起把商船上的俘虜綁上石頭沉海。

  但他此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藤壺。

  「超重了。」他說得很輕,沒人聽見,也不需要聽見。

  彎刀出鞘,寒光貼著船舷抹過,一根纜繩崩斷。

  掛在那上面的一串人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直接砸進了翻湧的海水裡。

  水下的魚人瞬間圍了上來,水面翻起紅色的泡沫。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米勒的動作很穩,像是在修剪多餘的枝葉。

  有個身手好的海盜已經把手搭上了護欄,半個腦袋探了上來,滿臉是血:「米勒!我……」

  一隻靴底直接印在了他的臉上。

  「別弄髒我的甲板。」米勒腳下發力。

  那人仰面栽倒,摔進海里的一瞬間就被三隻魚人拖進了深水。

  甲板上也沒好到哪去。

  低級水手、裝填手、還沒來得及扔掉朗姆酒桶的蠢貨,擠成了一鍋粥。

  有人甚至還死死抱著裝銀幣的小箱子,那是他這輩子的積蓄。

  米勒掃過那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沒有情緒,只有算計。

  「清理掉。」他指了指那些多餘的貨物。

  還沒等那些人反應過來,他的親信已經拔刀沖了上去清倉。

  只要不能拿刀砍人的、受傷的、抱著重物的,通通被推到了船舷邊。


  「不——!」

  「這船還能裝!我有力氣!」

  哀嚎聲剛起就被刀柄和靴子塞回了肚子裡。

  裝滿銀幣的箱子被一腳踹翻,錢幣像雨點一樣撒進血泊,緊接著箱子的主人也被扔了下去。

  淡水桶、備用帆布、斷腿的同伴。

  毒蠍號像個吐出穢物的醉漢,一點點把肚子裡的累贅排空。

  船身終於輕了。

  一陣風推著這艘滿身傷痕的船撞開前面的殘骸,硬生生從混亂的內灣殺出了一條血路。

  直到把那些慘叫聲甩在霧氣後面,米勒才把肺里的那口濁氣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向後方,那裡的景象讓他的頭皮炸開了一層寒慄。

  火槍聲稀稀拉拉地停了,喊殺聲也像被掐住了脖子。

  借著即將破曉的微光,他看見卡恩那艘巨大的旗艦碎骨號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那種滑膩的黑色魚人。

  它們沒有急著殺戮。

  甲板上的海盜們被按倒在地,無論怎麼掙扎,那些魚人都死死壓住他們的四肢。

  一隻魚人掰開一個壯漢的嘴,身體詭異地抽搐了一下,將某種軟趴趴的東西吐進了那人的喉嚨。

  那個海盜劇烈地乾嘔、翻滾,指甲在木板上抓出血痕。

  幾秒鐘後,他不動了。

  再站起來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空洞。

  沒有號令,沒有交流。

  那個死而復生的海盜轉身走向絞盤,動作僵硬卻精準。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原本混亂的甲板變得秩序井然。

  上百個剛剛還要死要活的海盜,此刻像是一群提線木偶,沉默地拉帆、轉舵、調整索具。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令人作嘔。

  嘩啦——!

  隨著某種看不見的信號,港灣里上百艘海盜船同時調整了航向。

  那種整齊劃一的壓迫感,比混亂的廝殺更讓人絕望。

  整支艦隊像被同一個大腦接管,變成了某種龐大的、沉默的怪物群落。

  米勒感覺喉嚨發乾。

  這就是這片海域的真相嗎?

  「走……快走!」

  他回過頭,對著舵手嘶吼,聲音都有點變調。

  不管那是什麼鬼東西,他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哪怕是逃到世界的盡頭,也比變成那種行屍走肉要強。

  毒蠍號拼了命地向外海逃竄。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海風吹散了部分迷霧,米勒本能地看向北方。

  那裡有一道黑影。

  起初他以為是烏雲,或者是一座移動的島嶼。

  但那東西在動。

  低沉的轟鳴聲順著海面傳過來,不是風帆吃飽風的呼嘯,而是一種更沉重,更有節奏的震動。

  「咚、咚、咚。」

  像是巨人的心臟在跳。

  兩道漆黑的煙柱刺破了晨霧,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緊接著,它撞碎了迷霧。

  一艘沒有任何風帆的鋼鐵巨艦。

  它太大了,那黑沉沉的鋼鐵船身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動的要塞,冰冷粗糙,帶著一股蠻橫的工業氣息。

  兩根向後傾斜的煙囪正向天空噴吐著濃煙,那是煤炭燃燒的味道,混雜著硫磺味,瞬間蓋過了海水的腥氣。

  它不需要順風,也不在乎海浪。

  艦首那鋒利的撞角直接犁開了海面,白色的浪花被鋼鐵船體強行碾碎在兩側。

  在它周圍,還跟著十數艘同樣噴著黑煙的護衛艦。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花哨的船首像。

  它們排成了一個絕對精確的楔形陣列,每一艘船的間距都像被尺子量過一樣。

  那種撲面而來的窒息感,截然不同於身後那些詭異的魚人。

  這是一堵牆,一堵由鋼鐵、蒸汽和火炮鑄成的移動高牆。

  米勒在那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那是赤潮領的旗幟,路易斯的軍隊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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